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家来买单，博物馆要听谁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Wallpaper中文版 ，作者：W＊，原文标题：《馆长管什么｜当国家来买单，博物馆要听谁的？》

筹备多年的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在建筑设计和馆藏陈设上都展现出了它史诗级的叙事体量。起伏的平面结构承托着五座羽翼式的高塔，与萨迪亚特岛上同样极具现代性的阿布扎比卢浮宫、未来的古根海姆美术馆等多家机构彼此呼应，一同串联成艺术文化的星群。

在与馆长Magee博士的对话中，这位考古学出身的资深学者以自身视角将扎耶德国家博物馆的使命与愿景娓娓道来——既是作为这座庞大机构的掌舵者，亦是作为一艘历史航船上与你我无异的乘客：“这座博物馆强调的是一种人类共享的经验。阿联酋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东西方地理与经济的交汇要冲。通过构建这种人类共同经验的叙事，我们想要传递的信息是：无论你是否来自阿联酋或生活于此，都能感受到这种叙事具有的全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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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耶德国家博物馆标志性的五座尖塔，灵感源于猎鹰的羽翼，在阿联酋文化中象征着人们与自然共生的智慧和勇气。©Nigel Young

扎耶德国家博物馆令人过目难忘的设计出自建筑大师诺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领衔的福斯特建筑事务所（Foster+Partners）。它标志性的五座尖塔，灵感源于猎鹰的羽翼。这种鸟类在阿联酋文化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象征着人们与自然共生的智慧和勇气，也与阿联酋的民族认同息息相关，阿联酋建国之父谢赫·扎耶德生前就尤为热衷于参与驯鹰狩猎活动。环绕这些羽翼高塔的丘形结构，其灵感则来自横跨阿联酋中部的哈杰尔山脉，它不仅是气候的分水岭，更是阿联酋最早的人类活动证据发现地。

在功能上，博物馆的建筑设计也融入了阿联酋的传统智慧。在象征意义之外，塔楼的设计参考了阿联酋传统建筑中的“风塔（Barjeel）”，它们能让热空气上升排出，同时把凉爽空气引入室内，为整个博物馆内部实现温控和自然通风。它印证着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在生态可持续方面的承诺，也为传统建筑元素带来创新的诠释。尽管建筑本身宏伟巨构，但在Magee博士看来，人们行走在博物馆中的感受实际上是柔和而舒缓的；顶部结构能让自然光融入室内，开阔的动线则确保了观看体验的沉浸和流畅。这种内外共同营造出的空间氛围，与扎耶德国家博物馆意图传递的主旨理念形成了某种呼应。

在主题展馆的设置上，同样能体现这种宏大基调与细节叙事结合的策展逻辑。扎耶德国家博物馆的六个常设馆分别以：谢赫·扎耶德的生平与贡献、阿拉伯湾的人类生态、源自史前的考古发现、古代阿联酋地区的知识成果、近七百余年来的航海与贸易、以及阿联酋的自然地理展开。从史前阿拉伯湾地区人类文明的活动痕迹，到塑造阿联酋民族身份的珍珠贸易与航海征程，再到当代阿联酋作为现代化国家的多维面貌，扎耶德国家博物馆通过宏大的框架，试图向世界呈现出与这片特殊地域相关的历史进程。

对于这样一个拥有独特历史轨迹、在近代经历剧烈转型的国家来说，基于单一的年代时序来罗列它的故事似乎略显单薄。无论是世界各地希望了解阿联酋文化的观众，还是其国内在近几十年间迅速发展的受众群体，扎耶德国家博物馆都希望通过一种更为通俗平实的语言，拉近历史文物与当代观众之间的距离，引发人们的好奇。

在Magee博士看来，这也使得扎耶德国家博物馆有别于批判视角下占据话语霸权的传统西欧国家博物馆模式。作为一个从殖民史中走出独立道路的现代化联合国家，它建构的博物馆需要为更丰富多元的历史叙事提供空间，而不能停留在纪念碑式的珍奇柜奇观之中。在他看来，“我们尝试建构的国家博物馆，这是一个深深植根于阿联酋自身历史传统与文化的存在。作为国家博物馆，我们承担着讲述阿联酋故事的职责——但国家叙事绝非固定不变的教条，而是一个鲜活演进、永不完结的历程。我们将不断丰富馆藏内涵，新的考古发现也将改变我们对历史的理解。”

馆长Magee博士向我们特别介绍了两件代表性的馆藏，以体现博物馆团队试图通过文物蕴藏的故事而达成的跨越古今文化界限的共鸣，这也是扎耶德国家博物馆的立馆信念所在。

其一是一颗距今八千年的珍珠，它发现于阿布扎比沿海的马拉瓦岛，出土于一处新石器时代的村落遗址，它是迄今发现的世界上最古老的天然珍珠。这件文物与阿联酋悠久的采珠史息息相关，公元6世纪阿拉伯海湾地区就出现了以采珠为主的居民点，到20世纪，采珠业已经成为了这片土地上影响最广的支柱产业，它也与国际贸易及航海技术的发展相生相伴。在Magee博士看来，采珠业的出现、兴盛、直至近代的衰落和当代的转型，对整个阿联酋的民族生态和身份认同都发挥着重要的影响，“这颗珍珠具有非凡意义，其故事蕴含着多重维度。”

另一件极具代表性的馆藏是来自中国明代的瓷器残片，它与其他相关考古发现一同印证了在15-16世纪东亚地区的陶瓷输入阿联酋的相关史实。绘有石榴图样的青花瓷盘源自明宣德时期的景德镇，走过漫长的远洋商道，最终到达波斯湾东南岸的朱尔法古城。

“当我们谈论贸易时，本质上是在探讨文明之间知识共享与文化交融的过程。这一点极具深意且引人入胜。”在曾经的跨国贸易及文化交流中充当物质载体的瓷器，在今天则以展陈文物的形式再次构建起遥远地域之间的对话——这也从一个关键的角度呈现出，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将还原历史的多重维度作为其策展理念的驱力所在：所有曾经发生的故事和当下正在进行中的历史都说明了，不同文化之间的共生与互动是一种本质上的状态，博物馆的存在正是要唤醒人们对于这种多元性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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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Our Beginning”展览现场，扎耶德国家博物馆

下：“Through Our Nature”展览现场，扎耶德国家博物馆

©Zayed National Museum

这一点对于一座建立在阿联酋的国家博物馆来说也许尤为重要。尽管“全球化”和“跨文化”常常被视作当代兴起的概念，但实际上这种现象由来已久，甚至千百年前的文化互融也许要比如今更加密切有机。而无论是古时的阿拉伯半岛东端，还是今天横跨波斯湾与阿曼湾的海运枢纽，阿联酋所处的地理位置就决定了它必然会在东西方交流中扮演的独特角色。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对文化交流的关注，也呼应着阿联酋近年来积极推进的文旅发展战略，由阿布扎比文化旅游部打造的萨迪亚特岛文化区就是这一战略的典范。在规划中，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将与该区域的其他多所博物馆、艺术机构实现馆际联动，共同构造起一种由观众主导的连续且沉浸的多层次文化体验。

强大的政策支持是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得以稳健起航的有力保障，但Magee博士认为，固然不同的机构拥有各自相应的发展路径，重视资金及运营上的可持续性仍然应是所有文化机构必须肩负的责任感。践行这一理念的重要性在于，它不仅能创造经济上的可持续性，更能实现文化层面的永续发展。

在展览的包容性和可通达性方面，博物馆团队也做出了许多具体可见的努力，使得上述种种构想能够最终落实在人们实际的观展感受中。展馆所有的导览系统均以阿拉伯语和英语呈现，并计划在日后增补其他语种，以通过语言这种最为直接的手段让各种文化背景的观众获得同样自在舒适的体验。另一方面，博物馆的可通达性也体现在针对特殊需求的充分考量。除盲文导览、触觉辅助类包容性设施的配备之外，博物馆对各类有特殊需求的社会群体沿用了“People of Determination（有决心的人）”这一阿联酋自2017年起推行的官方用语，从一种更为革新的角度肯定包容性权益的重要意义。

上：“By Our Coasts”展览现场，扎耶德国家博物馆

下：“To Our Roots”展览现场，扎耶德国家博物馆

©Zayed National Museum

与此同时，我们也非常好奇这座筹备多年的国家级博物馆将带来哪些新的技术，以丰富展览表达的可能性。对此，Magee博士提到了与实体展品结合呈现的声音、影像甚至是气味装置，并表达了他对于新的展览呈现手法所持的观点：“我们会特别注意不会让数字化内容喧宾夺主，始终以文物本身为叙事核心。这种虚实结合的方式，既能完整呈现文物背后的故事脉络，又能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这就是我们开启故事讲述的方式。”

在正式揭幕之前，扎耶德国家博物馆的研究团队至今已持续进行了近五年的工作，其中一件璀璨的研究成果将会在博物馆开放时和人们见面。这项研究呈现出的跨学科协作，以及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在其中动员的研究力量和产出的知识内容，都使得它足以被视为一个绝佳例证，让我们对扎耶德国家博物馆“世界级研究机构”的自身定位做以前瞻。

2021年，扎耶德国家博物馆与扎耶德大学、纽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共同发起了“玛甘古船（Magan Boat）”实验考古研究计划。这一项目在众多考古证据和文字记载的支持下，使用可追溯至公元前2100年的造船技术和昔日所用的原材料，复原了一艘18米长的“玛甘古船”，并成功地在阿布扎比海岸下海航行。跨越四千多年，这一片海湾再次迎来了这样一艘以木材、芦苇和枣椰纤维制成的大船，当地水手和研究团队的成员们共同驾驶着它，在山羊毛船帆的推动下行进了50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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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耶德国家博物馆为玛甘古船复原项目提供了重要的学术支持。©Emily Harris

玛甘古船复原项目的整体进程涉及多学科的协同努力，考古学、人类学、数字人文、工程学等多个领域的专家学者历经数百次实验，最终与当地造船工匠一同建造出这艘船只，合作大学的学生们也深度参与到了前后的各类实验和研究中。扎耶德国家博物馆为这一项目提供了重要的学术支持，最终复原的玛甘古船在萨迪亚特岛上与观众见面。可以说，这一过程在某种程度上体现出了大型博物馆在知识生态和研究体系中不可替代的影响力；特别是最终通过博物馆实现的学术研究朝向公共领域的传播及转化，正是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在这个项目中实现的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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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原的马根船成功下海航行©Emily Harris

回想起成功下海航行的时刻，亲身参与其中的Magee博士将它形容为一段近乎魔幻般的体验，对于所有团队成员来说都是如此：在大船最终靠岸时，25人的团队不约而同地陷入静默，千年前先辈们远航归来的心情就这样烙印在沧海桑田后的此刻。

“我特别幸运能够随船出发，被安排坐在船尾。这种体验对于我这样一个历史文化遗产的研究者来说极为珍贵：我们往往以智性的方式分析古人的生活起居、经济模式，却很少能这样去体会他们真实的感受。”Magee博士言语中的触动，也显露出这座机构即将为更广泛的考古文博研究领域带来的某种情感底色和全新视角，在博物馆目前正在推动的研究资助计划中可以看到更为具体的反映。研究的多维视角至关重要——既要理解这片土地在区域中的定位与互动，更需要持续探索其深层逻辑。

“当所有这些证据汇聚交融，当研究者突破单一方法论边界时，才能催生真正的前沿成果。”2023年扎耶德国家博物馆设立了专项研究基金，1000万阿联酋迪拉姆的资助金额将经过专家小组的评审发放给入选研究者，意在通过活跃的资助计划持续产出原创的学术成果。到2024年初，这项基金已经从77名申请者中选出了来自包括阿联酋本国、中国、美国、英国等九个不同国家的10名获奖者，涉及的研究项目充分体现了扎耶德国家博物馆试图探索的更为立体多元的历史研究路径——既有传统标准的“硬科学”，也有倾向经验与个体的田野档案，既看向地质变化中留存千年的人类痕迹，也注视着身边正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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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r Beginning”展览现场，扎耶德国家博物馆©Zayed National Museum

“目前我们正资助一位科学家开展生物考古研究，通过对阿联酋出土的古代骨骼进行分析，她的研究能揭示四五千年前人类的生活细节。与此同时，作为研究机构，我们也特别注重推动口述历史的传承。这种鲜活的历史记录极具意义，它让人们触摸到虽来自近代却也同样至关重要的记忆。”Magee博士说道。

在采访的最后，Magee博士谈到了他来到北京故宫博物院参与交流活动时的感受，他与观众们分享了复原玛甘古船下海航行时的感受，从中国观众这里收获到的共鸣再次让他确信，博物馆的存在正是为了见证无数这样人类情感共振的时刻。无论是探讨东西方由古至今的商贸航海史，还是通过每一件具体的文物追寻那些潜藏在时间褶皱中人类文明的踪迹，再或是支持跨学科研究项目以消融知识的壁垒，博物馆的意义总是和人们对于交流与联结的渴望不可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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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长Magee博士望向扎耶德国家博物馆

当一座蓄势待发的大型国家博物馆以讲述更多故事、倾听更多声音为愿景，这种希望实则源发自所有语言、所有文化的根本，是一种在幽深的时间长河中，与伙伴并肩航行的憧憬。正如Magee博士所说，“我们既迎接全球访客来此了解阿联酋的历史文化与扎耶德的精神传承，更期待人们在这里找到与自身社会的共鸣。这种构建共情社会、培育身份认同的使命，正是文化机构在全球化背景下理应承担的重要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