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7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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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艺术 ，作者：杨涵
艺术家多纳泰拉•斯帕齐亚尼在重庆驻地期间
图片致谢：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
1970年生于意大利切普拉诺的多纳泰拉·斯帕齐亚尼（Donatella Spaziani），早已凭借对身体与空间的深度探索，在意大利乃至欧洲当代艺术界站稳脚跟。
三次威尼斯双年展的亮相、2010年接受上海世博会的委托创作、全球数十座城市的博物馆展出经历，让她的名字与“细腻”“先锋”“诗意”紧密相连。而她与中国的相遇，是一场足以震撼心灵的目光延展——一次重新定义感知边界的邀约。
“重庆是快的，行色匆匆的人群、穿梭的车流，让你感受到城市向前的力量；但重庆又是慢的，有人蹲在路边看手机，有人在公园围坐吃火锅，有人停下脚步咬一口小吃，这些停滞的瞬间，比宏伟的建筑更有力量。”在中国驻地的时光里，她成为一个纯粹的观察者，她的感官被这片土地的日常所放大，行走在重庆的街头，她试图去感知这座快速发展的城市里，日常的留白与静默的瞬间。
“多纳泰拉•斯帕齐亚尼：在万物中安然无恙”展览现场
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2026
在最小的日常中，艺术家吸收着这片土地给予的一切，从中拾取那些与她作品中始终探讨的“静默与停滞”产生强烈共振的瞬间。她试图从最微小的日常里，理解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
“在万物中安然无恙”这一温柔而有力量的展览标题，正是来自这一创作理念，更是艺术家在中国两个月，触摸到的最真实的生活答案。
标题取自葡萄牙诗人佩索阿的诗句“属于你的一切注入到最渺小的事物中”；诗歌，是多娜泰拉作品中从未缺席的灵魂。自2000年起，她持续推进《诗人的声音》（La Voce dei Poeti）——一个为被遗忘的诗歌构筑可感知时空的巡游计划。在长达20年的《诗人之声》项目中,她深度与不同地域的诗人合作，包括具有地域性的意大利方言诗人。谈及项目的初衷，源于她对诗歌在当代艺术与生活中空间被不断压缩的惋惜。作为视觉艺术家，她希望以自己的方式，为诗人提供更多的展示空间，让诗歌的声音，在艺术的场域中被听见。
而在中国重庆，《诗人之声》迎来了最特别的一次表达——她没有选择与中国当代诗人合作，而是挑选了三位来自不同社会阶层的重庆普通人：酒店清洁工、普通市民、退休老人，让这些非专业的朗读者，演绎中国的古典诗歌。诗经的古朴、苏轼的洒脱，成为她的选择。她这样说到：“真正的目的是让诗歌真正的回荡于普罗大众之中。”这些非专业的朗读者，用最朴实的声音，演绎着斯帕齐亚尼眼中国古典诗歌的魅力。
在她看来，诗人拥有将情感转化为文字又超然物外的能力，与她的艺术追求高度契合：不强行索求意义，而是让情感与思考如晨雾般自然浮现。她特意要求，朗读者不用刻意模仿专业的朗诵腔调，只用最自然的状态去读。她甚至不去纠正朗读者的发音错误，因为朗诵者不单单是古诗词的容器，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声音能直白的体现他们自身。“诗歌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属于每一个人。不同阶层的人读同一首诗，会有不同的味道，这正是诗歌的魅力，也是我想表达的——诗歌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存在的价值。”
如果说有什么媒介能代表斯帕齐亚尼的艺术，那一定是纸本与铅笔。用素笔勾勒出身体与空间，是斯帕齐亚尼创作的核心命题。
“多年来，作为艺术家，我始终辗转于不同的城市之间。纸本与铅笔，以其轻便与随行，最大限度地契合了我的生活节奏——它们轻盈、便携，让我能在异乡迅速构筑起属于自己的创作空间”。
身体是她作品中永恒的主题。这些身体剥离了性别与年纪的标签，如同一个纯粹的符号，反复出现于她的影像与纸本绘画之中。它们游走于具象与抽象之间，始终处于运动与悬置的状态。“身体的体积感消失了，它的存在转化为一抹深色的剪影，成为身体与空间关系的情感性转移。”评论家朱利亚诺·塞尔吉奥（Giuliano Sergio）如此评价她的作品。
图片致谢：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
在她的眼里，空间不是冰冷的物理架构，而是有机的生命体；身体不是单纯的描摹对象，而是探索世界、丈量空间的工具。“我希望观众站在我的作品前，能放慢目光，甚至放慢呼吸，在线条里找到某种宁静，我从不指望能教给观众任何东西——作为艺术家，我只能呈现，而诠释的自由，始终属于他们。”
在重庆的驻地创作期间，她的纸上绘画迎来了全新的改变：绘画方式与笔触随在地的感知发生变化，时而加速、时而放慢，以线条为语言，表达身体随时间流逝的感觉，如同重庆的两江汇流，两条河流穿越都市，相遇相融，这是独属于重庆的创作体验，无法在任何其他空间复刻。
她将目光聚焦于中国人独有的身体姿态，街头蹲坐的身影、外卖骑手奔波的模样、公园中散步的老人与嬉戏的孩子，这些真实的日常身体形象，经她拍照记录后成为纸本创作的灵感，延续了她一贯的创作脉络。
图片致谢：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
“多纳泰拉•斯帕齐亚尼：在万物中安然无恙”展览现场
“在西方，我对身体与空间的探索，更多是偏向个体的表达，关注身体在空间中的边界、抵抗与适应。但在中国，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身体与空间的和谐，人与生活的相融。”斯帕齐亚尼说。
重庆人的生活状态，让她对“身体与空间”有了更立体的理解：中国人总能在快节奏的空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身体栖居地，这种“在喧嚣中寻宁静，在匆忙中找安然”的智慧，正是东方文化的独特魅力。
在斯帕齐亚尼的创作中，特定场域创作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从监狱、废弃建筑到地震灾区，她始终擅长倾听环境的情感，让作品与空间产生深度共振。中国的驻地创作中，她延续了这一创作理念，又融入了浓郁的地域特色。
她将如今已淡出人们视野的城市地图重新纳入作品，以此为锚点，帮助自己在陌生的环境中确认与城市的空间关系。同时，她游走于重庆的街巷之间，录制下属于这座城市的声景——那些日常的响动与生活的烟火，被转化为声音艺术的素材。这些材料皆是重庆这座兼具历史积淀与当代活力的城市日常生活的缩影，也是她在这座城市的感知印记。
来到重庆驻地展览，她不仅带来了自己数十年的艺术积累，更带着一颗学习、交流的心。在重庆的日子里，她与中国的艺术家、手工艺人交流，感受中国传统寺庙的文化，了解中国传统绘画的技法，这些体验都成为她创作的全新灵感。
她与中国绣娘合作的布料装置作品，选取中国日常的窗帘、墙布，由绣娘以传统工艺绣上她作品常出现的身体外框。这些作品被放置在最重要的中央展厅，身体的轮廓几乎隐匿在竹叶与山水的墙布纹样之中，这恰恰旨在邀请观众与作品建立一种更亲密的关系。观众必须走进这些布料装置，才能看到窥见其中的身体。
作为中意文化交流的重要一环，“在万物中安然无恙”早已超越了一场艺术展览的意义，“中国的艺术家很有创造力，中国的传统文化很有魅力，与他们交流的过程，是相互学习、相互启发的过程。”她坦言，东方文化的“虚”与“实”、留白与写意，让她的艺术思考有了新的维度，“西方艺术注重具象的表达，而东方艺术注重意境的营造，这种差异，让艺术的对话变得更有意义。”
相较于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创作经历，斯帕齐亚尼在重庆的体验更为深入。彼时在上海，她受邀参与“罗马广场”项目，构建了源自身体的无性别雕塑，而在重庆，她拥有更长的驻地时间，得以深入这座城市的日常，着手于思考以绘画、摄影、装置、声音等多元艺术形式介入空间，打造一个“可被栖居的空间”。“我不想让观众只是站在作品外观看，我想让他们走进来，用身体去感受，用思绪去体验，让艺术空间成为他们的栖居地。”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你在中国的首次个展以《在万物中安然无恙》为题，这个标题是你基于对中国的理解而确定的吗？
多纳泰拉·斯帕齐亚尼Donatella Spaziani（以下简写为DS）：这个标题一方面源自我对中国文化的尝试与理解，我在中国居住的这段时间，感官被这里的人、事、物放大，也试图从日常的细微之处去感受中国文化；另一方面，标题来自佩索阿的诗，诗中“将属于你的一切注入到最渺小的事物中”的表达，恰是我这段时间创作与感受的真实写照，也与我作品中对沉默、停滞的追求相契合。
Hi：展览标题源自佩索阿的诗歌，选择这首诗的契机是什么？
DS：选择佩索阿的这首诗其实是一个偶然，有一天我偶然翻到这本诗集，读到这首诗时，立刻找到了对我过往作品以及创作理念的注解，诗中的表达契合我一直以来想要的——在艺术世界中找到空间的停滞，让一切都轻盈、美好，万物都能安然无恙。
Hi：这次展出的中国驻地新作，将意大利艺术表达与东方写意结合，能否和我们分享一下你的灵感来源？
DS：此次驻地新作的灵感，核心来自我在重庆感受到的日常生活与城市特质。在重庆的日子里，我每天往返于工作室和酒店，看到这座城市虽节奏飞快，但人们总能找到停下来的“优雅瞬间”，这种“快与慢的交织”，与我作品中追求的“静默与停滞”高度契合，深深打动了我；同时，重庆街头普通人的身体姿态，比如外卖骑手、公园散步的老人、嬉戏的孩子，都是我素描作品的灵感来源。此外，中国传统的刺绣工艺，以及重庆的城市声音、日常器物，也都为我的布料作品、声音作品带来了直接的灵感。
Hi：此次重庆驻地期间，除了日常街头与工作室的观察，还去过哪些地方？哪个地方让你感触最深？
DS：我在重庆去过罗汉寺、龙门石刻这些极具文化底蕴的地方，这些地方带来的视觉冲击很强烈，但真正让我深有感触的，还是重庆街头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场景，比如大学城周边奔波的外卖师傅、公园里休闲的市民、街头玩耍的孩子。这些鲜活的日常画面，比景点更能让我感受到真实的中国，也成为我创作中人物形象的重要来源。
摄影：多纳泰拉•斯帕齐亚尼
图片致谢：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
Hi：此次重庆驻地创作，除了纸上绘画、布料作品，还有哪些新的作品形式？
DS：除了纸上绘画和布料作品，我还创作了声音作品，同时结合重庆的城市地图做了新的艺术尝试。声音作品方面，我寻找了当地的旧收音机和留声机，录制重庆的城市声音，让这些真实的在地声音成为作品的核心；而选择城市地图，是因为地图本是生活中的日用品，如今却渐渐被淡忘，我想将这种带有城市记忆的日常之物转化为艺术素材，让作品更贴近重庆的地域特质，也延续我用日常之物创作的理念。
Hi：《诗人之声》落地重庆，为何选择让普通民众来朗诵诗歌？
DS：选择普通民众，是因为他们来自社会不同阶层，有酒店清洁工、学生、普通市民等，他们并非专业的朗诵者，却能最真实地诠释诗歌在日常中的存在，更能凸显诗歌在社会各个文化与阶级中存在的必要性；而选择中国古典诗歌，是因为中国古典诗歌对我的作品有着极大影响，和我的创作之间存在隐秘且微妙的联结，尤其是古典诗歌中轻盈、洒脱、充满禅机的特质，与我一直追求的艺术轻盈感高度契合。
Hi：身体和空间的关系是你创作的核心，中国驻地新作是你第一次系统性地将东方美学融入创作，完成这些作品后，你对“身体与空间”有没有产生新的理解？
DS：完成此次驻地新作后，我对身体与空间的理解变得更立体。我感受到外部仓促的时间，会给穿行在空间中的身体带来巨大张力，就像重庆街头行色匆匆的人群；但同时，我也看到中国人能在快速的城市空间中，为身体找到停滞、宁静的角落，让身体与空间达成一种温柔的平衡。
这也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艺术创作就是为身体和心灵构建一个专属的静止空间，而身体与空间的关系，本质上也藏在普通人的日常栖居之中，东方文化中这种“在喧嚣中寻宁静”的智慧，让我对身体与空间的联结有了新的思考。
Hi：本次展览不仅是艺术展示，更是中意文化交流的平台，你希望通过这次展览，让中国观众感受到怎样的意大利当代艺术？
DS：我认为中意艺术之间，有着很深的隐秘美学共性：无论是意大利当代艺术，还是中国传统艺术，都注重对精微细节的凝视，也都执着于对无形之物的叩问，比如对沉默、对停滞、对精神内核的探索；同时，两国的艺术都讲究“轻盈”的表达，意大利艺术追求的轻盈与中国古典诗歌、传统艺术中的洒脱、写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此外，艺术与生活、与诗歌的联结，也是两国艺术共通的特质，都让艺术扎根于生活，又超越于生活。
我希望通过这次展览，让中国观众感受到意大利当代艺术中对日常的凝视、对细腻感知的捕捉，以及对艺术与生活、诗歌、空间深度联结的追求。从与中国艺术家、观众的交流中，我已经感受到了很多珍贵的东西：中国艺术家的创造力、中国传统工艺与文化的魅力，还有与观众交流中产生的思想火花，这些都为我带来了新的创作灵感和力量。同时，我也希望从交流中感受不同的文化视角，将在这里的所见、所学、所感带回意大利，让这些体验成为我未来创作的养分。
Hi：在快节奏的当下，你的作品总在引导观众放慢脚步、感知沉默，你觉得艺术家在这样的时代里，保持创作的“慢”，需要怎样的内心状态？
DS：保持创作的“慢”，核心是始终保持对生活的好奇与关注，沉下心来倾听和观察身边的世界，不被外界的快节奏裹挟。作为艺术家，要坚守自己的创作节奏，从日常的细微之处去捕捉感知、寻找灵感，专注于作品的精神内核，而不是追求形式上的速成或迎合。就像我在中国看到的，人们能在快节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慢瞬间”，艺术家也需要在浮躁的时代中，为自己的创作找到一个宁静的内心空间，专注于表达自己真正想传递的东西。
Hi：未来的创作中，你还会继续深耕身体与空间的主题吗？有没有哪些新的创作方向、媒介或者合作形式，是你一直想尝试的？
DS：身体永远会是我创作的核心主题，因为身体是我们经历一切、所思所想的工具，是我探索空间、表达感知的核心载体，未来会一直深耕这一主题。
而在创作形式上，我有了新的尝试方向：这次在中国，普通人的身体姿态和运动方式让我深受触动，我开始对“移动的身体”产生浓厚兴趣，希望从以往对静止身体的表达，转向对舞者、体操运动员，甚至非专业舞者的身体动作与表达的探索。我计划与舞者展开合作，通过纯粹的肢体运动，创作类似行为艺术的新作品，因为身体的移动能传递出更多的情感与感知，身体的运动方式，也正是身体与空间、与生活的另一种对话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