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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4 12:13

地方国企该做什么贸易,不只是监管说了算,更是市场说了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五道口供应链研究院 ,作者:鲁顺,原文标题:《地方国企该做什么贸易,不只是监管说了算,更是市场说了算!》


这些年,地方国企做两头在外的贸易,其实一直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一边是监管部门三令五申,强调不能做融资性贸易,要求企业回到真实贸易。另一边是市场现实摆在那里,很多业务如果不提供资金支持,连门都进不去。企业夹在中间,做也难,不做也难。


很多人会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复杂。既然监管不让垫资,那就老老实实做传统贸易,赚买卖差价,不就行了。


这个想法听起来当然很正,也很符合直觉。但真正到了市场上,你会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因为在今天这个环境下,传统贸易那套玩法,已经越来越难走通了。


地方国企做什么业务,很多时候不是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也不是制度上不让做什么就真的能完全不做。真正起作用的,往往是市场需求、竞争格局和考核压力。


01为什么两头在外的贸易,最后国企做成了资金业务


以前做大宗商品贸易,逻辑相对简单。谁掌握信息,谁有渠道,谁关系更硬,谁就能在中间赚到钱。你知道哪里有货,别人不知道;你能找到上游资源,别人找不到;你手里有运输、仓储、通关这些配套能力,别人没有,那你在中间赚一笔,很正常。


但今天,这套逻辑已经彻底变了。


互联网起来以后,信息越来越对称。上游价格、库存数据、运输成本,这些过去只有少数人掌握的信息,现在几乎是实时公开的。期货交易所的价格,各种资讯平台的数据服务,把全球的供需信息都做成了标准化产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过去靠“我知道、你不知道”就能赚钱的空间,被迅速压缩了。


更要命的是,大宗商品本身标准化程度极高。一吨螺纹钢,不管是河北产的还是江苏产的,只要符合同样的国标,在市场上就是同质化商品。不像手机、汽车这些工业品,可以通过品牌、技术、设计来实现差异化定价。


标准化+信息对称,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单纯靠买卖差价,已经很难挣到钱了。


那贸易商还能靠什么挣钱?


答案是,大宗商品贸易,早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贸易了,它本质上已经变成了一门金融生意。


看看那些真正赚钱的大宗贸易企业,它们的核心能力早就不是采购渠道、销售网络,而是资金调配能力、风险管理能力、金融产品设计能力。


它们为产业链提供的价值,不是简单的买卖撮合,而是复杂的金融解决方案。


比如资金融通服务。一个钢厂需要10万吨铁矿石,但现金流紧张,无法一次性付款。贸易企业可以先垫付资金采购铁矿石,然后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卖给钢厂。表面上看是商品交易,实质上是贸易企业为钢厂提供了一笔短期融资。


再比如期货和衍生品服务。某贸易企业接到一笔3个月后交付的铜材订单,价格按照当前市场价锁定。但3个月内铜价如果大幅上涨,企业就会面临巨大损失。


这时候,企业会在期货市场买入对应数量的铜期货合约,锁定采购成本。这种操作,本质上就是为客户提供了价格风险管理服务。


还有跨区域套利、跨期套利、汇率套利等等。专业的大宗贸易企业,往往同时在多个市场、多个时间维度进行交易,利用不同市场间的价格差异、时间差异、汇率差异等,进行各种套利操作。


也就是说,今天很多贸易企业挣的,已经不只是货的钱,而是资金安排的钱、风险管理的钱、套利的钱。


这就是大宗商品贸易的现实。它早就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那种低买高卖、两头一倒、赚个差价的生意了。真正能把企业拉开差距的,越来越不是会不会买、会不会卖,而是能不能把现货、资金、风险管理这些能力放在一起,做成一套综合服务。


问题是,这些新的竞争抓手,地方国企几乎一个都拿不到。


先说关系。大宗商品特别是资源端采购,很多时候拼的仍然是关系,而且是很深、很快、很现实的关系。但关系这事,很多都是灰色地带,涉及个人利益输送,国企根本不可能碰。


再说价格博弈。很多民企敢赌价格,敢在低点大量囤货,高点抛售。但国企不敢。一旦价格判断错了,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责任追究。所以国企很难像民企那样,通过承担价格风险来获取超额收益。


最后说风险管理。虽然期货、衍生品这些工具理论上国企也能用,但实际操作中,国企的决策流程长、审批环节多,很难像民企那样快速反应。而且一旦出现亏损,即使是对冲操作造成的账面亏损,也很容易被认定为决策失误。


所以你会发现,在两头在外的大宗贸易里,地方国企如果还想单纯靠传统买卖差价去和民企拼,往往很难拼得过。想靠关系,国企做不了。想赌价格,国企不敢赌。想做风险管理,国企又做不好。


那地方国企还能靠什么进入这个市场?


答案只剩下一个:资金。


这是地方国企唯一的优势,也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资金成本相对更低,融资渠道相对更畅通,资金规模相对更大。


而这个优势,恰恰击中了市场的痛点。


上游要的是回款速度,下游要的是账期支持,走到最后你会发现,上下游真正争的,很多时候不是有没有货,而是谁能把钱接上。货当然重要,但很多时候,货只是载体,真正决定一单业务能不能做起来的,反而是资金能力。


这就是地方国企今天最现实的处境。如果你什么都不提供,只说我做真实贸易,我赚合理差价,那客户很可能一句话就把你问住了。既然你既不能给账期,也不能帮我解决现金流,我为什么还要找你?


所以你会发现,地方国企做两头在外的贸易,表面上看是在做贸易,真正决定很多业务能不能做成的,往往已经不是单纯的买卖差价,而是资金安排能力。不是地方国企故意想往融资性贸易那条路上走,而是市场本身就在把贸易往这个方向推,而国企除了资金,又拿不出别的东西。


于是地方国企就被夹在中间了。不做,很多业务拿不到,营收和指标压力摆在那里;做了,又随时可能碰到融资性贸易的边界问题。


很多企业明明知道这类业务有风险,最后还是会往里走,不是因为它不知道风险,而是因为在当下这个市场环境里,你不提供资金,很多时候连门都进不去。


02银行为什么不做,地方国企为什么会被推上去


说到这里,很多人都会问,既然市场真正缺的是资金服务,那为什么不是银行来做。按理说,这本来就是银行最擅长的事。


供应链金融、贸易融资、保理、票据、信用证,这些产品银行都有,既然如此,为什么最后很多两头在外的大宗贸易,反而变成地方国企在往前顶。


问题不在于银行没有产品,而在于银行能做的,和市场真正缺的,并不是一回事。


银行当然做供应链金融,而且规模并不小。但银行更愿意做的,大多是核心企业信用强能够配合、风险相对容易穿透的业务。说白了,银行最舒服的,是那种有大企业背书、有清晰回款来源、有标准化确权条件的业务。围绕核心企业做上下游融资,银行敢做,也更容易做,因为风险相对看得清、控得住。


可问题是,市场上还有很大一块业务,并不是这种形态。


很多的大宗贸易,上下游比较分散,链条比较长,货物流转快,价格波动又大,客户对资金的需求还很急。这类业务往往没有特别强的核心企业兜底,也没有那么标准化、那么容易确权的条件。银行不是看不到这个需求,而是很难把它装进自己熟悉的风控框架里。


这才是关键。


银行本质上不是看到需求就一定能做,它首先要看这笔风险自己能不能看清楚、能不能管得住、能不能批量复制。可大宗贸易里的很多真实场景,恰恰都不太符合银行喜欢的那种标准化逻辑。


货在路上,单证在流转,仓单可能经过多个主体,价格每天都在波动,回款节奏也会受市场影响。对贸易企业来说,这些是业务常态。可对银行来说,这种业务天然就不够静态,也不够标准,更不容易低成本、大规模地做。


银行更擅长看的,是抵押物、担保人、确权单据、核心企业信用这些相对稳定的东西。可两头在外的大宗贸易,很多时候决定风险的,恰恰不是这些,而是货权控制是不是做实了,物流链条是不是可控,客户真实履约能力怎么样,市场一旦反向波动会不会瞬间把安全边际击穿。


这样的风险,不是银行完全不能看,而是很难像看标准授信那样,快速、批量、程序化地看。


再加上银行还有自己的一整套约束。授信政策、行业限制、额度管理、审批流程、贷后检查、资本约束,这些都决定了,银行就算看到了需求,也未必能很快接得住。很多中小企业最缺的,其实不是钱本身,而是速度和灵活性。可银行最不擅长的,恰恰就是在高不确定性场景下,既快又灵活地做决策。


等银行把流程走完,客户的窗口期可能早就过去了。


所以最后就出现了一个很现实的局面。银行不是完全不做供应链金融,而是只做其中那部分最标准、最容易穿透、最容易控制的业务。剩下那些需求更急、链条更复杂、风控更难、又确实存在真实资金缺口的业务,银行往往接不住,或者不愿意接。


可市场不会因为银行不做,这个需求就自动消失。上游照样要回款,下游照样要账期,货还是要转,链条还是要跑。银行接不住,总得有人接。


这个时候,地方国企就被一步步推上去了。


为什么是地方国企。


因为地方国企在这件事上,确实有几个银行没有的特点。


第一,它的资金成本通常相对更低一些,有条件去承接一部分资金周转需求。


第二,它比银行更容易直接嵌进业务链条里去,不只是站在外面看风险,而是可以进到采购、物流、仓储、货权控制甚至加工配送这些具体环节里。


第三,很多地方国企本身还背着稳增长、做规模、做营收的现实压力。


这就决定了,银行不愿做、做不了、来不及做的那部分业务,最后很容易落到地方国企头上。


所以,很多地方国企后来做的,其实已经不只是贸易本身,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填补了银行没有覆盖到的那块资金服务空白。不是地方国企天生想干银行的活,而是市场把它一步步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地方国企虽然更容易被推到这个位置上,却并不天然具备做这类业务所需要的完整能力。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企业明明顶到了前面,最后却并没有把这类业务真正做成综合服务,反而一步步滑向了资金通道。


所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银行不做,国企来做”的问题。它背后真正反映的是,今天很多两头在外的大宗贸易,已经不只是传统贸易问题,而是贸易、资金、风控、产业组织混在一起的问题。银行接不住,地方国企又不能乱接,这才是现实里最难的地方。


03越禁越多,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说到融资性贸易,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问题这些年之所以一直反复出现,是不是因为监管还不够严,所以地方国企才敢顶风做。


但如果把这十多年的监管线拉出来看,你会发现,事实恰恰相反。


过去这些年,国资系统对融资性贸易的态度,不是不重视,也不是没发文,而是越来越严,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往上走。问题不在于没管,而在于管了这么多年,很多地方国企最后还是被推回了这条路上。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这条监管线,其实拉得很早。


2012年上海钢贸危机爆发,银行资金大量卷入,钢贸商大面积违约。这件事对整个市场都是一次很大的冲击,也让监管层真正意识到,大宗贸易一旦和资金深度捆绑,最后爆出来的就不只是普通贸易风险,而是很容易迅速演变成更大的信用风险和金融风险。


紧接着,2013年国资委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央企业大宗商品经营业务风险防范有关事项的紧急通知》,开始明确要求加强融资性贸易业务管理,适度压缩融资性贸易规模。那个时候的口径还相对温和,核心还是压缩、规范、防风险,意思是先把问题收一收,不要让它继续往外扩。


但问题在于,市场需求并没有因为文件出来就消失。该做的,还是在做,只不过开始更注意形式,更注意包装。


到了2017年,监管明显又往前走了一步。国资委发布《关于进一步排查中央企业融资性贸易业务风险的通知》,第一次比较系统地把融资性贸易这个问题挑明了,也把很多典型特征说得更具体了。比如虚构贸易背景,上下游存在特定利益关系,货物并不真正由企业控制,业务本质是变相提供资金。这时候的监管逻辑,已经不是简单说一句“规模压一压”了,而是开始明确强调“严控”“严禁”。


再往后,口径越来越硬。


2023年10月,国资委出台74号文,也就是后来大家常说的“央企贸易十不准”。这一次,不只是排查和提醒了,而是直接把很多过去容易打擦边球的地方,全部往红线里收。哪些不能碰,哪些不能做,讲得更直接,也更严厉。


到了2024年,《国有企业管理人员处分条例》正式施行,虚假贸易、融资性贸易进一步被纳入责任和处分体系。这已经不再只是业务规范问题,而是开始往纪律、责任、追究层面走了。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不是“业务做得合不合适”那么简单,而是直接和人的责任、处分甚至更严重的后果挂上了钩。


你把这条线连起来看,其实很清楚。


从早期风险提示,到压缩规模,到排查清理,到红线禁止,再到责任处分,监管实际上是在一层一层往上加码。如果只看文件,只看口径,你会觉得这件事已经管得很重了。


可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文件不够多,而是文件这么多、口径这么严,问题为什么还在反复出现,甚至很多地方还越做越隐蔽。


这背后真正的悖论就在这里。


一边是监管越来越严,另一边,地方国企的现实压力并没有同步消失。营收要增长,指标要完成,地方经济要稳,债务和资金压力要缓,很多地方又缺真正能快速做规模、做流量、做数字的产业抓手。


这个时候,贸易,尤其是两头在外的贸易,就很容易被再次推上来。因为它最容易做规模,最容易堆营收,也最容易在短期内把数字做出来。


这就形成了一个很拧巴的局面。


文件在不断告诉企业,这条路风险很大,不能再这么走了。可经营压力、考核压力和现实约束,又在不断把企业往这条路上推。


最后很多地方国企就会陷入一种很别扭的状态。明知道这类业务不能深做,不能乱做,不能把自己做成资金通道,可一旦离开这类业务,短期内又找不到更容易起量、更容易完成指标的替代路径。


这种情况下,很多企业不会真的退出,只会越来越重视形式合规。


合同怎么写得更像贸易,流程怎么设计得更像真实流转,货权怎么安排得看起来更完整,价格条款怎么设置得不像明着收息,上下游关系怎么隔离得更像独立交易。也就是说,监管越严,企业越不会明着做,而是会越来越努力把它做得“像真贸易”。


问题是,这种变化,并不一定意味着风险真的变小了。很多时候,它只是意味着风险被包装得更好了,也隐藏得更深了。


以前的问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它像融资。后来的问题,是表面上看起来越来越像贸易,真正的资金通道属性却未必真的消失。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所以,这十多年的监管史,真正说明的不是监管方向错了。真正说明的是,光靠不断加码禁令,不足以真正解决这个问题。


因为禁令能堵住形式,却堵不住需求。能压住表面,却压不住背后的经营压力。能让企业不敢明着做,却不一定能让企业真正退出这条路。


说到底,融资性贸易之所以总是禁而不绝,不是因为企业天生就想钻空子,也不只是因为地方国企不听话,而是因为它背后那套市场需求、竞争逻辑和考核机制,始终还在。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企业就很容易被重新推回灰色地带。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该不该严管,而在于如果只有“不能做什么”,却始终说不清“还能做什么、应该往哪里走”,那企业最后还是会在现实压力下回到老路上。


所以,这十多年的监管史,真正留下来的教训,不是一句“继续严打”就够了。


04融资性贸易为什么必须严管


前面讲了这么多,并不是要替融资性贸易开脱,更不是说监管不该管。恰恰相反,融资性贸易之所以这些年被反复强调、反复整治,说到底还是因为这类业务本身风险就很大,而且这种风险不是一般的贸易风险,而是带着明显融资属性的风险。


很多人容易把它看成贸易出了问题,但如果往里看一层,你会发现,融资性贸易最大的麻烦,其实不是“贸易”这两个字,而是“融资”这件事。


因为它表面上是在做买卖,实质上却是在垫钱。


只要是垫资,本身风险就已经不小了。正常贸易当然也有风险,但正常贸易的核心,至少还是货、是渠道、是履约、是组织能力,企业主要赚的是贸易本身的钱。


融资性贸易不一样,它看起来有合同、有货物、有流转,但很多时候真正支撑利润的,并不是货物本身,而是账期、垫资和时间差。说白了,就是先把钱垫出去,再想办法用一套贸易形式把这笔资金包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


只要是先垫钱,最后承担的就不只是贸易风险,而是很重的信用风险。对方会不会还钱,货值会不会缩水,货权是不是真的可控,链条会不会突然断掉,这些东西最后决定的,往往都不是贸易本身,而是对方的资金状况和信用状况。


更现实的是,很多地方国企接触到的,本来就不是市场里最标准、最优质、最容易拿到银行融资的那批客户。真要是链条特别清晰、核心企业特别明确、资质特别好的业务,很多早就被银行做掉了。最后落到地方国企手里的,往往恰恰是那些资金需求更强、链条更复杂、风险也更难看透的业务。


这就决定了,这类业务一旦判断错了,损失往往不是少赚一点,而是本金直接出问题。


更麻烦的是,融资性贸易还特别容易制造一种错觉。因为表面上看,它和普通借款不一样,它有合同,有货物,有仓单,有物流安排,所以很多人会下意识觉得,这毕竟还是贸易,风险总归比直接借钱小一点。


但现实往往正好相反。


越是这种披着贸易外衣的垫资业务,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因为它不像普通借款那样,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承担的是信用风险。它会让很多人误以为自己做的是贸易,实际上承担的却是融资风险,而且往往还是高风险融资。


这就说到第二个更要命的问题了。


融资性贸易真正危险,不只是因为它垫钱,更因为它明明在做融资,却没有融资业务应有的风险管理体系。


银行为什么能做融资业务。不是因为银行比别人胆子大,而是因为银行背后有一整套金融风控体系。客户准入、授信审批、额度管理、担保体系、资金用途监控、贷后检查、风险分类、拨备计提、资本约束,这些东西是一整套连着的。


融资业务之所以能做,不是因为钱能放出去,而是因为背后有一整套制度在兜着。


但融资性贸易的问题就在于,它干的是垫资的事,用的却不是金融的管理方式。


很多企业做这类业务的时候,前端靠业务推动,中间靠合同包装,后端靠货权、仓单、物流去给自己增加安全感,但真正像金融机构那样去做客户信用穿透、资金用途跟踪、持续风险监测、额度控制和风险缓释的,其实并不多。


说白了,就是它在用贸易公司的组织和能力,去干一部分本来更接近金融机构的事。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错位。


一边,它承担的是融资风险。


另一边,它又没有一套真正匹配融资业务的风控体系。


结果就是,市场一好、客户正常、资金链不断的时候,看起来什么都没问题。可一旦行情反转、客户暴雷、货权失控、价格大跌,前面那些看起来很完整的合同、仓单、物流安排,很快就可能一起失灵。


到最后你会发现,很多融资性贸易不是死在“没有流程”,也不是死在“没有合同”,而是死在一开始就拿错了能力。明明承担的是融资风险,却一直当成贸易风险在管。明明需要的是金融级别的风控体系,却用了贸易级别的管理方法。


这才是它最危险的地方。


再往上看,融资性贸易为什么必须严管,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就是它不只是企业自己的问题,它还会扰乱金融秩序。


因为它本质上是在做融资,但又不在金融监管框架里。


正规金融机构放一笔钱,要受行业投向、额度限制、资本约束、集中度管理、拨备要求等一整套规则约束。能不能做,做多少,怎么做,风险怎么识别,损失怎么覆盖,都是有规则的。


但融资性贸易不一样。它套一个贸易壳,就把融资功能做出来了。表面上是买卖,实际上是放款。表面上是货物流转,实际上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往往还是资金流转。


这就等于,一部分本来应该纳入金融监管视野的融资活动,被放到了贸易名义下运行。


后果是什么。


一是很多本来不该承担融资功能的企业,被一步步推到了类金融的位置上去。


二是一些融资需求绕开了正常金融体系,以更隐蔽、更扭曲的方式存在,阻碍了国家通过金融来调控经济的目的。


三是它破坏了金融市场的公平。因为其他金融机构承担着高额的监管成本,你缺没有。


所以,融资性贸易为什么必须严管,道理其实并不复杂。


不是因为监管太保守,也不是因为不让企业挣钱,而是因为这类业务本身就带着很强的融资属性。


垫付资金风险大,客户信用风险重,企业自己又往往没有匹配的金融风控体系,再加上它游离在正常金融监管之外,最终不仅容易伤到企业自己,也容易扰乱整个市场和金融秩序。


05真正的问题,不是该不该管,而是不能只会堵


写到这里,其实问题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地方国企做两头在外贸易,今天最难的地方,不是企业不知道融资性贸易有风险,也不是监管不知道市场确实存在资金需求,而是两边说的都对,可一放到现实里,就很容易拧到一起。


监管说,名为贸易、实为放贷的业务不能做,国资不能披着贸易外衣去做资金通道,这个底线当然没有问题,而且必须守住。前面讲了这么多风险,说到底也都是在说明,这条线为什么不能退。


但市场那一头也不是假的。


上游要回款,下游要账期,很多链条如果一点资金支持都没有,根本就转不起来。你不做,并不意味着这个需求就没了。你退出来,也不意味着市场就会自动回到那种单纯靠买卖差价就能把业务做下去的状态。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很多时候,监管解决问题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先画红线,先堵口子,先把形式禁掉。这种做法当然有必要,因为有些事情不先堵住,风险就会继续往外冒。


但问题是,市场不是靠文件运行的,市场是靠需求推动的。只要需求还在,利润空间还在,经营压力还在,企业就不会因为一纸禁令自动停下来,只会想办法换个形式继续做。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问题不是越禁越少,而是越禁越隐蔽。


这个道理,其实和以前火车站、机场门口的黑出租很像。


这些地方为什么总是黑车多。不是因为没人管,更不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黑车有问题,而是因为那里确实有很强的真实需求。


乘客一落地就要走,正规出租车不够,排队时间太长,服务跟不上,这个需求就一定会冒出来。你越是天天抓、天天罚,它就越是换个方式存在。


今天从地下停车场拉人,明天改到路口接单,后天再换个壳继续跑。表面上看是在严打,实际上需求一点没少,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后来为什么黑车一下子少了很多。不是因为突然抓得更严了,而是因为滴滴这类平台出来以后,需求被重新组织了。


原来那个灰色地带里的需求,被放到了一个更可见、更可管、更规范的体系里。乘客的问题解决了,司机的问题也解决了,监管反而比以前更容易下手。


地方国企两头在外贸易上的问题,逻辑其实也差不多。


如果市场上真实存在资金服务需求,而监管只是不断强调不能垫资、不能融资性贸易,却始终不去回答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也就是在今天这个市场环境下,地方国企到底还能做什么、应该往哪里走,那很多业务最后并不会真的消失,只会换个名目、换套流程、换层包装继续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年文件越来越多,口径越来越严,但很多业务并没有真正退出,反而越来越重形式、越来越重包装、越来越像“看起来没问题”的真贸易。


你越是只盯着形式,企业越会在形式上做文章。


你越是只会堵,市场越会往别的口子里流。


最后表面上看,好像是管住了,实际上只是把问题从明处赶到了暗处。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该不该堵,而是堵完之后怎么办。


如果只是告诉企业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碰,但始终不去回答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也就是地方国企在今天这种环境下,到底可以做什么、还能怎么做、应该往哪个方向走,那企业最后还是很容易被市场和指标推回老路上去。


这也是为什么我前面一直在讲,问题不在于监管强调防风险这个方向错了,而在于光有禁止性要求还不够。


你得告诉企业什么是绝对不能碰的底线。


也得告诉企业什么是可以做、应该引导去做的方向。


你得把那些名为贸易、实为放贷的资金通道切出去。


也得把那些真正有物流控制、有货权管理、有加工配送、有综合服务能力的业务引出来。


只有这样,企业才有可能慢慢从单纯靠资金吃饭,走向靠综合服务吃饭。只有这样,地方国企才有可能从一个资金通道,慢慢变成一个真正做供应链服务的主体。


所以说到底,监管真正该做的,不只是堵住融资性贸易,更重要的是把业务边界划清,把企业往更深的参与、更实的控制、更多元的收益上引。


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06真正该禁的,不是涉及资金,而是只剩资金


写到这里,最关键的问题其实就摆出来了。


既然不能简单一刀切,既然不能只会堵,不会疏,那到底哪些业务不能做,哪些业务可以做。地方国企下一步到底该往哪里走。


我觉得真正的分界线,不在于这个业务有没有资金属性,而在于这个业务最后是不是只剩下资金。


如果一个业务做到最后,地方国企只是出钱、走单、控形式,货物采购不是你在管,物流仓储不是你在管,下游销售不是你在管,利润主要靠账期和资金占用,所谓贸易只是一个壳,那这种业务不管表面包装得多像,实质上都还是融资性贸易,这类业务就不应该做,而且必须切出去。


但反过来讲,只要这个业务里有资金支持,就一定不能做吗。也不是。


问题不在于涉不涉资金,而在于地方国企有没有从单纯出资这一步,往更深的环节走。


这也是我前面一直在讲的,地方国企两头在外贸易今天真正该努力的方向,不是去追求对所有交易条件的绝对主导,那在很多业务里本来就不现实,而是不能永远停留在资金通道这个层面,必须尽可能往更深的物流、仓储、货权控制、加工配送和综合服务上走。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只要你还停留在“钱是你出的,但货不是你管的,链条不是你控的,收益主要靠时间差”的阶段,这个业务就很容易越来越像融资,而不是越来越像贸易。可只要你开始往下沉,开始往更实的环节里伸进去,业务的性质就会慢慢发生变化。


先说最基础的一层,就是物流和货权控制。


很多两头在外的业务,地方国企未必能决定上游是谁、下游是谁、价格怎么定、数量怎么谈,这很正常,现实里很多时候做不到。但做不到完全主导交易,不等于就只能站在链条外面当出资方。


真正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物流这一段抓住,能不能把货权控制做实。


货放在哪里,谁来运输,谁能提货,谁能指令出库,仓储和监管是不是掌握在自己可控的体系里,这些东西看起来是操作问题,实际上决定的是你到底是不是还在做一个“有货可控”的业务。你对货越没有控制,所谓贸易就越容易只剩一个资金壳。反过来,你对物流和货权控制做得越实,业务就越往真实贸易靠,风险控制也才越有抓手。


再往前一步,就是加工和配送。


这一步其实很重要,因为它决定了地方国企能不能从“有控制”走向“有价值”。


如果你只是把货买进卖出,中间哪怕把物流控住了,收益很多时候还是比较单一,最后容易又回到资金收益和账期收益上去。可一旦你开始往加工、分拣、切割、配送这些环节延伸,性质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个时候,企业赚的已经不只是垫资的钱,也不只是简单的贸易差价,而是开始有了物流收益、加工收益和服务收益。


这一步越走实,业务的商业实质就越强。


再往上走,就是综合服务。


也就是说,地方国企不只是一个出资方,不只是一个搬货的人,而是开始在客户方案、采购组织、供应链协同、风险管理这些地方体现自己的价值。你不仅能把货接上、把资金接上,还能把链条跑顺,把履约做实,把客户的问题解决掉。到了这个阶段,企业的收益结构才会越来越健康,业务也才会越来越接近真正的供应链综合服务。


所以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业务能不能做,不要再简单盯着它有没有资金,而是要看两件事。


第一,地方国企有没有从单纯出资、走单,往更深的物流、仓储、货权控制和客户管理里走。


第二,地方国企有没有从单纯赚资金收益,往物流收益、加工收益和综合服务收益上走。


往前走得越深,越接近真实贸易。


服务做得越多,越接近综合供应链服务。


如果始终停留在只出资金、只走单、只控形式,那不管外表怎么包装,离融资性贸易都不会太远。


所以,地方国企两头在外贸易今天最大的难题,不是要不要涉资金,而是不能只剩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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