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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锡箔
「我们有理由相信,当坦诚交流的空间不再被身份和经验遮蔽,我们就不再需要借助虚构的权威,来换取沟通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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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一位“专家”火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位名叫“是草莓味的猫”的网友发帖,称父母平时总是喜欢转发一些文章给自己,于是“开了一个公众号和父母进行魔法对轰”,写“年轻人自己的文章”。

(“老赵讲道理”账号创建者本人)
此帖一出,博主创建的“老赵讲道理”公众号在两个月内涨粉超20万,日更文章数量上涨到4-6篇。世界各地ip的网友们纷纷仿照父母口吻在评论区留言为“老赵”撑腰,增强其人设的可信度。

(各国ip的网友留言)
“老赵讲道理”一火,“老李讲事”“老刘家书”等同类型的公众号层出不穷……
20万年轻网友共同打造虚拟专家与长辈“魔法对轰”,本质上是一场年轻人主动发起的代际沟通的话语权保卫战。但它能否脱离年轻网友的“自嗨”行为,真正成为代际矛盾的解药,老赵/老李/老刘们走红的背后,又能折射出我们对怎样的亲子关系、家庭关系的渴望?热度和喧嚣之下,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

想要试图理解“老赵讲道理”的走红,我们需要思考一个前置问题——为什么年轻人宁愿凭空创造、苦心运营一个“虚拟专家”,也不选择与父母正面沟通;为什么父母更听得进“专家们”端着架子的教训,却听不进子女的真实想法?
这两个问题共同指向同一个答案:在代际沟通中,“谁在说话”正在变得比“说了什么”更加重要。

(“为什么父母信外人不信子女”引发众多网友共鸣)
我们不难发现,在亲子关系中,年轻人希望长辈在沟通中扮演的角色与长辈自动代入的角色,在大多数情况下是错位的,这就导致沟通结果与双方的预期都会发生背离。
换句话说,很多时候年轻人与父母分享大事小情,也许只是希望父母作为一位倾听者、一位情感交流的对象,而父母会不自觉地成为建议者,以“长辈”和“家中权威”的身份,将晚辈的情感流露视作寻求建议、需要指点的求助行为。

(“与父母分享快乐,快乐会消失”)
在长达几十年的生活中,父辈们形成了一套稳定的认知框架——身份决定话语的权重,谁更可靠,谁的意见就更值得听。互联网上的“专家”“老师”,因被冠以学识渊博、受人尊崇的身份,而被认作权威理性的象征,营销号上的陌生人,则因为是与己无关的“过来人”而显得客观公正。
这种身份先行的思维,不仅是代际沟通难以顺利推进的重要原因之一,也解释了为什么在父母眼中,“长辈”“专家”说的话比子女的争辩更加可信。年轻人手搓“虚拟专家”,实际上也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与“专家”和“长辈”对等的身份代理人,来换取平等对话的机会。

(年轻人借“专家”和家长魔法对轰)
美国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曾从文化传递的角度,将人类社会由古至今的文化分为三种形式:前喻文化、并喻文化和后喻文化。
其中“后喻文化”就是指原先处于被教化者地位的晚辈,因为前所未有地经历着巨大而急速的变化,前所未有地了解、经历和吸收着眼前正在发生的社会变革,而能够“反客为主”,充当教化者的角色。
从这个思路出发,父母之所以热衷于援引“专家”的话、年轻人之所以看起来“离经叛道”,两代人在亲子关系中各自扮演的角色之所以错位,本质上都是因为长辈们一贯持有的“前喻”观念,与新生代持有的、社会发展必然呼唤的“后喻”文化发生了矛盾和冲撞。

(沈奕斐谈“后喻时代”)
代际冲突之所以让人感到疲惫、无力和悲观,也许正是因为如今展现在两代人眼前的,是宏大叙事和微观矛盾相互杂糅、共同作用的结果。
想要实现亲子关系下的平等沟通,长辈也好,年轻人也罢,都需要重新对立场、身份和感受重新进行排序,收回寄托在他人形象上的话语权,作为一个简单的个体和纯粹的人,表达真实的情感。
我们有理由相信,当坦诚交流的空间不再被身份和经验遮蔽,我们就不再需要借助虚构的权威,来换取沟通的入场券。

“老赵讲道理”走红,虽然以一种幽默、开放和乐观的姿态,短暂地冲淡了代际矛盾的尖锐感,但从大多数年轻网友们的反馈来看,这种建立在信任透支基础上的“魔法对轰”行为,并没有让代际矛盾的出路因为虚拟的“老赵老李”们而变得光明。
很多人说,东亚家庭的代际创伤源自于一代代向下索取精神价值,难以逃脱在家族内部代代相承的惯性。这种观点并不少见,却未免显得太过悲观——说服、改变和推翻固然直接,但看见、承认和理解这道横亘在两代之间的隔阂,也是一种柔性的化解策略。
人是由环境塑造的。
父辈对权威的维护和认同,以及他们在情感表达上呈现出的相似的笨拙和言不由衷的冷漠,也许需要放置到时代的语境中去追溯。当生存的紧迫性压倒其他一切需求,物质的贫困就带来了情感的匮乏,建立秩序比建立连接更重要,于是爱让位于责任,亲昵让位于规训。
而这几十年内一切新的事物和观念的更迭,都在猛烈冲击着他们习得和建立起的秩序感,一次次引发着“权威受到挑战”的心理危机,因此不是“比起子女更信专家”,而是“专家”说的话不仅看起来权威,而且符合他们固有的推崇的价值观念——比起网友们归因的所谓原生家庭的阵痛,这更像是时代遗留在一代人身上的思维惯性。

(“上一代人,困在自己的算法里”)
同时,受到成长经历与时代环境的影响,长辈们更容易将电视上的节目、新闻报道和网络上的短视频视为一种权威的信息来源。
这或许是因为在他们的年轻时代,电视等传统媒体是获取外界信息的重要渠道,媒体机构通常有着严格正规的采编流程,所发布的信息被认为是经过筛选和验证的,因而具备很高的可信度。这种长期的信任积累,使得他们对网络上的短视频、公众号文章等传递的信息更容易产生天然的信任感。
站在纵向的时间尺度上,这是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和理解父辈行为的切口。

(网友讨论“为什么父母这么信视频号里说的”)
物质条件的逐渐丰盈,扭转了新生代的行为逻辑和价值坐标——这是客观的事实,无关价值判断。正如年轻一代在互联网实践中表现出来的世代特征一样,我们中的大多数比父辈更加情感外露、勤于表达、渴求理解、拥抱变化。我们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优质的教育资源和迅速更迭的信息,更多的可能性随着人生阅历的不断丰富徐徐展开。
这其中诚然有个体努力的成果,但归根到底,这是时代和社会发展赋予我们的机遇和价值基因,因而不应该因为某种观念正在取代父辈的观念成为主流,或是觉得“改变父辈无望”,而获得价值层面的优越感。
换句话说,当我们轻易地放弃思考和理解,转而以批判、责备,甚至鄙弃的姿态去和父辈的观念对抗、割席时,这种行为会不可避免地滑向另一种凌驾的暴力。

(部分网友对上一辈的评价)
我们是比父辈站得更加靠近时间的入海口的人。
如果说父辈们用他们的童年和青壮年习得了如何更好地生存,那我们需要从这个时代习得的,就是如何对抗代际传递的惯性,在宏大的、对抗的叙事中,学会剖析矛盾、理解隔阂,同时学习如何走近彼此。
“老赵讲道理”终究会过气、被新的热点取代,那些精心编造的评论区,也许终有一天会被父母识破。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赵讲道理”的诞生和走红,让我们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确认:
确认了彼此的在乎,确认了沟通的渴望,确认了即便隔着认知的鸿沟,我们仍然在努力寻找一座桥。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

引用来源:
[1]刘晶波,唐玉洁.家庭教育理论的反思与革新——后喻文化的视角[J].江海学刊,2018,(04):92-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