任何追求自由、包容与尊重的人，都需要雅各布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欧洲价值 ，作者：叶克飞，编辑：郑大钱

在上世纪50年代的美国，还有近三十年来的中国，关于城市建设都有一种论调：“只要我有足够多的钱，就能把城市建设好”，也就是俗称的“大气魄和大手笔”。

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里，简·雅各布斯将这种想法称作“一厢情愿的神话”。她这样抨击美国的城市建设：“那最初的几十亿建了些什么：低收入住宅区成了少年犯罪、蓄意破坏和普遍社会失望情绪的中心……中等收入住宅区则是死气沉沉、兵营一般封闭，毫无城市生活的生气和活力可言……人行道不知道起自何方，伸向何处，也不见有漫步的人。快车道则抽取了城市的精华，大大地损伤了城市的元气。这不是城市的改建，这是对城市的洗劫。”

城市建设从来都不是电脑游戏。在《模拟城市》之类的游戏里，你可以建造一座梦幻城市，而在现实中，每座城市都必须面对真实的人。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所倡导的，正是城市规划背后的人文精神。

1916年，简·雅各布斯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斯克兰顿，早年做过记者、速记员和自由撰稿人，1952年任《建筑论坛》助理编辑。在负责报道城市重建计划的过程中，她逐渐对传统的城市规划观念发生了怀疑，认为美国大城市正面临某种灾难，城市建设使得“完整的社区被分割开来”，新建公路摧毁了原有社区体系，所谓的“清除贫民窟”加剧了种族隔离。因此，她写作了《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一书。

这本书激怒了当时的美国城市规划者们，认为雅各布斯不过是妇人之见。但历史证明一切，正是雅各布斯的理念，彻底改变了美国的城市建设，终结了上世纪50年代美国政府以铲除贫民窟和兴建高速公路为主要特征的城市建设运动。这位习惯走街串巷，关注城市细节的女子，发现了许多规划者忽视的东西，而这些才是城市的真谛。

每个走在现代化之路上的国家，都经历过城市化高速发展的时期。上世纪50年代，美国就处于这一时期，城郊迎来了高速发展，大城市普遍迎来中心城区衰败现象。吊诡的是，这种早已被淘汰的城市建设思路，至今仍然被许多中国人误解，认为它依旧是美国的主流。

雅各布斯的城市理念，归根到底便是“多样性”三个字。她认为“城市的街道除了承载交通外，还有许多别的用途。街道应该具有活力，并给人以安全感。周围地区功能的多样化，能促成使用者及其日程的多样化；保持小尺度的街区和街道上的各种小店铺，用以增加街道生活中人们相互见面的机会，能增加街道的安全感。”

这种多样性也会带来真正的差异性，并体现着城市文明。正如雅各布斯所写的那样：“惟有当大城市的街道具备了内在的特征，让互不相识的人能够在文明的、带有基本的尊严和保持本色的基础上平安地相处、容忍－－允许邻里间存在巨大的差异，这种差异要远远深于肤色间的差别，它在高密度的大城市里是可能和正常的，但在郊区和一些伪郊区却会显得怪异－－才是可能的和正常的。”

但在错误的城市规划中，多样性恰恰消失了。设计者们遵循单一功能导向来进行城市改造，人为将城市划分成一个个功能区块，反而扼杀了城市活力。

在这个过程中，充满着各种偏见与傲慢。比如城市规划者口中的“恐怖贫民区”，经过雅各布斯实地考察后发现，其实是“勾嵌得整齐的砖墙，新的百叶帘”，并被“活泼、友好和健康的气氛”感染。而且，这个区域的少年犯罪、疾病和婴儿死亡率都非常低，恰恰与专家们认为的相反。

结果，原先居住在这里的人们被迫离开，反而失去了生存空间和良好氛围。本意是清除贫民区的城市建设，最后建造了一个又一个真正的贫民区。

所幸的是，后来的西方城市规划渐渐走出误区，并在雅各布斯的人文理念指引下前行，也成为每个城市规划专业人员的必修课。

《活力小规划》是简·雅各布斯的重要作品集，收录她自20世纪30年代至21世纪初的37篇精彩文章，依照时间与主题编排，广泛涉及城市规划、经济、政治、伦理等诸多领域，呈现这位传奇女性人生的观念发展和演进。

这本书所关注的“城市活力”，强调的依然是城市的多样性和以人为本。她反对大拆大建，主张有机式的城市发展和“活力小规划”。社区里的日常，比如孩子的嬉戏、邻里的交流、社区功能的混杂，被她总结为“人行道芭蕾”。与《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一样，她始终反对以居住、商业和文化等功能严格划分区域，而是强调街心小公园、转角咖啡馆等城市细节构建的活力。

在“编者序言”中，塞缪尔·齐普和内森·斯托灵两位编者写道：“现在正是‘多一些简·雅各布斯’的好时机。无论这是一个黄金时代或黑暗时代，现在就是多关注她关于城市及其所创造世界的无与伦比的作品的好时机，就是找回她那振奋精神的、执拗的声音的好时机，因为读者们已经忘记了或者原先从来不知道她的声音……她总是特立独行、离经叛道，常常令人惊讶；她往往愿意冒犯错的风险，如果这意味着改变陈腐的传统智慧；她超越了熟悉的惊慌和悲伤，将城市转型视为一种激进可能性和机遇的来源，而不是怀旧和失落。雅各布斯不仅仅是理想街区的民众领袖，她或许还是我们最伟大的城市理论家，这种城市不是作为现代生活的机器，而是一种旨在解决自身问题的鲜活的人类系统。”

雅各布斯关注的并不仅仅是城市规划，还有经济、政治乃至社会伦理等多个领域。她在城市规划中强调的以人为本和多样性，同样会在这些领域呈现。对自由和包容的执着，贯穿她的一生。

出身中产阶级家庭的她，从小就习惯独立思考、怀疑权威，从未循规蹈矩，正如她在《活力小规划》中所言：“温驯地顺从时下的主流观点是不道德的。”对于城市规划的怀疑，写出《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正是她“不服从”的呈现。

也正因此，《活力小规划》注定会触碰女性议题。书中收录了她在1994年“加拿大年度女企业家奖”颁奖典礼上的演讲，在这次演讲中，她提到了“玻璃天花板”现象——“众所周知，玻璃天花板似乎阻碍了女性在商界高层职位中达到我们的性别应有的比例。”

当然，雅各布斯并不片面强调女性遭遇的不公，她写道：“女性并不是唯一被玻璃天花板阻碍的人。在北美历史上，对于那些属于宗教少数团体的人，比如犹太人，或者对于亚洲人、中东人、原住民或非裔，或者对于其他一些族群的人，比如意大利裔、信奉天主教的爱尔兰裔，或者对于在加拿大的法裔加拿大人，都有顽固的玻璃天花板。”只是“对某些群体来说，玻璃屏障已经消失，而且是相当明显的；对另一些群体来说，它已经开始消散；而对一些群体来说，玻璃天花板仍然顽固得令人麻痹。”

在雅各布斯看来，“很多女性天生就是企业家，而且可能一直都是。在16世纪和17世纪的英格兰，商人们使用的商业卡片和通告中有不少是由女商人发行的，数量惊人、种类繁多。可以想见，她们涉足制衣和家具供应，但同时她们还是进口燃料和向其他企业供应燃料等行业的业主。”

而在欠发达经济体的市场，女性的存在感更强。“非洲和加勒比地区的女性在各自的经济中是足智多谋的长途商人，她们所在社会中的男性做得远不如她们。在拉丁美洲，向小企业提供小额贷款的银行家们持续发现，超过一半的借款人是女商人，而且这一比例还在上升。”

这当然有历史因素，雅各布斯写道：“人类通常会自我组织，因此女性有某些传统职责，而男性有其他职责。长久以来，妇女的传统工作不仅包括喂养和照顾年幼儿童，而且包括：大多数食物的准备和供应；纺纱、编织、染色、缝制服装；鞣制皮革和制作皮革服装；设计床上用品和其他生活舒适用品；洗衣、清洁和临时配备该项工作所需的设备；助产和护理病人；消防和收集燃料；制作篮子；蓄水；准备化妆品……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大多数日常生活的物质生产传统上是妇女的工作。妇女从事的工作范围最广，因此掌握的技能也最多样化。”

到了现代社会，经济形态里包括了大量和多样的传统女性工作及其衍生物，如“商业食品加工、保存和制备；纺织及服装业；制造的肥皂和所有其他洗涤及清洁用具；化妆品行业；制药公司，即专利药公司的直接衍生品，而专利药公司直接衍生自最初由女性投入市场的女性草药混合物。”同时这些传统的女性工作及其现代分支吸纳了大量男性劳动力，形成了新的社会分工。

雅各布斯尖锐地指出：“几乎没有男性会对在家手洗婴儿尿布感兴趣，即使他们这样做了，他们也不会到处宣扬。但男性不会放弃为商业尿片服务公司做接收和送货的工作，也不会放弃在一家生产一次性尿片的公司工作。这些工作最初也衍生自女性的工作，妇女很久以前就开始通过从公众那里收洗脏衣服来赚钱。女性自然而然地、欣然地开始创业，并积极地将无偿的家务变为商业活动，那么我们必须问：为什么男人如此经常地取代妇女成为商业经营者？经济生活中的玻璃天花板是如何形成并挫败我们的性别的？”

这样的质问，在今天仍不过时。简·雅各布斯最可贵之处，就在于她始终拒绝让权威定义世界。在这个时代，任何追求自由、包容与尊重，不愿彻底妥协的人们，都需要雅各布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