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9 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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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梅理 ，作者：梅雪风
末日情结，似乎是人类历史上的一种时常阵发的流行情绪。
在基督教文化世界，从公元500年到1000年再到2000年，每到这些大的时间节点，总是会产生巨大的末日恐慌。然后随着日期的过期，所有的恐惧消失，然后被后一个同质的恐惧所替代。
每当这个世界发生变动时，一种大厦将倾的焦灼总是如影随行。比如汽车到来，绝大部分人都担心马车的消失以及马车夫的失业。比如现在AI技术的日渐成熟，它是否会完全代替人类，又成了大家愿意去消费的一种末日情绪。
当然还有一种反向的末日情绪。比如在1900年开尔文乐观地宣称：“物理学的大厦已经基本建成，后辈物理学家只需做一些零碎的修补工作”。这其实是另一种对于物理学宣判了死刑，但没过多久，他认为的不足为虑的两朵乌云分别催生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它们一起将世界推到了一个常理所无法理解的地步。这个世界远没有探索清楚，我们仍然在真相的最外围，20世纪初的乐观，也转瞬成为了一种笑谈。
这种末日情绪，也不可免俗地感染了电影。
二
当下是每个人生命中最为恐怖的存在。
因为你太近了，没有任何空隙，所以你无从逃避它。这种避无可避，其实造成了一个人内心最无法释怀的紧张，是一辈子最不能解开的心理暴力。
当下的如影随形，让我们只能将目光投向过去与未来。浪漫化和戏剧化这两个时态，成了对抗当下的最佳方法。浪漫化过去，就有黄金年代之说，在伍迪·艾伦的《午夜巴黎》里，当现代人不满现代的粗鄙而回到他的黄金年代时，他臆想的黄金年代的那些大人物也正对他们的现在牢骚满腹，而将所有的溢美之辞给了更久远的过去，这种黄金年代的执念，就像一个无限的俄罗斯套娃。
而浪漫化将来在艺术中的最常用表现形式，则是将将未来末日化。比如科技在历史中一直给了人类意想不到的巨大福祉，但在艺术作品中，它却一直在将人类带向灭顶之灾的末路。
这种对于过去和未来的厚此薄彼，显然与我们的某种集体无意识相关。过去现在将来的每况愈下，与我们的一生的生理状态基本吻合。从初生的纯洁，到晚年的污秽，从开始的精力满满，到最后的步履蹒跚，这种对于生理现象的一次次见证，让我们对于时间线上的逻辑有着一种无法察觉的定见。而对于真理这个黑箱的无可奈何，让我们不得不采用比喻的方式来理解这个世界，而人类一生这个小尺度的时间线，于是和人类文明史这个大时间线，就有了近似的面貌。
而当时代内部或者外在产生激烈的变化时，那种过去“黄金年代”和未来“世界末日”的思想就交互辉映。这种舆论和审美领域的对过去的怀念和对未来的批判，其实只是当下不安心态的温度计而已。
对于电影业来说也是如此。无论是若干年前已经开始的香港电影已死，还是中国电影已死，或者这些年甚嚣尘上的好莱坞已死，直至当下因为短视频短剧兴盛，以及最重要的生成式ai所导致的大量的ai视频的泛滥，所导致的“电影已死”的论调，以及相对的对于各种时代各种流派电影的怀念，其实都属于这种末日思潮在电影这个专门领域的再一次显影。
三
那对于电影人来说，这种最底层的不安是什么呢？
显然并不在于电影是不是到了末日，因为这不是个新问题。
它的衰退早就开始了，当电视在技术上成为可能时，它的黄金期就已经结束了，从电视台的信号发出去开始，电影就处在了缓慢的衰退期当中。所以当它这些年被游戏，被短剧在经济体量上超过之时，其实只是提示它的常态化才刚刚开始。它将变成像诗歌，绘画，小说一样，成为一种影响力普通的艺术形式，而非一种既在审美鄙视链的顶端同时又具有极大商业能量的巨兽。
而且这个问题并不会对电影人产生真正的影响，因为这个问题太大了，当一个问题庞大到一定程度时，它就不再成其为一个问题而更多成为一种谈资。
那真正的恐惧是什么？是一种被抛弃的恐惧，是他们习惯的权力架构的坍塌，是整个评价体系整体的重构，是一切他们耐以生存的方法论变得可疑甚至是失效。
随着传统媒体的消失，以及更本质的传统信息传播方式的变化，以前思想和审美由上至下的分发模式，正在遭遇更普罗大众的抵抗。一种审美上的虚无主义和民粹主义，与我们从来就合理化的适者生存的弱肉强食法则结合，让大众很自然相信：他们喜爱的，就是最好的。而由于他们基数巨大，于是他们就能很自然正当地藐视一切。从以前被教育，到现在凭借着基数极大的优势形成了对精英阶层的反向驯化。这种审美权力结构的重置，让以往属于精英群落的电影创作者们极为不适。
很多创作者的尴尬在于，他们既不适应自己无法再站在引领者地位的平凡，也无法真正认同庶民那种纯然消费心态的娱乐态度。更致命的是，他们其实也并不真正信奉那套精英主义打底的旧形态审美，他们相信的只是那种旧审美所带来的那种优雅精致以及某种居高临下的幻觉。这导致的后果，他们想迎合新时代，却早已被旧时代所格式化。他们也从来没有那种卫道士的自觉，没有为旧审美殉情的动力。大多数人，只是明确的或者隐晦的投机者。
所以对于创作而言，就难免有一种扭曲的态度。就如同一个破落旧贵族一样既不想丢下自己陈腐的面子，但又不想错过那时代最浮面的红利。最终的电影形态也是扭曲的，要么想保留那种旧时代的优雅，却又不自觉地要找些这个时代的时髦碎片和思想来招徕顾客。要么就是看似全然在投入这个新浪潮之中，但由于内心并不真正信服，所以也永远抓不住这个碎片化时代的真正脉膊。
肤浅（并非贬意，暂且以这个大家耳熟能详的词汇来指称）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上纪90年代的王晶与00年代的郭敬明，以及10年代的眯蒙，都是真正的时代弄潮儿。当然他们内心可能认为自己远比大众认为的深刻，但他们的天才就在于这里，他们全心全意地做着生意，并不会为他们的品味与自己所制造的文化产品之间的鸿沟感到犹疑。
诚意是不能欺骗人的，既使你在一部看似完全快餐式的商品中也是如此。只不过一种文化产品的诚意，来自于真实地坦露自己，而另一种文化产品的诚意，来自于无条件地放弃自我。前者，你会为对方艰难而又准确的自我探索而感同身受，而后者，你则会为对方伏低做小的百般迎合和抚慰而心满意足。
从这一点来说，张艺谋真的是天才。他的天才不只在于他的美学能力，更在于他对于时代的接纳能力，他对于每一个特点鲜明的年代甚至是截然相反的年代都没有丝毫的排异反应。所以他是一个特例，无论对他电影的评价如何，他的创作和他的内在是和谐的是同步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并不存在所谓的“垃圾观众”和“垃圾审美”。因为这这种观众和审美一直都存在，真正的问题是这些观众开始说话了，他们不再只是沉默的信息接收者。而更大的问题是这些创作者既瞅着这些观众的钱包，又还想按惯性站在高处去指导这种观众。这种鸡贼，才让这些创作者有了这样的恐惧与焦灼。
其实如果你从来不想迎合那些所谓的“垃圾观众”，那这些观众也不会对你的电影有多大影响。就比如洪尚秀的电影，他不需要担心他的观众看不懂的问题，普通观众恐怕一般撑不过10分种，所以他的电影也永远无法真正走上所谓的大众院线。
可以预见的是，你是真正的艺术家，还是大众的影像情感按摩师，这种定位之间的界限将会越来越明确，那些想两边通吃的投机者，会相对越来越难存活。
四
我认识好几个很爱电影的人，他们都有一种共通的情绪。他们都希望电影业最好不要太过兴盛，甚至他们开玩笑说希望电影业早点熄火才好。因为他们都嫌这个电影工业和所谓爱电影的人都太杂了点，太多人都是有所图才与电影靠近。而当电影业萧条时，那些产业里的唯利是图者才会散去。而当电影失去了那种与贵族、中产、小资相关连的情调时，那些附庸风雅的观众才去散去。而此时，那些无条件爱着拍电影和看电影的人才会不被那些不纯正的投机分子所干扰。
这显然是个充满着任性和想当然的负气之说，也有着太多的自我优越感，但其中的逻辑却并非没有道理。
它说的是，真正爱拍电影的人，其实是不受电影工业兴衰的影响的，而真正爱看电影的人也是不受现在电影质量高低影响的。古代中国的诗人，就大多数都是业余的，并不存在诗人这样一个工业，但这不防碍他们写出众多传世的作品。而对于影迷来说同样如此，在上面那几位朋友的眼里，那种凄凉甚至是证明他们对电影忠贞的最好手段。
所以回到这个文章的标题：不看电影看什么。这个问题其实是不存在的。未来肯定会不停地拍出好的电影，但是不是你的好电影就不得而知了，但谁规定这个时代是为你存在的呢。永远要有这样的自觉：我不爱这个时代的电影，和这个时代的电影很差是两个完全的概念。
而既使电影业真的死掉了，而你也根本不会有真正存在片荒，电影史那些有特点的电影有多少你没看过甚至没有听过。更何况，没有好的电影，你还可以看好的小说好的戏剧，看好的非虚构作品等等。如果你不追求把看电影变成一种社交和谈资，那你面对的是一个无限的片库。
这些担心，当然有一个对电影关心的人的朴素情感。但这种担心，还来自于我们不小心地代入到了一个行业大佬的角色。而这种代入，又来自于我们戏剧化自我处境的本能。我们都希望脱离平庸，于是将一个与已无关的危机夸大，好像自己也在就处在了一个重大的危机当中。
这种担心，更来自于你潜意识把电影更多地看成一种生意，而忘了电影的本质也是所有艺术和以及所有观看行为的本质，它其实就是你自我对话的一种方式，而这种对话，从来都是一个私域行为，而非公共行为。如果它的最大价值来源于内心，那它在本质上就与工业无关。
最后想说的是，也许在这个看似悲壮的时候，我们需要向自己明确的一点：我只不过是个拍电影的而已，我只不过是个看电影的而已。因为人开始诚实的时候，就是不再拿这种大词自我欺骗和自我感动的时候。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就事论事的可能，也才有真正改进的可能。对于一个集体来说，也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