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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ast Company中文版 ,作者:Mos Wu,原文标题:《F1 文化重构:“速度奇观”如何变成“社交货币”?》
即便20多年过去了,包子仍然能回想起学生时代第一次接触到F1时的那个下午。为了完成枯燥的试卷,他打开电视机希望找一个节目当BGM,恰好正在直播F1比赛的CCTV5成为了他的选择。“因为对这个比赛毫无概念,我觉得这不会影响我写作业。”
一个多小时后,引擎的轰鸣声和沙桐老师深入浅出的专业解说,让这位“0基础”的初中生意识到,“这个比赛不是单纯的跑圈,还有许多门道和策略在里面”。“入坑”似乎成为了顺其自然的事情,“接下来便是准时守着CCTV的每次转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包子的这份热爱是孤独的。从初中到大学,他身边能同时一起聊F1的同学不超过两个。与足球、篮球那种随时能遇到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大众运动不同,F1在那时更像是专属于他的一片“精神净土”。切好西瓜,打开电视,在两个小时的比赛时间中彻底隔绝备考的压力。“没有人跟我讨论F1,我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包子回忆道。
时间快进到今天,一切似乎都变了。当步入职场的包子开始通过业余卡丁车结识越来越多的车迷,并将F1变成自己独立于工作之外的社交圈层时,F1运动本身,也在全球范围内完成了一场从“少数人的狂欢”到“大众社交货币”的蜕变。
如今让无数新人“入坑”的媒介,不再是偶然打开的电视机,而更可能是Netflix上刺激的纪录片《极速求生》(Drive to Survive),又或者是流传于社交媒体上的围场热梗,甚至可能是一场流行巨星的跨界演出——Taylor Swift在美国大奖赛期间的空降演出,将成千上万的年轻歌迷直接拉进了充满汽油味的围场。
F1的文化内涵正在被彻底重写:这项曾经被视为“直男专属”的赛事,如今有42%的女性粉丝;曾经受众老龄化的围场,迎来了57%的35岁以下年轻信徒。伴随受众结构颠覆而来的,是商业价值的狂飙——十支车队的平均估值在2025年底已飙升36亿美元,相比2023年的19亿美元暴涨了89%。
显然,这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场关乎零点几秒的竞速游戏,而是一场极其成功的全球文化破圈。随着F1从少数人的“精神田园”,蜕变为年轻一代追捧的流行文化符号,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它背后这股将其推向大众化的巨大推力。

每当谈及F1是如何从一项高门槛的硬核赛车运动蜕变为席卷全球的大众流行文化时,几乎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投向同一个年份:2017年。那一年发生的一场世纪收购案,被公认为F1走向大众的历史分水岭。
上世纪70年代,Bernie Ecclestone掌舵F1,将其从“一群爱好者拖着赛车满世界找钱”的赛事联盟,打造为了一个拥有统一规则、巨额资金和全球影响力的顶级商业体育产品,但也让其深陷一种封闭且带着“阶级傲慢”的商业逻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吸引所谓的年轻一代……这些孩子根本没钱买劳力士,我宁愿把主要精力放在那些有大把现金的70岁老头身上。”他在2014年接受杂志专访时留下了这句著名的商业暴言。
显然,这种将F1严格定义为“老钱阶级和硬核机械迷专属游戏”的策略,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根据FOM(F1官方管理公司)发布的全球收视数据,从2008年到2015年,F1的全球电视独立观众人数从巅峰的6亿暴跌至4亿。而在2015年的市场调查中,F1观众的平均年龄已逼近40岁,且高收入男性占据了绝对主导。这项拥有大半个世纪历史的运动,逐渐失去了与未来的连接。
2017年初,美国自由媒体集团(Liberty Media)斥资约46亿美元收购了F1母公司Delta Topco的全部股份,并全盘接手了后者超过40亿美元的巨额债务,最终以约80亿美元的企业总估值完成了对F1的全面接管。由此,一道无形的“高墙”被彻底推倒。F1的受众面迎来了我们在开篇所提及的爆炸式增长:粉丝基数突破8亿,受众呈现出年轻化与女性化趋势。
然而,在我们惊叹于自由媒体集团神乎其技的营销手段时,却往往忽略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能够在全球范围内掀起巨大文化浪潮的是F1,而不是WEC(世界耐力锦标赛)或WRC(世界拉力锦标赛)?

图片来源:@F1世界锦标赛官方微博
自由媒体集团并没有改变赛车、引擎和轮胎的物理本质。F1之所以能在“高墙”被拆除后瞬间引爆全球,是因为它本身潜藏着足以引爆大众消费的底层基因。
法国思想家Guy Debord在《景观社会》中提出,现代社会的本质是大规模的“景观消费”。而F1,正是人类工业文明下的顶级景观。代表科技巅峰的精密机械、时速超过300公里的感官刺激、动辄上千万美元的试错成本,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生死危机,这种“危险、极致、奢华”的视觉与心理奇观,对任何圈层的大众都有着本能的吸引力。
“如果从结构层面来看,F1的比赛场地遍布全球,本质上是一项高度全球化的运动,相比很多地域性联赛,天然就具备跨地域传播的结构优势和更广泛的潜在受众。”消费文化机构Cherry Blossoms Intercultural Branding文化与营销顾问Clementine Zhan在采访中对我们表示,这种结构其实很像全球巡演式的真人秀,甚至和K-pop世巡演唱会有某种共通性。

当今体育赛事的大众化本质上都是“造星”与“听故事”,而F1的赛制似乎天然充满着戏剧张力。全球仅有20个席位,淘汰率极高。更致命的是,在F1的规则里,你最大的敌人永远是你的队友——因为你们驾驶着完全相同性能的赛车。这种“既是同袍又是死敌”的关系、老将迟暮与天才出世的碰撞,在每个赛季都能构成任何好莱坞剧本都难以企及的真实戏剧冲突。
“F1从诞生之初就是高度商业化、景观化的精英运动。”Zhan表示,这项赛事如今的大众化更贴近于“文化的再生产”,即把原本就是精英阶层的景观转译成更易消费的媒介形式,是精英竞体与更广泛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文化体系融合重构的一个过程。而这正是自由媒体集团入主F1后,通过流媒体和社交网络进行“造浪运动”背后的底层逻辑。

2016年3月,车手Romain Grosjean因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在赛道维修区用手机拍摄的幕后短视频,立刻收到了官方的严厉警告,并面临罚款威胁。而在同年10月的日本大奖赛新闻发布会上,车手Lewis Hamilton仅仅因为觉得发布会枯燥,在台下用Snapchat拍摄带滤镜的搞笑视频,就遭到了传统赛车媒体的严厉口诛笔伐,甚至一度被批“缺乏对这项运动的尊重”。
这些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禁令,仅仅是“伯尼时代”下严苛媒介管制的冰山一角。为了保护电视转播商的绝对垄断利益,彼时的F1官方在围场内竖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数字高墙”。而当自由媒体集团正式接手,他们做的第一步就是砸碎这堵阻碍F1与外界连接的“高墙”,全面拥抱移动互联网。
于是,我们看到了Lando Norris在Twitch上边打游戏边和粉丝插科打诨,看到了车手们在TikTok和Instagram上分享穿搭、宠物和休赛期生活,“冷酷驾驶机器”也因此还原成了有血有肉的“网感青年”。根据F1官方联合Shareablee发布的数据,2019至2021年间,F1连续三年成为全球各大主流体育联盟中社交媒体粉丝增长率最高的赛事(2020年更是创下了惊人的99%互动量增长),彻底打通了年轻圈层。
如果说放开社交媒体是铺路,那么与Netflix合作推出的纪录片《极速求生》,则是F1大众化进程中真正的“核武器”。它采用更普世的肥皂剧叙事,将镜头对准了前文所说的F1本身带有的戏剧张力。尽管这种刻意制造冲突的剪辑手法存在不少争议,但大部分车迷对其持中立态度。“在短视频如此猖獗、信息碎片化的当下,《极速求生》这样的‘非写实’纪录片能够吸引众多新车迷,其实挺好的。”在“伯尼时代”便成为F1车迷的王玮向我们表示。
权威体育商业数据机构Nielsen Sports在2022年发布的一份专项报告指出,34%的F1新增粉丝明确表示是因为看了《极速求生》才“入坑”。而根据Motorsport.com发布的2025全球F1粉丝调查报告,在关注F1不足5年的新粉丝中,有16%的人明确表示《极速求生》是他们了解并爱上这项运动的“入门起点”。

“人物主导的叙事让车手被重塑为拥有鲜明性格标签的真人秀角色。这种叙事转变降低了认知门槛,使得Team Radio或车手梗等碎片化内容在社交平台上快速传播。”Zhan表示,这种媒介叙事的重构让F1超越了体育范畴,成为一种高流动性的“社交货币”。大众通过讨论F1来展示审美品位、获取群体认同,从而真正将这一精英景观编织进了日常的数字生活网络中。

2025年,由苹果影业投资、好莱坞巨星Brad Pitt主演、Hamilton担任技术指导的F1官方同名大电影《F1:狂飙飞车》,标志着F1的文化输出正式从“流媒体纪实”跨入“全球爆米花大片”阶段。截至2025年底,该片全球票房已突破6.3亿美元,是影史上首周末开画成绩最好的体育电影。
在我们的采访中,许多新车迷坦言自己正是因为这部大电影而开始接触F1。车迷土豆表示:“电影中极具冲击力的视听语言,以及充满未知的比赛进程和策略博弈,对我这样的竞技体育爱好者有着天然的吸引力。”而中学时期曾短暂关注过F1的Melody表示,这部大电影集合了F1最精彩的切面,在竞技性与娱乐性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重新点燃了她的热情。
海量年轻化、泛娱乐化大众粉丝的沉淀,也催生了最具标志性也最具争议的文化现象——“饭圈化”。“粉丝不再是被动观看者,而是通过剪辑、评论、集体讨论、线上线下互动参与内容生产。自由媒体集团将车手塑造成明星人格,粉丝围绕他们建立情感连接,这在理论上是典型的准社会交往(Parasocial Interaction)。”Zhan指出,饭圈化本质上是参与式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的体现。
这种基于情感连接的参与式文化,在互联网时代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以Hamilton中国车迷会@TeamLHChina为例,其内部设立了翻译组、美术组、技术组,运作效率堪比专业机构,他们策划的大型应援甚至多次获得车手本人在社交账号上的致谢。而在线上,Z世代粉丝驱动的meme文化和insider圈层也正在重塑F1的传播:博主Lollipop Man在每次大奖赛结束后制作的动画视频广为流传,而“racecore”(赛车风)在2025年更成为了社交媒体上的穿搭趋势。Zhan表示,这些都说明F1已成为一个可被不断再创作的文化场域,而不仅仅是竞技赛事。
即便是老车迷,也无法否认这种由高黏性群体带来的线下繁荣。在包子看来,这股新鲜血液是对国内赛车文化实打实的反哺:“近几年上海站的观赛氛围、应援文化和组织水平都在逐年提升。我们需要更多优质的车迷去影响身边的人,形成良性循环。”而从2007年开始关注F1的女车迷Helen Liang的感受则更加纯粹:“对普通车迷而言,最直观的改变是赛事衍生品变得更加丰富且兼具设计感,极大地满足了消费体验。”
然而,任何旧秩序的打破必然伴随着阵痛。“你可能是因为车手的颜值入坑,也可能是热衷于分析数据的纯技术党,或者是只喜欢听引擎声的氛围粉。”包子生动地描绘了这种圈层隔阂,“不同圈层的车迷若同处一室,或许很难找到共同的交流语境。”而这种隔阂有时变会演变成网络上的非理性对立。F1中文播客“Plan F”的主播砀山梨在我们的采访中则将其直言不讳地归结为“饭圈化激情讨论下理智的丧失”。
矛盾的焦点最终汇聚成了一条横亘在新老车迷之间的“鄙视链”。Zhan运用Bourdieu“文化资本”理论解读道:“老粉往往强调规则理解、技术知识与纯粹性,试图通过贬低因为电影或颜值入坑的新粉,来维护自己的正统性和优越感。而新粉则更强调情感认同与参与体验。”当“真伪车迷”之争甚嚣尘上时,这本质上是一场知识资本与情感资本的张力对抗。

在Zhan看来,随着F1官方策略明显转向娱乐化与商业化,这条“鄙视链”正在逐渐失效。“因为权力顶层显然更青睐那些能够带来真实消费与市场增长的新粉,而不是坚持规则原教旨主义的老粉。从商业逻辑来看,所谓‘伪车迷’,正在成为这项运动的新主人。”
资本的逻辑或许冷酷,它用消费力无情地划定了围场的新版图。但在更微观的个体情感层面,这种关于“真伪”的争论,往往忽略了体育赛事最纯粹的感染力。当我们跳出商业权力交接的框架,F1文化的包容性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宽广得多。
有人在这里钻研极致的空气动力学,有人在这里被引擎的轰鸣声治愈;有人为了一套完美的进站策略而拍案叫绝,也有人只是单纯地为了一张面孔、一段跌宕起伏的成长故事而欢呼。每一种热爱都持续丰富着F1文化、巩固着这一超级IP的持久吸引力。
“何为真正的车迷?”这一问题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F1,每个人都可以寻找到自己的热爱,这才是F1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