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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因健康恶化与居家照护的困境,最终选择入住民营养老院。文章通过数年的亲历观察,记录了养老院生活的真实图景、隐性规则、疫情带来的变化,以及老人们在面对病痛与死亡时逐渐显现的坦然,为无子女的下一代“探路”。 ## 从居家到机构的抉择 * 父亲因中风后遗症等健康问题频繁摔倒,生活自理能力逐渐丧失,居家照护变得困难。 * 他们无法接受住家保姆,而钟点保姆又存在不稳定、涨价等问题,最终促使他们决定搬进养老院。 ## 养老院的初体验与运行机制 * 父母于2018年入住一家离自家最近的民营养老院,一次性支付了3万元入住费,每月床位费、护理费和伙食费合计约4000元/人。 * 养老院按护理等级分层管理,父母最初选择低级护理,仅获得送餐、送水等基本服务。 * 随着父亲病情加重,他们先私下付费给护工获得额外帮助,后因母亲无力独自照护,不得不以每月5320元的成本雇佣了一位全天私人护工。 ## 疫情下的封闭与潜规则 * 疫情封控期间,养老院禁止家属探视,但相对稳定的物资和医疗供应使其成为两个糟糕选项中的较优选择。 * 院内护工群体形成了索要“快递上楼”小费的潜规则,老人若拒绝则可能面临被孤立的风险,凸显了管理难题和护工难招的现状。 ## 直视死亡:养老院的终极课题 * 养老院里老人数量因疫情和自然死亡而减少,死亡成为老人们经常谈论的话题。 * 许多老人,包括作者母亲(一位卵巢癌患者),在病痛折磨下对死亡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坦然,视其为一种解脱,并明确反对无效的过度抢救。 ## 父母的终局与为子女“探路” * 父亲于2022年国庆去世,其曾准确预言自己的死期。母亲则比预言多活了一年,于2024年春节后去世。 * 母亲在生命最后阶段包下整个房间,反映出其不愿亏欠、恐惧闲言的强烈个性。 * 母亲临终前对子女说:“你们都没有子女,将来也会进养老院,我算是为你们探过路了。”
2026-03-19 17:31

当爸妈决定去养老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天使望故乡,作者:胡安焉,题图来自:AI生成


如今我已经记不起,父母初次提出搬进养老院,是在哪一年。


父亲的身体不好,1989年时46岁的他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开胸手术,从此落下一身病痛。1996年他办理了提前病退,2006年又因中风被送院抢救,再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总之扛过两次意外的他失去了原本健康的体魄。


大约从2013年开始,他的双腿逐渐失去力气,有次他在马路上摔倒后站不起来,被好心的路人送了回家。医生说他的情况属于中风后遗症,开了一些疏通血管的药,情况果然有所好转,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又可以出门遛弯了。可是这种情形并未持续下去,尽管一直在吃药,大约过了一年后,他又开始频繁摔跤,这次医生也无计可施了。


有一天晚上,他起夜时摔倒,母亲闻声起来扶他,发现他全身瘫软,几乎不能动弹。因为抬不动他,母亲只好打120求助。这两件事都发生在2013年到2017年之间。接连发生的意外,让他们萌生了去养老院的念头。养老院里有医生和护工,全天24小时随叫随到,也不用为买菜做饭的事发愁。


其实在考虑养老院之前,他们也尝试过请上门保姆。可他俩都是缺乏安全感的人,无法接受一个住家保姆。母亲还说,家里多了个外人,她就时刻都无法放松,那样的日子她不要过。父亲则一方面心疼钱,觉得并无多少家务让保姆做,不值得每月花6000块,另一方面我外公以前曾请过多个保姆,其间不断地发生各种问题,令父亲对此失去了信心。


于是有一段时期,大约是从2016年到2018年,他们决定请钟点保姆,每天下午来干4个小时,每个月我记得是2500元。可是钟点保姆也有很多问题,有些人性格不好,有些人做事不认真,还有些人经常请假。而难得遇到一个比较满意的,干了不久又不干了。因为大多数保姆更希望在一个家庭干全天或白班,而不是每天跑两三个家庭各干4个小时。后来家政公司涨价,保姆4小时的费用涨了500块,这促使父母下定决心搬进养老院。


最初,他们倾向于去公立的养老院,可是公立养老院要排队,等多久还不能确定。而且母亲当时生活可以自理,选择养老院主要是方便照顾父亲,她自己还想经常回家看看或短住,而公立养老院离我们家较远,往返不是很方便。到了2018年,在父亲的建议下,他们搬进了离我们家最近的一家民营养老院。



这家养老院有265个床位,全部在一栋四层楼里,每层的格局都一样:楼栋为扁长形状,中间一排房间,房间的两边都各开一扇门,门外各有一条通往两边尽头的走廊,两条平行的走廊各有七八十米长。这些房间全是双人房,面积约25平米左右,带一个厕所,两个老人共用。我父母因为是夫妻一同入住,所以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而单身的老人则要和另一个老人拼房,一般他们会在房间中间放置一面屏风作为分隔和遮挡。


养老院的老板是一个女富商,她妈妈也住在院里,每年妈妈生日那天,她会请全院的老人到附近的饭店吃庆生宴。此外她妈妈信佛,她就在养老院里建了一个袖珍的庙,让妈妈可以每天拜神上香。这些细节并非无关痛痒,事实上我们也因此对这家养老院更放心了。


养老院的收费总共分四笔,其中床位费、护理费和伙食费按月缴纳,父母都选择了最低级别的护理,这三笔费用加在一起,每人每月约4000块左右。护理共分为三级,每提高一级价钱要上涨八九百元。另外还有一笔入住费,可以在入住时一次性支付3万元,也可以每年支付1万元。选择一次性支付的话,假如中途中止合约,下次再进院时要重新支付入住费。我父母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在养老院终老,所以选择了一次性支付3万。他们搬进去的时候我正在北京,因为工作不方便请假,直到2020年春节前失业后,我才第一次回到广州踏足这家养老院。这时父母已经在里面住了一年多。


我对养老院的第一印象是那座嵌在楼栋外墙的袖珍小庙,毕竟它不像是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除此以外养老院的方方面面都和我想象的差不多。父母的房间在三楼,这是根据他们选择的护理级别而定:选择高级护理的都是自己无活动能力、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都安排在一楼的房间;选择中级护理的是行动不太方便、生活半自理的老人,都安排在二楼的房间;选择低级护理的则是像我父母这种,生活可以完全自理的老人,都安排在三楼和四楼的房间。


起初,父亲虽然下肢乏力,行走时容易摔倒,但在借助拐杖或助行器后,并不需要旁人搀扶;同时他刷牙洗脸、吃饭洗澡等都可以自己完成。洗衣服则有洗衣机,母亲可以代为操作,因此符合低级护理的标准。低级护理是指,护工每天只来送三顿饭、送两壶开水、给房间拖一次地,以及对呼救铃的全天响应,其余生活需求皆由老人自己负责。


到了2020年的下半年,父亲的健康开始恶化,起先为了省下升级护理的钱,我们私下给负责打扫的护工每月150元,请她每天帮忙洗三次碗,母亲因此可以腾出更多精力照顾父亲。其实按照养老院的规定,护工不能私自收老人的钱;假如老人需要更多的服务,可以选择提升护理等级。可是养老院里很多老人都这么做,主管也清楚这种情况,但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双方行个方便。毕竟升一级护理要多交近千元,很多老人并无此需求,他们只想有限地购买一些服务。而护工方面肯定也想多挣一些钱,假如老人选择升级护理,他们就一分钱也捞不到了。


不过很快,母亲也无力独自照顾父亲了。此时父亲已经无法自行下床,而且由于严重的前列腺增生,他挂上了尿袋,再也不能摘下来。母亲有腰椎间盘突出,难以长时间弯腰帮躺在床上的父亲擦身、换衣服和换纸尿裤。在这种情况下,升级护理也难以解决,因为院方的护工并非一对一服务,而是一个护工同时负责十多个老人。于是,他们决定雇用一个全天陪护的私人护工。他们没去找家政公司,而是通过养老院的主管介绍,聘用了一个曾在养老院工作过,后来因故离职的大姐。这个大姐已经60岁,但相比家政公司的保姆,她每个月的收费只要4000元,能便宜2000元,加上为她支付的伙食费和床位费,我们每月为此合计支出5320元。



新冠疫情的暴发改变了许多事情,包括老人们在养老院里的处境。我记得2020年时管控还不严,家属可以随时进院探望老人。可是到了2021年春节,从北京赶回广州的我却吃了个闭门羹。在我出发之前,母亲还特意到附近饭店订了除夕夜的年饭。不料禁令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等我回到广州后,养老院已经禁止出入。因为母亲在饭店交的200元订金不能退,我去协商换成了几盒外卖的烧卤熟食,包括一盒烧鹅、一盒白切鸡、一盒盐焗猪肚,好像还有一盒豉油鸡。整个春节期间,我就独自待在家里,每天用这几盒熟食送馒头,吃完后没两天就乘上了回北京的火车。


当时我很沮丧,但这不是养老院自己的决定,还有一个工作人员就驻守在养老院的门卫室。当然,老人也可以选择回家,但离开后就不能回去了,除非疫情结束或民政局下达新的指令。后来的形势证明,父母留在养老院是当时两个糟糕选项中较好的一个。如果他们回了家,不久后将遭遇封控,可能连吃饭看病都成问题。而在养老院里,至少还有稳定供应的饭菜、药物和医护。


因为这是家小型的民营养老院,管理方面难以做到完善。大约从2021年初到2022年底,前后近两年的时间里,快递员和送餐员都不被允许进院,所有快递和快餐只能放在门卫室。很多老人行动不便,有个男护工就开始帮忙把快递和快餐送上楼。实际上他走一趟,来回用不着五分钟,严格来说这也是他的分内事。不过因为从前他并不需要做这个,如今额外增加了工作量,有些老人为表示谢意,就每次给他10块钱红包。这本来是件好事,可不知道怎么地,渐渐就变了味。一开始只是个别老人主动给钱,后来却演变成一条潜规则,每个老人每次都得给。母亲说,有人忘记给钱,他就待在门口不走,让老人很难堪。而且他根本不问你需不需要帮忙,哪怕一些很轻的快递,老人可以抽空下楼自取的,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给你拎上来。


偏偏这里的护工大多来自同一个地方,彼此不仅是同乡,很多人还是亲戚,比如这个男护工的妻子也在养老院里干活。假如某个老人得罪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坏名声就会在护工群里传开,下次遇到困难再想找他们帮忙,可能就要被冷眼相待了。


当然,主管不会允许这些情况发生,但所谓法不责众,连法律都对付不了人多,更别说养老院的规定。但谁要是敢向主管告状,就是得罪了所有护工,主管也没有办法把这些人都换掉——事实上,养老院的护工非常难招。这虽然是一件小事,涉及的金额也不大,但有时真的让我们感到不适。除此以外,养老院里还有一些隐性的消费,全部都和这些护工有关,因为母亲不愿多说,我和姐也不便深究。


2022年的春节我终于可以进去养老院探望父母,这时候我发现,三楼出现了不少空房间,而2020年时几乎是住满的。这说明老人的数量正在减少。实际上,直到2024年母亲去世为止,养老院里的老人数量都一直在减少。这或许是因为疫情期间有些老人选择了离开,留院的老人也因自然死亡而不断减员,反反复复的封控又吓退了那些原本打算入住的老人。



2022年父亲的身体反复出现状况,我也因此回了三趟广州,头两趟送他看病、住院并陪护,第三趟是处理他的后事:父亲在2022年国庆当天辞世。在养老院里,因为不断目睹同龄人的离去,死亡成了老人们恒常的话题。比如和父母相邻的房间,原本住着两位老妇人,有次我帮她们晾衣服,还聊过几句天,感觉她们头脑清晰,手脚也算利落,至少走路不踉跄。可是隔了一年再去,我发现她们的房间空了,母亲告诉我,两人竟都相继离世了。


虽然我们常说,中国人避讳谈论死,信奉好死不如歹活,可是养老院里的情形并非完全如此。从母亲的转述里,我发现有很多老人对死看得很开。这可能是因为害怕谈论死的老人观念都比较传统,往往对养老院也有所抵触,而选择住进养老院的老人,大多都相对开明一些。同时,在养老院里的老人之间频繁地交流,互相影响和鼓励,会让一些人克服原本的心结,更坦然地看待生命的终结。


还有一个原因是,部分老人,包括我父母在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都承受着巨大的病痛折磨,这时死不再完全是件可怖的事,相反倒成了一种轻松的解脱。事实上院里曾有老人尝试跳楼,但没有成功,大概因为爬不上围栏,他选择了从楼梯的高处向下扑去,沿阶滚落后尽管头破血流,还是被救了回来。


父亲是贫农出身,35岁才移居城市,始终无法适应城市人的社交。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孤僻、沉默的人。在养老院里,他也基本不交朋友、不和人说话。母亲的情况则不同,尽管也没有多热衷交际,但在养老院里还是会经常串门聊天。可是奇怪的是,老人们的聊天似乎不喜欢被子女听到,每次当我出现时,她们的谈话就随之结束了。


母亲2016年查出卵巢癌,虽然做了切除手术并化疗,但医生说肿瘤细胞已经开始转移,估计两到三年后会复发。因此2018年搬进养老院时,死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遥远的事。她或许是院里所有老人中,对待死这件事最坦然的一个。她从来没有因为绝症而愁眉苦脸、茶饭不思,相反总是尽量开心地度过每一天,仿佛死不是笼罩在头顶的阴云,而只是衣服背后一块看不到的污渍。


在养老院里,她读了我和姐推荐的《最好的告别》,但更喜欢罗点点的《我的死亡谁做主》——这本书是我帮她买的,但不知道是谁向她推荐的——此后她就经常向我们复述书中的观点,叮嘱我们不要在她病危时过度干预。她的原话是:“放弃一切抢救,仅仅维持生命体征没有任何意义。”


养老院里的死亡,很多不是突如其来,而是有一个发展的过程,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个月。一般来说,老人这时已经离不开专业的医疗和药物手段,还有及时的抢救条件。于是,经常会有老人突然从院里消失,他们不是去世了,而只是选择住进了医院。但对于其他老人来说,这就意味着永别——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有一家民营医院和这家养老院合作,专门接收这些老人,也包括我的父母。因为公立医院的资源紧张,不会允许病人长期住院;而这家民营医院虽然不属于临终关怀性质,但在没有更好的选择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把它当作临终关怀医院。至少它不会在两周后迫不及待地赶你出院。万一你要住更长时间,比如两个月以上,还可以转去他们老板开的另一家医院。



父亲去世后,母亲立即找到主管,提出续交父亲的床位费,把整个房间包下来,因为她不想和陌生人合住。主管为人真的很好,立即劝她不必这么做。其实当时三楼已经空了近一半房间,哪怕有新的老人入住,也不会安排和母亲合住,母亲完全可以省下这几千块钱。可是母亲坚持要给,她就是这样的人,表面看来是不喜欢欠人情、占人便宜,其实内在是极其恐惧被人指摘、说闲话。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她的这些心理和行为特征已经发展到在我看来异常执拗、难以劝说的地步。不过当然,虽然不认同,我和姐都选择尊重她的做法。


早在2021年,父亲曾经预言,自己会死于明年,而母亲死于后年。他是当着我、姐和母亲的面说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人接他的话。结果,他猜对了自己的命运,但母亲比他预测的多活了一年。


2024年春节我回到广州,这时母亲已住在医院,她提到了父亲当初的预言,并笑着说自己不仅比医生预测的活得长,也比父亲预测的活得长。不过这时距离她去世,也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母亲生命最后的一个多月都在医院里度过,这时她已经双腿浮肿,不能下床走路了。有一天,我和姐都在病房,闲聊的时候,她对我们说,你们都没有子女,将来也会进养老院,我算是为你们探过路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天使望故乡,作者:胡安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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