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英雄成独裁者，纸币成冥币，经济要怎么收场？【南非0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骁Albert ，作者：王骁Albert，原文标题：《民族英雄成独裁者，纸币成冥币，经济要怎么收场？【南非03丨津巴布韦】》

有个国家人人都是亿万富翁，但是一麻袋的钱还买不起一个面包。

这个国家就是津巴布韦。通货膨胀超严重，最荒唐的时候，竟然有面值100万亿的钞票，连我们的天地银行都不敢这样印钱，怕会搞坏地府里头的经济秩序。

他们还有一个超长待机的老总统，是从冷战时代走出来的革命者穆加贝。但是这一切，其实都是老黄历了。2017年，津巴布韦爆发政变，推翻了穆加贝，已经过去快10年了，这个国家今天到底怎么样了？

大家好，我是陪你看世界的王骁。本期电子地图册，我们一起走进津巴布韦。

第一章：津巴布韦，打出来的独立

津巴布韦，面积39万平方公里，相当于11个海南岛，人口1518万，比海南省多491万人。最大族群绍纳族，占人口85，第二是恩德贝莱族，占人口15%。官方语言为英语、绍纳语和恩德贝莱语。85%的居民信奉基督教，5%信奉非洲传统宗教。

东南部内陆国。东邻莫桑比克，南接南非，西和西北与博茨瓦纳、赞比亚毗邻。这样的环境带来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那就是一个身在世界边缘的内陆小国，如何在全球分工里活下去。

这一期的内容，各位可以配合我们上一期《电子地图册-赞比亚》一起观看。因为当年它们俩是被同时殖民的。

我们先看地图，这里有一条赞比西河。

在古代，赞比西河两边分为北赞比西亚和南赞比西亚。但是后来，它俩都被按上了英国人的名字，罗德西亚。

我们讲过的赞比亚就是北罗德西亚，而今天讲的津巴布韦，就是南罗德西亚。这样的名字掩盖了他们曾经的历史。

在游戏《文明》里头，有一个奇观，叫做大津巴布韦。+5金币，每回合+2大商人点数。

津巴布韦，在绍纳语中的意思，就是石头房子。这是一座古代贸易城镇，城里有2万居民，贸易路线遍布非洲内陆，甚至远到西亚和中国。

之后这里又陆续兴起过许多强大的部落政权，比如17世纪末有个叫做昌加米雷·东博Changamire Dombo的人，把当地的葡萄牙人都给打出去了。

但是技术革命的到来，让白人拥有了碾压黑人的能力。罗德西亚的意思，就是罗德斯的土地。

能混进中国历史课本里的英国人不多，罗德斯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我们系列的老朋友了，忠诚的帝国主义战士，从开普到开罗计划的提出者和热切的支持者，戴比尔斯钻石公司的创始人，罗德奖学金的创立者，大英帝国南非开普殖民地总理。

他从英属南非起家，不断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资助帝国的探险和殖民事业。

他从南非向北扩张，用了殖民者最擅长的老方法，先进当地，找到各个部落酋长，要矿石开采权。然后拿着开采权让英国国王给皇家特许，成立了英属南非公司，把这片土地给包了。然后拿着酋长的合同和国王的旨意奉旨抢劫，激起民变，最后武装镇压，彻底控制。

罗德斯给这块地起了个名字，叫罗德西亚。

之前我们聊过的赞比亚就是北罗德西亚，而今天我们说的津巴布韦就是南罗德西亚。

罗德斯的目的是来搞矿产，但是以当时的技术开不出那么多，于是就开始卖概念。津巴布韦相比非洲其它地方，土地肥沃、气候温和、没有那么多传染病。于是公司就把土地兜售给在国内混的不好的欧人，吸引他们来定居。

久而久之，白人占有大量土地，也成了一个历史问题。

来到这里的人不是来赚一票就走的，他们把这里当成新家了。一边跟英国政府要求更高的自治权，一边挤压和剥削本地黑人。

二战以后，非洲兴起了如火如荼的独立解放运动。眼看着黑非洲国家一个个独立，白人害怕了。特别担心担心英国人会越过他们，直接和黑人谈独立。白人的人口不如黑人多，一旦开放投票，不是黑人对手。

在他们的南边，南非在二战以后就建立了白人法西斯政权，所以他们打算有样学样，一不做二不休，1965年，白人直接单方面宣布独立。

一开始，他们还幻想作为英联邦一员，奉英国女王为元首。但是罗德西亚和南非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首先，南非的级别和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是一样的，属于英国的白人自治领，很早就事实独立了，所以南非做什么，英国不太管得到。

而罗德西亚就是殖民地，谈不拢，撕破脸，硬脱钩。这属于是乱臣贼子。所以英国女王和英国政府压根不搭理罗德西亚，直接外交封锁。

如此一来，这些白人法西斯就更加极端。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这样的环境，自然孕育出了最坚定的反抗者。

我们的电子地图册已经和大家分享了许多非洲国家的独立经历，多数都是宗主国扶持了一个代理人。黑人没有独立斗争，缺少组织和人才，独立之后，其实依旧依赖前宗主国，变成了一种半殖民状态。

而津巴布韦不同，他们有着艰苦卓绝的斗争。

1924年，罗伯特·加布里埃尔·穆加贝，出生在一个由白人统治的教会村庄。对独立自由的启蒙是来自于爱尔兰神父给他讲爱尔兰独立战争。这属于是欧洲黑人给非洲黑人讲打英国人的故事，很能共情。

他从小严格，自律，擅长读书。大学读师范，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思想，读过马克思的资本论和恩格斯的英国工人阶级现状。

1960年，西非国家加纳成为第一个获得独立的黑人国家。穆加贝千里迢迢专门去朝圣。回国之后，辞去了教职，彻底投身到社会运动。

但是津巴布韦的独立运动并不是只有一个组织，而是有大量不同的黑人组织，他们有不同的诉求和立场，比如有的人是温和派，也想谈判当代理人。有的人是代表自己的部落族群。

穆加贝坚决反对和白人妥协，同时又非常支持自己的绍纳人族群，因为他们人数是最大的，占全国总人口的70%。所以他很快就拉起了自己的组织。

但是罗德西亚白人掌握着压倒性的技术和武器，1964年，他们彻底撕破脸，把穆加贝在内的许多独立运动领导人给抓起来了。而各地的黑人组织揭竿而起，发动了罗德西亚森林战争。

黑人的斗争一开始得到了苏联和中国的支持，而罗德西亚白人的南边就是葡萄牙殖民地莫桑比克和南非这两个同样是白人法西斯的政权，强得多。

但是1970年代两件事儿改变了天平。

1、南非白人总理希望改善和黑人国家的关系，倒逼罗德西亚对黑人缓和。

2、葡萄牙爆发康乃馨革命，推翻法西斯，莫桑比克独立。罗德西亚盟友-1，敌人+1。

3、白人政府想扰乱黑人运动内部的领导权，于是就把穆加贝等一众领导人给放了。

穆加贝很快就展现了超凡的政治能力，他在出狱之前，就夺取了组织领导权。

出狱以后，他首先统一思想，明确革命目标是夺回黑人的土地。之后再统一组织，他快速厘清了党政军的关系，搭建党的机关，推行党的纪律，设立政委制度。最后他还要教育干部和战士，专门弄了夜间学习班，进行政治教育，历史学习，集体活动，群众联欢，农村工作。

所以穆加贝出狱不单单没有破坏革命，反而加强了革命。

越来越多黑人参与到战争中，白人杀不完抓不完；但是白人依旧掌握先进武器，黑人没办法打下权力中心。

两方逐步走到了僵持的状态。

于是白人让步了，他们找了一帮温和派黑人，制定了一个保留白人特权的新宪法，把权力交了出去。但是人家游击队打了十多年，怎么会接受一帮动嘴皮子的人聊出来的结果？联合国安理会也发布423号决议，宣布“非法种族主义少数政权”制定的和解都是“非法且不可接受的”。

在国际压力之下，白人，温和黑人，黑人武装一起前往英国伦敦的兰开斯特宫。由于谁都无法彻底消灭谁，所以谈判也就变成了一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大锅饭。

1、黑人解散武装，给游击队员发补贴；

2、前罗德西亚的公务员和军人可以领取养老金；

3、黑人保护白人地权，英美提供财政援助，政府可以从白人手里收购土地。

最终，在1980年，津巴布韦正式举行选举。穆加贝靠着革命领袖的巨大威望，和占人口总数70%的绍纳人基本盘，轻松当选。他的时代正式开始。

第二章：100万亿的钱怎么来的？

在中文物联网中，津巴布韦最有名的事情就是三点，一通货膨胀，严重腐败，超长待机。这三个标签，都是穆加贝的政绩。

不过我们的节目目标不是嘲笑第三世界领导人，而是要从内部权力结构，利益集团分赃，世界体系，经济结构，地缘结构去看看他的努力和局限。

1980年4月18日，穆加贝正式成为第一任总理。刚刚上台的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让国家运转起来。在独立后的10年里，津巴布韦一度是黑非洲卫生体系最完善的国家之一。但是这样的进步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首先就是社会问题。

革命结束了，但是革命不彻底，留了很多尾巴。

我们看他们都是黑人，他们看彼此是不同部落的人。

他需要创造一种文化，让大家产生国族认同。他把国号从罗德西亚改成了津巴布韦，把全国的罗德斯雕像拆除，换上了黑人革命者雕像，全国的西方名字改成了本土名字，首都从索尔兹伯里改为哈拉雷。他甚至专门请了朝鲜人，给他设计了一个英雄园，纪念革命斗争。

革命战争时期的好几个集团，并没有因为国旗换了颜色就自动融合，刚建国不久，就因为内阁席位分赃不均，走向决裂，变成了社会层面的暴力冲突。

除了黑人问题，还有大量白人既得利益集团，这些人得到了兰开斯特合约的保护，他们继续通过代理人、股权和核心技术，控制着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国家越发展，他们赚的越多。

穆加贝为了防止白人带着钱润出去，做了大量妥协。比如在外交上，他禁止其它非洲国家的革命者利用津巴布韦作为基地，反对白人统治。在国内，他甚至任命了两个白人部长，其中有个人叫丹尼斯·诺曼，做过农业部长、交通部长和能源部长，一直到1997年才退休，回英国养老。

纵使如此，白人还是会抱怨自己受到了歧视，其中一些极端分子开始行动，1982年，就有白人军官炸毁了13架战机，轰炸了穆加贝的党部。黑人就更激烈的镇压，民族问题愈演愈烈。

除了白人和黑人反对派，自己人也是问题。敌人可以打击，白人可以批评，但是自己人那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比如他的二号位，所罗门·穆朱鲁（Solomon Mujuru），是革命时代主要军事指挥官，穆加贝的坚定支持者。战争之后出任陆军参谋长，再之后成为退伍军人协会领导人。利用政府收回白人土地的机会，不断扩大土地兼并，成了全国最大的地主。

穆加贝的对手太多，他自己也从一个革命者，变成一个小心翼翼的权力野兽。面对挑战，他的方案就是铁血镇压和不断集权。

对反对派，他直接开战，打了5年，直接把反对党给合并吃掉了；

对白人，他不断通过公共活动和社会活动进行抨击，形成了对白人的仇视，比如有黑人部长带人冲入白人农庄杀人，最后被判无罪。还有人指认白人议员是敌特。

政治上，他在党内的形象几乎就是神。他把内阁制修改为总统制，赋予了自己几乎无限的权力。既然盟友都在不断瓜分国家的利益，那么不抢白不抢，他自己也纵容家族发展自己的钱包。

这一切，最终牺牲了他一手打造的革命理想和革命组织，本来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革命组织，现在变成了一个行动力很强的贪污集团。规则、文官政治、财政纪律在这样的环境中逐步瓦解。

对于穆加贝来说，最大的挑战就是经济，经济分为两点，一个是做蛋糕，一个是分蛋糕。

津巴布韦的经济增长点主要来自于工业和服务业发展，这个是做蛋糕的地方，但是农业承担了近70%的劳动力，这个是需要呵护和分蛋糕的地方。

而这也是穆加贝最棘手的地方。

1990年代开始，穆加贝正式推行经济结构调整计划，Economic Structural Adjustment Program，ESAP。目标是通过贸易自由化、价格和市场改革、投资环境改善等方式，提高增长速度。

可是政治上，他需要保证基本盘的稳定。穆加贝的合法性是革命领袖，他的革命宣传就是拿回土地，一边要缩财政，一边要养国企和官僚体系，一边要稳城市就业和物价，一边还要兑现农村的土地期待。

每砍一刀，就多一个敌人。黑人可以让他当总统，也能推翻他。

远水解不了近渴，经济发展的目标没办法解决当前的财政缺口。那就印钱。

1997年11月14日，是个星期五，也是津巴布韦经济史上著名的黑色星期五。汇率市场几乎停摆，津元在短时间内大幅贬值。从14比1美元跳到26比1美元。

1998年，隔壁的刚果内战，演变成了非洲世界大战。穆加贝直接下场参战，一方面提高自己在非洲的政治地位，另外还跟刚果签了个2亿美元的矿产开发协议，穆加贝家族公司直接接单。政客的钱包越来越丰满，但是国库为了支持战争越来越空虚，为了打仗，每个月要花300万美元，相当于GDP的0.6%，经济压力越来越大。民怨沸腾，要求改革。穆加贝最后给了一份修正案，结果反对派倾巢出动，以53%的优势推翻了修正案公投。

屋漏偏逢连夜雨，英美承诺会给津巴布韦一些钱收购白人的土地，不过其实本来就是有一笔没一笔。现在穆加贝花钱打仗，他们就更有理由了，不打钱了。

内外交困之下，穆加贝在2000年正式宣布，政府可以直接征收白人土地，白人应该直接去找英国政府付钱。，一开始法院宣布这个行政令无效，但是政府施压之下，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辞职，增补上来的大法官们最终认可了这道命令。

2001年，穆加贝进一步下令，允许白人农场无偿征用。

我不想评价这种事情到底谁对谁错。首先白人确实是用较少的人口占据了最多最好的耕地，这是帝国主义侵略历史的遗留问题，本身就是对本地人的不公待遇。

但是黑人缺少商业农业所需的资本运作，在政治风暴中抢夺下来的耕地最后很多都荒废了，直接结果就是农产量下降。津巴布韦玉米产量从2000年的200万吨，一路滑到了2008年的45万吨。GDP从2000年的74亿美元滑到了2008年的34亿美元。

地是拿回去了，饭却吃不起了。

以前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础，又还回去了，只有20%的儿童能上学，供水系统崩溃，霍乱爆发，经济崩溃导致各种传染病肆虐，旅游业崩溃，偷猎导致物种危机。随之而来的就是越来越严重的通货膨胀，最后我们就看到了那堪称恐怖的面额100万亿的纸币，14个0，价值相当于40美分。

我们可以得出来的唯一的结论就是，穆加贝走到最后，并不是为了平衡地权发展农业，而是为了选票和讨好基本盘。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之下，穆加贝自己也变得越来越贪婪。他72岁的时候，娶了小他41岁的格蕾丝，堪称世纪婚礼。

格蕾丝参与到了大量钻石和野生动物走私的活动，并且在各种国家项目中参股，因为热衷奢侈品，被人称为Gucci Grace，他们在世界各地拥有大量房产。

不但如此，这个平庸的第一夫人还一直幻想自己可以继承穆加贝的权力，她在党内弄了一个40世代派系，自诩为年轻、精明且受过良好教育的团体。经常在公共机会上宣布自己已经是总统。

随着穆加贝越来越老，他已经不再是一个靠着革命理想驱动的政治家，而是一个完全靠着政党、安全机关、国家机器还有利益同盟支持的政客。

很多人都以为，穆加贝最后的结局要么就是被颜色革命推翻，要么就是大家把他熬死。

谁承想，推翻他的人却是来自于内部。

2017年，他突然宣布解除副总统姆南加古瓦的职务。这个人大家有印象没？就是穆加贝当老师的时候，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

后来姆南加古瓦就成了坚定的革命者，跟穆加贝一起坐过牢。穆加贝成为总统以后，他就成了国安一把手，此后一直都是左膀右臂。由于他在党内地位太高，被格蕾丝当成了竞争对手，反复诋毁。

2017年，两人的斗争白热化。穆加贝宣布自己不会退休，而格蕾丝公开呼吁穆加贝赶紧指定继承人。随后，姆南加古瓦在一场政治集会上晕倒，医生发现他钯bǎ中毒，治了2个月。

再之后，穆加贝改组内阁，削弱姆南加古瓦的权力，最后直接解职，给定了性，说是不忠诚、不尊重、欺骗总统。2017年11月14日，军方突然集结，控制了国家机关，5天后，穆加贝被解职。

2017年11月24日，姆南加古瓦正式就任津巴布韦总统，穆加贝37年的权力生涯彻底结束。2019年他在新加坡去世。

第三章：津巴布韦怎么收场？

从政变到今天，已经过去了9年，我们可以发现，这个国家真正难的，不是把一个老人送下台，而是：

1、政治合法性如何重新建立，

2、货币和财政如何恢复信任，

3、世界秩序转换的时代，如何找到自己的定位。

首先，穆加贝虽然垮台了，但是整个党是一个超级利益集团，他们需要保证控制总统职位。穆加贝虽然有很多问题，但是他是革命领袖，对于现代津巴布韦国家来说，穆加贝是一个没办法忽视的人，甚至可以说，津巴布韦就是穆加贝，穆加贝就是津巴布韦。

对于党和姆南加古瓦来说，他们虽然推翻了穆加贝，可是不能抹黑穆加贝，否则会摧毁整个党的合法性。

所以虽然穆加贝没有出席姆南加古瓦的就职典礼，但是姆南加古瓦依旧在演讲中强调穆加贝是伟大的父亲、导师、战友和领袖。

而所有的坏事儿，就只能堆到格蕾丝的头上，这位王后和她的40世代，全部都被开除出党。

但是统一党内是不够的。

21世纪的津巴布韦已经不是革命年代，年轻人没有经历过白人统治的时代，他们的印象中只有渐渐老去的穆加贝。穆加贝的合法性来自于长久的统治，很多人出生就是看着穆加贝做总统，他们不会去挑战这一点。

但是对于姆南加古瓦来说，他不是革命领袖，那么在一个德谟克拉西里头，选票就是最大的合法性。

于是选举的需求和党的利益就发生了冲撞，选举的过程一直是问题很多。我们作为外国人不去评价他们的选举是否有舞弊的情况。但是客观事实就是不太服众，选了也没把合法性给选出来。

既然没有办法从程序层面获得绝对的合法性，那么就要通过政绩来服众。能力强，大家就会信你。

但是穆加贝留下来的财政问题实在是太严重了。

今天的津巴布韦人不会再聊什么意识形态了，他们最关心的其实就是物价、现金和工作。

可是还是那些问题，白人、黑人、老兵、土地、利益集团，这些钱都不能剩，都是要命的钱。

所以就得小心翼翼，姆南加古瓦首先就要从货币下手，在穆加贝时代，由于津巴布韦元已经烂掉了，所以老百姓都在民间使用南非兰特、博茨瓦纳普拉、美元和欧元等国际货币。但是这样一来，国家的货币政策就完全在别人手上，政府没有政策工具了。

2019年开始，姆南加古瓦宣布禁止外币流通，发行新货币。但是老百姓信心不足，于是他们又搞了一套外汇拍卖制度，取代以前的固定汇率，想要通过这种方法稳定汇率预期，压住平行市场的失控。但是屋漏偏逢连夜雨，2020年疫情爆发，社会上没钱花，政府根本管不住，甚至政府自己都用美元给公务员发工资。到了现在，美元在当地依旧是强势货币。

2022年，央行推出黄金币（Mosi-oa-Tunya），这个东西的定价就是国际金价加上铸造成本，目的是给市场一个储值工具，减少使用美元。

最后是2024年，政府又推出了津巴布韦金（Zimbabwe Gold），这个货币的基础是由外币、黄金和其他贵金属等总值5.75亿美元的硬资产支撑。但是说实话，还是不太行，发行的第一年，价值就掉了一半。

为啥怎么弄都不行呢？因为货币的基础其实就是经济，作为一个世界边缘再边缘的经济体，早期的政治混乱导致本就没什么产业的国家更加凋敝，高度依赖国际市场，要从国际市场买粮食，那就只能印，结果可想而知。

津巴布韦的矿产是非常丰富的，但是这么多年下来，甚至连开发技术都没有。

在穆加贝时代，津巴布韦和中国关系非常好，因为穆加贝闹革命的时候，就是中国在提供武器和资金支持。在干涉刚果内战和宣布抢夺白人土地的命令之后，津巴布韦被欧美制裁。

中国就成了少数能谈、能做项目、能给融资的大国。2006年，中国就帮助翻修了哈拉雷国家体育场；2007年，又给了价值2500万美元的农机设备和6000万美元的农机购置贷款；做产业需要电力，2010年，中国又贷款了4亿美元，扩建卡里巴水电站300兆瓦。2015年给了10亿美元贷款，用于万盖电站新增600兆瓦；津巴布韦可以发展的产业还有旅游，那么2012年中国就给了10亿人民币的贷款，用于维多利亚瀑布机场扩建。现代化建设方面，中国也帮助进行过移动网络和宽带的扩容。

打造产业链角度，天津在2005年开始和他们建立并开展合同烟草体系，就是在土地改革后，帮助小农种植烟草，接入市场。中国也成了津巴布韦烟草的重要买家。农户就不用再从银行贷款，而是从收购商那里拿种子、化肥和预支款。

2010到2016年间，津巴布韦政府发放的一万八千多份临时就业许可里，绝大多数发给了中国籍人士，超过一万一千份。可以看出，中国人给津巴布韦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一万一千份，并不是所有中国人的数量。中国人在当地也并不全都是国家力量。

津巴布韦通货膨胀，缺少日用品，中国小商品填补了这个需求。一双鞋只要一般商店的四分之一价格，一台电视只要一般商店八分之一的价格。这种情况很复杂，一边是本地人抱怨中国货挤压生意，一边是很多家庭因为中国货够便宜才买得起日用品。

现在津巴布韦的华商也已经规范化和制度化，公开回应对部分中资项目在劳工、环保、搬迁等问题上的批评。商会强调要交流，守法，尊重习俗，加强监管。

津巴布韦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国际教育，他们是英国体制，文凭和证书更容易被欧美大学承认。很多当地华人家庭的子女教育一般流程就是三步走。在中国完成基础教育，回到津巴布韦读中学，最后冲刺英美澳大学。这些父母寄希望于欧美的大学可以帮助他们的孩子变成全球化人上人。当然，今天是不是还能这样，真的不好说了。

姆南加古瓦上任以后，中津关系最明显的变化，是从政治象征和工程项目，转向关键矿产和供应链。

有一个著名的案例。就是2022年，浙江华友钴业，花了4亿多美元，收购了津巴布韦的Arcadia锂矿，把锂精矿运到中国。姆南加古瓦希望推动本地产业发展，禁止锂精矿出口。于是华友又投了3亿美元建设硫酸锂工厂，准备2026年第一季度投产。硫酸锂是中间产品，可以进一步精炼成电池级材料，比如电池制造所需要的氢氧化锂或者碳酸锂。如此一来，津巴布韦就算是把自己嵌入到了中国的汽车产业中了。

另外，姆南加古瓦也在积极修复和西方的关系。

2020年，津巴布韦同意花35亿美元，补偿被征收土地的白人，然后计划通过长期债券和争取国际援助来解决资金缺口。2024年，政府先支付了2000万美元。这个行动得到了支持。欧洲和美国也陆续解除了除了武器禁运之外的制裁。

这就算是他们终于回到国际游戏里头了。

但是我们平心而论，太难了。

这个国家没有出海口，有限的发展聊胜于无。作为一个本来就不富裕的国家，他们的历史包袱实在是太沉重了。

土地是所有国家发展的基础，对于他们来说，居然需要购买这个基础。政治、货币、社会矛盾、国际制裁，几乎都是因为这个。冷战快速发展的时候，他们在打解放战争；全球化时代他们在搞土地革命；结果战争打出来的组织和干部都被糟糕的政治给摧毁了，大量的发展机会和国家工具又被土地给阻碍了。

现在我们进入了世界体系重组的时代，他们依旧没有机会轻装上阵，而是这些破事儿一层压过一层。津巴布韦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第三世界国家最无奈的样本。历史包袱、地理、地缘、政治、社会、民族问题、资源、债务、国际压力。每一个因素都像一座山一样，不得翻身，只能在在这个迷宫一样的环境中，苦苦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