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水姐

上周六一早6点，我在淄博的周村醒来，当下的内心只有一念，像被某种古老的引力牵引——我要去曲阜，去见周公、孔子！

于是马上订了时间最近的高铁票，10点多我已经在周公庙门口了，把自己一键从书中投递到现实间。

更没有想到的是，11点多，我就在周公后人东野洪生先生（第87代）这个守庙人的家宴上，他的6岁的小孙子东野厚德，就坐在我的腿上玩耍，跟我很亲近。

吃完饭后，爷孙俩陪我继续专业且松弛地走在庙里。爷爷熟知先祖典故，孙子追着狗狗鸟儿，再跑过来拉拉我的手。我感觉是周公招待了我！感恩！

过去现在未来生生不息，如此妙不可言。

曲阜的意思是有一座弯曲延伸的长形高地。在古代，这道长达七八里的高地就在鲁国故城的中心，因此得名。

在高铁上我一路看着泰山余脉，如是如是！含蓄、周折、深沉，就是我们的文化之源本身的形态。

我去年一直在研究周公，写下《公子书》，因为诸“子”大家多多少少有学习有了解，但对于“公”，许多人都是模糊的，包括我自己。

据说康熙在祭完孔子后，才来到周公庙。他也意识到顺序错了，周公是孔子崇拜的“老师”啊，哪有先去拜学生，再来拜老师的道理！于是他做了一个罕见的决定：周公庙内康熙御碑亭的基座和高度，规格极高，甚至在视觉上为了弥补后到的遗憾，将其修缮得极为宏伟。

对，他确认了“惟元圣（周公）实开万世文明之治，孔子祖述之”，孔子就是在克己复礼！复周公创造的秩序！

孔子一生都在梦见周公，“下载”他的经天纬地、制礼作乐的所有思想和典籍。作为宋国后人（殷商贵胄的后代），他一直表明“吾从周”“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我曾戏言说：一个男人心里装着500年前的男人一生，影响了中国两千多年。

东野先生跟我说，其实孔子应该是非常小的时候就在周公庙里玩耍，就像现在的厚德一样的年岁吧。

《论语》里说——“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zōu）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孔子研究周礼研究到骨子里了，怎么还会“每事问”这么谨慎。这份谨慎里，藏着一种童真般的敬畏。

中国文化本身就是敬天畏地和经天纬地！

人类文明的起源，其实根植于一种深邃的自卑和恐惧。周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就是怕重复殷商的命运，大国被小邦所颠覆，是因为没有德行啊。

他试图改变从“被动救赎”变成“主动接管”的人类命运发展逻辑。因为，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大和卑微，创造与破坏，喜剧与悲剧，线性与悖论，本就一体！

或许五百年前，年幼的孔丘也曾像眼前的厚德一样，在这片草地树影间捕捉幽明光影。圣人不是生而知之，而是因为他从未停止过像孩子一样，向这伟大的宇宙和秩序发问。

周公旦是灭掉商朝、西周开国的功臣，而孔子是商王室宋国贵族的后代，这中间本该有“国仇家恨”。但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正是因为他超越了血缘的狭隘，看中了周公建立的一套文明逻辑。

其实我们的祖先，生命里自带高维度的光芒和眼光。他们能看见未来，从不被现实所困。

比如舜就一直在躲避父母的杀害，我在上虞博物馆还看到具体杀害点的标识。我们现代人所谓的原生家庭问题，在我们的祖先面对的挑战面前，真的都是小巫见大巫。舜依然长成了高大、无畏的样子！

又比如，禹的父亲鲧因为治水失败被舜杀了，禹依然继续治水，舜继续给禹极大的信任和托付！因为他们共同面对的命题是——天下！

在“子”学繁盛的春秋战国，大家都在讨论如何解决天下大乱，而他们几乎所有人，无论是儒、道、法、墨等等，都在回望那个被尊称为“公”的人。

“子”们是思想家，他们的言论集鲜活具体；而“公”——周公旦，他是一个实践者。他把思想写在了制度里，写在了土地的分封里。当一种文明变成空气和土壤时，人们往往只看到树木，而忽略了大地。

周公是摄政王，是统帅，是诗人，也是立法者。这种“政教合一”的身份让习惯了后期文人叙事的学者，感到难以定义，更难以接近。

孔子与我们相隔2577年，而周公与孔子之间还隔着大约五百年。这五百年正是从“公天下”的理想向“家天下”现实转化的迷雾期。

周公虽然在史书中模糊，但在东野洪生先生的守庙行为里是清晰的。那是一种三千年不间断的日常。

在那里，“公”不是一个模糊的历史符号，而是一个至今还在被子孙称作“先祖”的家长。让我这不期然的探索和朝圣之旅，有了温暖的意义！

我到了曲阜之后，直奔周公庙。在《金人铭》这块清代的碑面前站立很久。

金人就是周公给儿子伯禽代父分封到鲁国配置的管家。据说他的背上刻着“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以戒，无行所悔”等字。

《金人铭》融合了儒释道的思想，我一看见它就几乎凝在那里，因为据说，它是西周就有，然后又登在《荀子》里，后人加了老子思想，又改了颂了多个版本，这呈现的就是中国文化源远流长、不断传续……

在多言多败的乱世里，他教我们要有一颗安乐以戒的心。我知道周公的核心思想和内核，我知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是我们民族的基因和我们悠长的心境。所以，我在碑前格外共鸣。

我还在想，幸好，周公还发明了“乐”，后世的人在管理和统治的时候弄丢了《乐经》等等，幸好苏东坡和王阳明等等会把“乐”捡起来，人生要快乐，人要有至情至性至乐，人要做个活泼泼的人本身！

东野先生带着三个客人在讲解这块碑，我就主动让了凝在中心的那个位置。我听他说儒释道的理解，就知道是同道中人啊！他说他有这块碑的拓片，我就很想“请”一个。

后来，他看了我几眼，竟然说，中午了，同去吃饭吧，吃完再来拜周公！

于是就有了刚刚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在曲阜的三孔景区的一些陌生小街道里，我在他电瓶车的后座上，他跟我讲起，他们东野家近三千年没有出过一个大名人，可能三国时期有一两个发明家。其余人，都在好好地守着这个庙。

我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着小道上全是默默无闻的、无名的人和神！

孔庙是华丽的，是面向世人的“讲堂”，它负责教化，大部分是历代帝王的痕迹；而周公庙则是沉默的，他是守着火种的“地基”，它负责“存在”本身。

没有地基，所有的讲义都将流于空谈。我的小小的、自由的研究和创造突然间有了意义。我的内心同频于某个古人的旋律，还偶遇了真实存在的守庙人一家。这活泼泼的烟火气，让我泪流满面。

东野先生后来给我仔细讲了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六日的那块碑，就是他们“东野”家族是周公后人的官方认证。

嘉靖皇帝是一个对“礼”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皇帝，还被称为“大礼议”。在他统治时期，明朝对圣贤后裔的封赏进行了一次大梳理。

东野先生给我看古籍里提到：姬，东野氏之本性也；周、凡、蒋、邢、祭（zhài）、胙（zuò）等都是他子孙的姓……

当时朝廷重新确认了对“元圣”周公后裔的优待。虽然东野家族世代在曲阜守庙，但在明初的一些动荡中，他们的身份有时会显得模糊。

嘉靖年间的这块石碑记述了重修周公庙的经过，以及对周公后裔免除差役、予以祭田（二十五亩）的明确规定。这在法律上保障了东野家族作为守庙人的生存空间，让他们能从土地中获得祭祀的资费。

他当场考我说：“我有嘉靖赐给我们的官契，历史博物馆里都找不到。几乎没有！但我们这里有！你猜在哪里？”

我一个人看碑的时候只关注到正面，不曾想背面果然就是一个证明。太妙了！它写着“上司明文置买”，并明确指定这块地的东南西北的具体方向和尺度。

东野先生说，姓东野的人们，全国只有一万多人了。好多人在动乱时被迫姓“东”，甚至被误解成日本的姓。他们能保留这个姓氏，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大队里根正苗红的、为人坚定的会计。

后来他夫人用电瓶车也载了我一段，告诉我他们家基本都是单传，东野厚德这个小家伙，也是二胎跟妈妈姓的。

有时候，是故事主动流向我的，我没有刻意探寻……我去年10月份还如此畏惧撞过我的电瓶车，如今电瓶车上却都是温情的故事。他夫人姓孔，我能感受到那种温暖如春的山东女人的平和气息……

我去年开始研究周公！给了我极大的心能和心力。我感觉他就是100个苏东坡的集合体！

周朝之前，统治者认为“我是神选的，杀人祭神天经地义”，而周公的“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确认了人的主动性！人文性！就是哪吒里所谓的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真正来源。

中华民族不确定性与确定性的研究其实始于周公！他第一次把百姓过得好不好和上天满不满意挂钩。这让中国文明从“神权”转向了“人道”。

周公上台后，废除了商朝这种残酷的祭祀制度，转而提倡“以德配天”。他把祭祀的对象从“嗜血的鬼神”变成了“有德的祖先”。

武王死后，周公面对叛乱，亲率大军扫平东方，所以他能文能武，并且是一个造城造梦的大营建者——规划营建洛邑（即：洛阳。所以，洛阳也有周公庙）。他亲自勘测地理，营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进行科学规划的都城，确立了“天下之中”的概念。

东野先生跟我说，“三礼”是指《周礼》《仪礼》和《礼记》‌。这三部典籍是古代汉民族礼乐文化的理论形态，对礼法、礼义作了最权威的记载和解释，对历代礼制的影响深远。‌《周礼》主要涉及政治制度，《仪礼》侧重行为规范，而《礼记》则是对具体礼仪的解释和论述。这三部典籍记录和保存了许多周代的礼仪，是研究古代中国礼仪制度的重要文献。

除了礼，他的重点还有乐，他可以说是《诗经》的奠基人，相传《周南》《召南》等篇章多与周公的教化有关。周公认为，光有冷冰冰的“礼”是不够的，必须有“乐”来粘合社会。据说，他整理了从黄帝到周朝的六部大型乐舞，确立了“中正平和”的审美取向。从此，中国人的音乐、绘画、甚至做人，都追求一种和而不同的境界。

我的研究中，认为最为重要的还有一点，那就是他在父亲周文王的64卦基础上，集合所有当代智慧，又把384个爻辞的修饰完成。

周公在撰写爻辞时，不仅是在搞占卜，他实际上是在做社会学与政治学的总结。爻辞中包含了：记录了“高宗伐鬼方”“帝乙归妹”等商周交替之际的重大历史事件等历史教训；涉及农业、战争、婚姻、祭祀、刑事处罚等方方面面等生活百科；他还极其细腻地捕捉了人在不同处境下的恐惧、犹豫、狂喜与悔恨。

周公的“辞”是中国文字美学的源头。苏东坡的文字灵动，而周公的爻辞简约、深邃、充满了暗示力量。比如“潜龙勿用”“见龙在田”“亢龙有悔”，这些词汇穿越三千年，至今仍是我们描述人生起伏最精准的语言。他通过修饰这些文字，赋予了抽象符号以道德温度。

周公庙内“经天纬地，制礼作乐”这八个字，不仅仅是一句赞美，它勾勒出的是一种宇宙秩序与人间烟火相缝合的宏大政治美学气象。那是一种从混沌中劈开秩序、在荒野上建立温情的“元文明”图景。

东野老先生是礼的守护者，而他的小孙子是乐的生命力，两人牵手而行。爷爷是礼的刻度，孙子是乐的灵动，这正是制礼作乐最理想的形态。

东野先生从十几年前开始找周公后人族人，成立曲阜周公研究会等等，热热闹闹的，2010年他就组织了四百多号人的祭祖活动。如今天下族人，越来越多，各种因缘聚合。怪不得他能邀请陌生的我一起吃饭……

我说，我也算是周家人啊！我的太外公周兰芳（私塾先生）跟鲁迅家族是一个村的。

东野先生说，让我好好悟！他给我看文天祥书、岳飞并提的《忠孝》碑——上事于君，下交于友，内外一诚，终能长久，敬父如天敬母如地，汝之子孙亦复如是。

这段碑文的高妙之处在于，它把周公那种经天纬地的宏大架构，浓缩成了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四个坐标：

第一，“上事于君，下交于友”。纵横的秩序这正是周公宗法制的现代延伸。在周公的逻辑里，社会不是一盘散沙，而是由“契约（君臣）”与“情感（朋友）”交织的网。“事君以忠，交友以信”，这是一个人在社会经纬线上的定点。

第二，“内外一诚，终能长久”。时间的尺度这四个字直指《易经》的精髓。周公修饰384爻，其实就在讲一件事：在变动不居的世界里，唯有诚是不变的函数。有了这个诚，才能抗衡时间的消磨，达成长久。

第三，“敬父如天，敬母如地”。空间的原点这是最原始的崇拜，也是周公将祭祀鬼神转向祭祀祖先的逻辑根基。将父母比作天地，就是把家庭伦理宇宙化。当你敬父母时，你就是在敬那个经天纬地的秩序。

第四，“汝之子孙，亦复如是”。生命的闭环这就生生不息。这是一种因果的预言，也是一种行为的接力。

我离开曲阜，天空里开了一朵四瓣花一样的太阳。回望周公庙的古柏，那经天纬地的经纬线似乎清晰可见：一头连着三千年前爻辞里的枯荣，一头连着我腿上那个温热的孩子。

这一趟，我不是去朝圣一个模糊的符号，而是去确认一种活着的逻辑。汝之子孙，亦复如是。如是，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