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6 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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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智纲智库 ，作者：王志纲，原文标题：《王志纲｜风云激荡话闽商》
福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这片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土地，既远离中原核心，又直面浩瀚海洋，千百年来既受着中华传统文化的根脉滋养，又因山海阻隔孕育出独树一帜的地域性格——不认命、敢闯敢拼、向海而生，而闽商，正是这份地域性格最鲜活的载体。
活动现场
讲演之前，我花了五天时间从深圳出发，走过漳州、厦门、泉州、莆田、福州.....踏遍八闽大地核心地带，亲眼见证了福建数十年间的沧海桑田。如今的福建，是中国崛起的缩影，更蕴藏着澎湃的发展活力，而这份活力的背后，正是在座的民营企业家们。
接下来，我将从亲身经历出发，为大家剖析闽商的前世今生。
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探索关键进程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我亲历了改革开放的完整历程。
回望闽商发展，有五个瞬间值得铭记，它们串联起闽商从“蝌蚪”到“青蛙”、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历史性蜕变。
晋江假药案
1986年，我作为新华社记者赴闽采访，核心背景是晋江假药案爆发。
当时福建的民营企业刚起步，部分商家制售假药，事件惊动中央，引发了改革开放以来关于民营经济的激烈讨论：民营经济（彼时还是乡镇企业）是投机倒把的渊薮，还是经济发展的动力？放纵其发展，中国会不会变天？“若欲不信请看晋江、请看福建”成为当时的主流质疑。
王志纲老师在现场发表题为“风云激荡话闽商”的主题演讲
因此事件，时任福建省委书记为民营经济探索付出沉重代价，挂职返回北京；同期广东也出现类似争议，时任省委书记也提前退休。这是中国改革开放探索期的缩影，民营经济的“物种存续”成为时代难题。
后面新任福建省委书记到任，我曾对其进行采访，当时他明确告诉我，中央派他来闽，不仅要妥善处理晋江假药案，更要继续进行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探索。这一决策，为福建民营经济保留了火种，弹指四十年，当年的探索早已开花结果。
远华走私案
1998年，远华赖昌星走私案轰动全国，成为福建经济发展史上的又一重要节点。
这一事件让福建在外界眼中贴上了走私成风、重利轻义、善走捷径的标签，成为严管严查的重点区域。
活动现场
彼时闽商企业家群体尚未真正成长，福建的整体形象负面大于正面，民营经济的发展也遭遇了新一轮的信任危机。
奥运会上的福建现象
十年磨一剑，2008年北京奥运会成为闽商的翻身仗。当全国人民在央视奥运转播中看到，曾经被看不起、被贴上“假药”“走私”标签的闽商，竟撑起了中国体育品牌的大旗——央视体育频道的广告被安踏、七匹狼等福建品牌“承包”，中国奥运健儿的服装、运动鞋、运动器械，几乎全由福建企业生产。
二三十年时间，闽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完成了从“流氓”到“绅士”，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历史性转变，让全国人民重新认识了福建、认识了闽商。但那时候的产业，主要以衣服鞋帽为主，并没有真正的脱颖而出。
巴黎伦敦的福建产品热
2018年我出国考察，在英国希思罗机场、法国戴高乐机场，随处可见福建企业的广告；在法国著名的户外运动天堂安纳西小镇，当地人称，中国安踏收购了当地近百年的户外运动老字号，甚至一度计划收购其设计总部。
2026中国冬季项目安踏赞助装备亮相。图源：安踏
起初，法国设计师集体反对，称离开安纳西的户外运动环境，便失去了设计灵感。令人敬佩的是，安踏充分尊重设计师的诉求，保留了其在安纳西的设计总部，让设计师们在滑雪、跳伞、高尔夫的日常中持续迸发创意。
这一细节，让我看到闽商企业的国际化思维已趋成熟，不再是简单的资本收购，而是懂得尊重、融合当地文化。如今安踏的全球布局愈发完善，成为闽商出海及在海外市场攻城略地的典范。
领跑全球的当下：从宁德时代到字节跳动
今天的闽商，早已突破传统行业，涌现出一批世界级的新势力企业家。
宁德时代的曾毓群，上世纪90年代只是前往东莞台资企业打工的普通福建人，如今返乡创业，带领宁德时代成为全球动力电池行业的领军者，将中国的能源电池推向世界；客家地区向来以重教闻名，经商并非外界眼中的强项，却走出了抖音创始人张一鸣——这位高材生打造的字节跳动，成为全球互联网领域的巨头，市值与影响力持续攀升。还有美团王兴等一批新闽商，借助互联网、AI技术，跻身世界级企业家行列。
这些瞬间印证着闽商的成长，更折射出中国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探索的底层逻辑。我曾在改革开放40周年时写过一篇文章《邓公的遗产》，在缅怀邓公的同时，把中国改革开放40年来的伟大成就总结为四句话，这也是闽商崛起的历史背景：
逼出来的改革
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先天地理条件恶劣，靠土地难以生存，只能“靠海吃海”，成为了中国第一华侨大省。
早期的福建人出洋是为了讨生活，而改革开放的改革，是被生存压力、发展需求倒逼而来得。多少先行者为民营经济探索付出代价，却为福建、为中国的改革埋下了种子。
社会的发展本就不是一帆风顺的，如同湿地能孕育万物，看似干净整洁的“水泥板”是无法实现生态共荣和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只有足够宽松包容、允许试错、允许探索的政策环境，才有了今天的成果。那些前赴后继的先行者，值得永远铭记。
放出来的活力
闽商第一代企业家，大多是农民、小贩、渔民，若没有改革开放的政策放开，他们的才华无从释放，也不会有“企业家”这一群体的诞生。面对晋江假药案或远华走私案这样的重大挑战，福建依然没有停下对外开放和探索的步伐。
正是政策的放开，让民间的创造活力喷涌而出，成为福建发展的核心动力。
摸出来的市场
1991年底至92年初，小平南巡，彼时我与新华社老社长穆青沿小平南巡路线采访，亲历了这一历史时刻。
邓小平同志在深圳提出：“社会主义有市场，资本主义有计划，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并不是衡量一个制度优劣的标准，而是一种经济发展的工具和手段。”这句话打破了长期以来的思想禁锢，如同解开了民营企业家的“紧箍咒”。
2019年第七届智纲智库大会现场
在此之前，北京谈市场经济色变，而没有改革开放，就没有企业家的成批涌现；没有市场经济，就没有企业家的生存空间。
此后二十年，民营经济迅速崛起，不仅撑起中国经济的半壁江山，更成为经济发展的原动力，如今更是走出国门，在全球开疆拓土，成为大国博弈核心链上的关键一环。
挡不住的国运
四十多年来，中国发展遭遇过无数艰难险阻，多次被西方唱衰，尤其是以美国为代表的国家持续打压，但每次看似迈不过去的坎，都成为中国浴火重生的契机。
过去八年，在“十三五”“十四五”的推动下，中国高新科技扬眉吐气，经济发展强筋健骨，从跟跑西方到并跑，甚至在诸多领域实现领跑。
如今的中国，早已不是单纯的硬件、产品输出，而是实现了文化输出、生活方式输出——西方年轻人以体验中国生活方式为时尚，坐月子、喝热水、品福建茶成为海外新风尚，印尼等地甚至因福建茶饮诞生了上亿规模的商机。
国家崛起的背后，是无数企业的支撑，而民营经济正是中国国运的核心底气，只要坚守并支持民营经济，给民营经济和民营企业家平等参与市场竞争的机会和营造适度宽松的社会舆论环境，中国的未来便不可限量。
闽商的成功，不是偶然，而是深植于地域文化与精神内核的必然，几位闽商典范的故事，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郭鹤年
郭鹤年是福州籍的世界级企业家，他曾托人给我送了一本自传，我认真翻过，里面很多内容让人动容。
他的父亲早年赴马来西亚打拼，站稳脚跟后接家人赴马，后因疏于顾家，郭鹤年的母亲一度返回大陆，又因挂念孩子重回马来西亚，扛起了家庭与生意的重担，成为家族事业的实际创始人。郭鹤年接手后，从大米、粮油、食糖贸易做起，直至58岁，大小决策仍多由母亲做主。
上世纪80年代末，中国大招商，外贸部与北京市委赴香港邀请郭鹤年到北京投资建设国贸中心、中国大饭店。彼时郭鹤年心动不已，但母亲坚决反对：一是他已是东南亚数一数二的企业家，事业有成；二是他年近60，本应准备退休；三是中国市场难以预测，如此大的投资十年难见成效，不必冒险。
这是郭鹤年人生中第一次违背母亲的意愿，他坚持赴京投资。三十年后，郭鹤年感慨：“中国成全了我”。如今国贸中心市值达3000亿，而本应60岁退休的他，年逾百岁仍奋战在事业一线。
郭鹤年的故事告诉我们三个道理：
第一，革命者永远年轻，企业家是个终身职业，无关年龄，心中有执念、眼中有方向，便永远有前行的动力；
第二，事业养老，从容布局。很多企业家60多岁便为传承焦虑，实则若将企业家当作终身职业，干到90、100岁，算下来至少还有30年，这样便能坚持长期主义，从容不迫，有足够的时间长远布局，甚至再创一个新时代；
第三，三生有幸，共享未来。生活、生命、生意本为一体，生活要丰富多彩，生命要饱满而有价值，生意只是顺带的结果，企业家只有打通三者，才能真正理解事业的价值、生命的意义和幸福的真谛。
方志忠
此次福建之行，我对莆田菜印象很深，甚至认为莆田菜是福建最好的美食。我曾三次赴新加坡，当地达官显贵宴请我，皆选在莆田餐厅。
此次在莆田，与当地朋友谈及此事，朋友当即联系上莆田的老板，彼时老板正在新加坡，得知我到访，激动地表示20年来一直关注我，如今终于有机会在故乡相见，执意从新加坡飞回，请我吃最地道的莆田菜。
这位老板20年前赤手空拳赴新加坡，因身处异国他乡，怀念故乡滋味，从餐饮“门外汉”跨界在新加坡开了第一家莆田菜馆，后面更是凭借其对食材和品质的极致追求，在全球开出了100多家门店，斩获米其林星级评价，成为东南亚高端餐饮的代表。
他以餐厅为窗口让大家重新认识了一个新福建、新莆田。他的成功，用一句话总结：没有取巧，只有匠心。把自己对家乡的热爱、家乡文化、美学及生活的理解，通过一家餐厅极致的呈现出来，这样既抚慰了自己，也满足了食客。
从他身上也能看到，闽商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品质——无论身处哪个行业，无论走到哪里，都以极致的用心做好一件事，这样终能闯出一片天。
2024年，我在智纲智库大会上作了一场演讲，其中关于“不出海，就出局以及中国式全球化的预判”在“江湖”和“庙堂”都引起了强烈反响。而大出海，闽商早已用行动践行着这一理念，万信达集团的陈日铃先生便是其中的代表。
陈日铃是宁德人，青年时赴广州花都创业，他跟踪了我近20年，我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三脚猫”——他思维敏捷、行动迅速，早些年一直在凭直觉在经商，涉及的领域也很广，但他身上有一个难能可贵的特质：家国情怀。他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地球卫士”，花了十几年时间、几千万资金，推动中国北回归线的文旅开发，即便看似只花钱无结果，却在这一过程中培育了自己的能力、眼光与格局。
2024年第十一届智纲智库现场，王志纲老师作出“不出海，就出局”的战略预见。
关于“不出海，就出局”的时代预判出来后陈日铃找到我，说他听进了我的话，已经卖掉所有资产，前往印尼创业，邀请我去印尼看看。打动我的不仅是他的魄力，更是他“三生有幸”的出海理念：打球、品美食、做考察，在丰富的生活中拓展生意。而支撑他的，不再是外地资源，而是福建本土的力量，依托“两国双园”政策，他在郑和下西洋的故地印尼三宝垄，打造了对标深圳、蛇口的工业园区，立志复制中国的特区模式。
2024年王志纲老师受邀赴“中印尼两国双园巴塘产业园”考察调研。
起初我十分担心，烈日下的拓荒之路何其艰难，政府支持、国家认同能否到位？但一年后再赴印尼，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几十万平方米的厂房拔地而起，大批企业入驻，园区发展初具规模。去年我受邀赴当地做讲演时，印尼总统本欲亲自到场，因国际要务派办公厅主任出席，现场更是数十位印尼政要、部长齐聚，办公厅主任甚至脱稿演讲一小时，对这一中国模式的园区高度认可。
如今的陈日铃，已成了民间国际来往交流的“无冕大使”，每天都有上千名中国企业家前往印尼考察合作，印尼政府也频频与其对接，他用闽商的魄力与智慧，在海外搭建起了中国与印尼合作的桥梁。而陈日铃的故事，正是新一代闽商的缩影——他们不再局限于本乡本土，而是立足世界，用新思维、新模式、新玩法、打造新平台，展现出了与老一辈闽商全然不同的全球化之路。
2025年12月，王志纲老师受邀出席“共筑黄金印尼2045机遇”大会，并发表主题演讲。
当下的中国，正处于大出海的时代，这背后是中国式全球化与中国式现代化“一体两翼”的核心需求：没有中国式全球化，中国式现代化便缺乏坚实基础；而如何出海，是一门大学问，需要明确的战略指导和牵引。在这场出海浪潮中，闽商是最有条件、最具优势的群体——东南亚70%的华人有福建背景，同气相求、一见如故，乡情成为闽商出海的天然纽带。
如果福建能涌现出更多陈日铃这样的企业家，用新模式搭建海外平台，用“三生有幸”的理念连接海内外资源，让闽商在出海过程中少走弯路，便能以闽商的力量带动东南亚的发展，而东南亚的发展，又将为中国的现代化筑牢根基。
闽商的崛起不是偶然，而是福建独有的地域特性与改革开放政策东风碰撞的必然，这份必然藏在八闽大地的山海交融之中，更刻进了福建人的基因血脉里。
一是刻入骨髓的拼搏精神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一首《爱拼才会赢》道尽福建人的生存哲学。
福建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山”的围困让耕地稀缺，无法依靠农耕文明安稳度日，而“海”的呼唤成为唯一生路，福建人只能向海而生。海洋的未知与凶险，让出海本就是一场搏命的选择，也正因这份山海造就的生存压力，淬炼出福建人不安现状、敢于冒险的倔强性格。
这份从山海间生发出的拼搏，让晋江的轻工业制造在时代浪潮中快速崛起，打造出名震天下的发展模式，成为闽商闯世界的最初底气。
二是和而不同的多元特质
八闽大地的山海阻隔，让各地形成了迥然不同的方言、民俗与文化传统，而这份多元恰是山海赋予的独特馈赠：闽南临海，闽南人深谙海贸之道，带着海洋的豪爽敢闯；闽西多山，客家人在群山间耕读传家，沉淀出踏实坚韧的品性；莆田人在山海交错间走出了独有的商业思维；武夷山片区融合赣地文化，兼具山的沉稳与水的灵动。
王志纲老师在宁德青拓集团考察调研
所谓“龙生九子，九子不同”，山海塑造的多元文化特质，让福建企业家能在不同赛道各展所长，在各自领域找准位置，最终形成百花齐放的商业格局，让闽商群体的生命力愈发旺盛。
三是走出去的生存智慧
福建人常说“门里是条虫，跳出门外变成龙”，“山”的局限让耕地少、人口多的现实难以破解，向海外迁徙便成了刻在福建人骨子里的传统，如今祖籍福建的华人华侨总数超千万。
这份走出去的智慧，既源于“海”的包容与开拓——福建人向海而生，自古便深耕海上产业、布局海外，郑芝龙、郑成功等历史知名海商皆出自这片土地，练就了对全球市场的敏锐嗅觉；也依托于“山”的内聚与支撑——闽文化有着较强的内敛性，与潮汕文化一脉相承的宗族和帮派文化，如同大山般坚实，成为福建人闯荡海外的牢靠枢纽与后盾，让他们即便身处异乡，也能抱团取暖、站稳脚跟、做大做强。
说到底，闽商之所以崛起，核心是福建山海交融的独特文化孕育出的鲜明性格。农耕文明的安稳，耕读传家的静好，本是传统中原的生活底色，但福建被山围、向海依的地理格局，让这里的人无法囿于农耕，只能向海求生。而山海交融更让福建人兼具山的沉稳与海的果敢：骨子里有山的坚韧，做事踏实、有根有底；胸怀中有海的开阔，敢于突破、放眼全球。
这份独有的山海品性，与改革开放的时代机遇高度契合。改革开放打破了成规陋习和体制机制束缚，如同推开了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为福建人尤其是闽南人提供了大展身手的舞台。时势造英雄，而福建人更用山海赋予的拼劲做到了英雄造时势，时代的舞台越大，这份融山海之魂的爱拼个性就越能充分释放，最终让闽商纵横四海。
结语
从八闽大地走出的闽商，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地域商帮的代名词，更是中国民营经济发展的鲜活缩影。
从晋江假药案时民营经济的生死挣扎，甚至差点“胎死腹中”，到远华案后的信任危机，再到北京奥运的华丽逆袭，直至如今在全球市场开疆拓土，闽商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蜕变，正是中国民营经济及民营企业家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必要补充到必然力量的历史性跨越。
2023年第十届智纲智库大会现场
如今，站在中国式现代化与全球化的新起点，闽商更是率先迈出出海步伐，实现了从“中国经济”到“中国人经济”的深刻转变，以乡情为纽带、以平台为桥梁，将中国模式、中国智慧带到世界，成为中国式全球化的中坚力量。
闽商的实践已然证明，民营经济从来都是中国发展的活力所在。只要给予民营经济平等参与市场竞争的机会、合理宽松的政策环境、包容友善的社会氛围、正向积极的舆论导向，释放民间创业创新的无限活力，中国民营企业家必将持续迸发磅礴能量，在大国博弈的时代浪潮中，成为支撑国家发展、推动民族复兴不可或缺的核心力量。（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