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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0 18:38

以电诈为生:深入柬泰边境的隐秘链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凤凰网 ,作者:张远山


3月10日,凤凰卫视特派记者刘备抵达柬埔寨,深入电诈产业腹地。几天内,她先后探访金边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柬埔寨西南部人去楼空的“电诈空城”西哈努克,以及西北边境暗流涌动的口岸城市波贝。


柬埔寨的电诈产业格局正经历剧烈震荡。2026年2月,柬方正式启动全国性电诈清剿行动,当局明确要求在4月底前完成“清剿”。探访过程中,刘备感受到大量电诈人员正在迁移,产业在政府打击下呈现出流动与变形。


在金边被捣毁的写字楼里,刘备感到惊讶,一个65人的犯罪团伙中仅有8名中国人,其余均为柬埔寨当地人——本地人从提供边缘服务转为诈骗的主要实施者。而在曾是东南亚跨境电诈源头之一的西港,如今虽已是空城,但当她与当地人谈起此事时,园区里的人仍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在口岸城市波贝,一个曾在园区做保安的线人夜里匆匆面见她说,由于别处遭受打击,许多电诈团伙正迁移至此。波贝街头弥漫着一种隐秘的氛围:民居门口有重重守卫,无数电线从窗户蔓延至楼顶,郊区的新厂房正在搭建——电诈在这座边陲小城又像牛皮癣般生长起来。


一位独立观察者告诉刘备,在工业薄弱的柬埔寨,这个每年创造上百亿美元GDP的产业正发生转向:从事电诈不再是被迫的,而成了许多人谋生乃至试图改变命运的手段。


产业被清剿行动打散后,团伙从城市中心流向边境缝隙。在长约800公里的泰柬边境,复杂的地理环境、两国执法漏洞以及大量持证赌场,共同构成了电诈与赌场共生的土壤。3月中旬,在泰国军方控制的边境奥斯马电诈园区,也暴露出一个规模约1万至1.5万人、运作高度组织化的跨国犯罪网络。


回顾东南亚电诈产业的迁移路径,从最初依托缅北华人聚居区形成的粗放聚集地,到利用泰缅边境复杂地形演变为的暴力封闭型园区,再到各方施压后,产业向泰柬边境的“灰色洼地”回流。在越来越隐蔽的形态中,我们可以看到:哪里有法外之地,哪里能低成本接住人流,哪里就会成为电诈产业的下一个落脚点。


以下是记者刘备的自述:



3月10日,我抵达金边。原定第二天柬埔寨新闻部要带我们去西哈努克,也称西港,那个曾是柬埔寨电诈重镇的城市。但计划突然变了,当晚11点左右,在金边市中心的一幢写字楼里,警方刚刚捣毁了一个窝点,抓了65个人。


于是,第二天上午,我们跟着警方进了这栋31层的高档商住两用楼,楼里有两个大堂,一边是住宅,一边是办公区,进去之后还有小卖部,卖饮料和咖啡。


看上去就是一个正常的办公楼。我有点惊讶。这是我第一次做电诈相关的选题。之前在网上看过许多血腥、封闭的“囚笼”传说,但眼前这个地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电诈窝点在30层,没有门头和标识,一排一排的办公桌、电脑整齐地码放着,工位上还散落着喝了一半的奶茶。里面有一间茶室,大概是头目所在的地方,烧腊吃剩了一半,空气里还飘着很重的烟味,茶桌上摆着没喝完的铁观音,从快递盒上的信息来看,是从中国寄来的。


警方行动的时候,里面的人应该没来得及跑,电脑都还开着。在电脑上,我发现了一个中文打卡系统,群名叫“今天员工签到群”,里面有专门的打卡机器人。上班下班、休息吃饭、上厕所抽烟、离开座位再回座,都要打卡报备。太牛马了。



在散乱的工位上,我翻到一份“员工合约”。上面写着:新人七天试用期内必须完成至少两个“有效成果”,之后月薪700美元起。如果没做够三个月,要扣除入职培训费。严禁泄露内部信息,不能删除任何聊天记录,一旦违规直接开除并报警。合约没写什么叫“有效成果”,也没写达不到会怎样。但有一条很清楚:泄露公司信息,一经发现,报警开除。


我觉得有点荒谬。电诈这种灰色产业,怎么报警?


我还找到一份这里的租房合约,每月租金加管理费总共6200多美金。尽管没跟这栋楼周围的当地人聊,但他们对于这些电诈人员大概心知肚明,管这个叫“搞online的”。


电脑里,一个个压缩包分门别类,针对不同国籍、性别、年龄的潜在受害者资料;详细到分场景的英文、中文等语言的诈骗话术;用来包装人设的生活照片、色情图片。培训话术全是写好的,一句话能写出六七个不同版本,新人照着念就行,连情绪起伏都标好了。



在这个窝点,主要针对欧洲受害者,通过虚假投资计划行骗。现场翻到的电话卡全是英国的,没有面向国内的手机卡。


在现场,我没有看到囚禁、虐待的痕迹。但同行的摄像说,他之前去拍过别的电诈窝点,有的会在茶室或旁边的办公室里打人。


警方提到一个变化:以前柬埔寨本地人只给诈骗活动做司机、保安、跑腿这类边缘服务,赚点辛苦钱;但现在,很多柬埔寨本地人已经成了诈骗的主要实施者。中国人把这套模式带了过来,训练本地员工上手操作,把一整套诈骗流程做成了可以快速复制、批量培训的标准化产业。


在此次抓获的65人中,8个中国人,57个柬埔寨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轻。他们用约90台电脑和400部手机进行诈骗。


其实抵达金边后,我先见了当地一位独立观察人士。去年7月,我们就聊过电诈,当时他就说,这个行业已经在转型。早年大家关注电诈,是因为那些强迫、虐待的恐怖传闻,但现在,很多国家经济不好,来做这行的很多人不是被迫的,而是抱着赚快钱、改变命运的念头,有人甚至把这当做一个机会,铤而走险。


在临时拘留中心,透过小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有来自七个国家的38名外籍嫌犯,正等着被遣返。他们躺在地上睡午觉。一个男性起身,看样貌似乎是中国人,二三十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在警方提供的数据里,到3月11日为止,已控制697名“主谋”,包括中国、越南、日本、孟加拉、巴基斯坦、新加坡等国的公民。近1万名来自23个国家的外国人被遣返,还有20到25万人自行离开了柬埔寨。所谓的“自行离开”,其实就是跑了。


庞大的数量不光是涉诈人群,在金边市警察局的库房里,我看到了从去年开始收缴的设备,上千台电脑,数不清的手机和电话卡。角落里放着一些伪造的日本、马来西亚等国的警服和警徽,那是部分涉诈分子冒充各国公检法的道具。


警察说,他们目前只对大概10%的设备做了初步调查,剩下90%只能暂时堆在这里,因为资料太多了,没有足够的资源、人力去调查。有信源告诉我,很多本地被抓的诈骗人员,问完话就放了,没人力追溯更多。


这天早上,我专访了柬埔寨国家打击网络诈骗委员会秘书处主任蔡西纳烈。他说,柬埔寨四月要彻底瓦解电诈活动,他用的词是“清缴”,还说,打击不会在4月之后就结束,柬埔寨正在推动立法、加强监管,加快制定新的《反电信网络诈骗法》,明确物业业主的法律责任,并且对失职执法人员设立处罚制度。


这一天结束,我意识到,这里电诈产业体量的惊人,而且它可以转移、分散,如今,AI迅速发展,形式也在不断进化。根据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2023年发布的报告估算,东南亚跨境诈骗及相关非法经济规模高达数百亿美元,其中柬埔寨、缅甸、老挝三国是核心据点。媒体据此推算,仅柬埔寨一国的诈骗产业年收入可能高达190亿美元,几乎相当于其官方GDP(约317亿美元)的60%。


如此庞大的利益链条,我在想,三个月的行动就可以根除吗?



西哈努克在柬埔寨西南沿海一带,临泰国湾,距离金边大约230公里,是柬埔寨最重要的海港城市之一,也是被当地人公认的“柬埔寨最大电诈中心”。我听当地人说,从柬埔寨离开的20到25万人中,可能一半以上都来自西哈努克,只是这个数字没有官方佐证。


3月12日清晨六点左右,我从金边出发,一路往西南方向开,驱车两个半小时,抵达了西哈努克。


在过去,柬埔寨一直想把这里发展成经济中心和旅游城市,是政府重点打造的经济特区,这里有柬埔寨唯一的深水港,有漂亮的海滩。但因博彩业政策放开,西哈努克迅速成为东南亚跨境电诈网络的核心聚集地,电诈产业的代名词,被称为“西港”。今年一月中旬,柬埔寨警方刚对西哈努克开展过一轮打击。


我们来到当地有名的电诈园区之一,金水城,也被叫做“中国城”。一开始我还不敢确认这个叫法,因为它完全没有印象里中国城该有的中国餐馆、商业街区,一眼望去是连片的办公区,工业园区化的格局,大楼一栋挨着一栋,规模很大。


在金水城园区门口,我发现了一张技术公司的海报,上面中文写着各类业务:B盘、股票资金盘、博彩刷单、空降、三方即时通讯、飞机盗号、安卓远控各类机器人……还有些滑稽地标注着:2017年扎根柬埔寨,十年老技术公司。旁边还有一家电子产品维修店,一眼看过去,整个园区,从技术软件到硬件设备,从上游搭建到下游配套,电诈产业需要的一整条链条,在这里全都配齐了。


在柬埔寨的很多地方,包括金边,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海报,全是中文的,专门给电诈产业提供技术支持。这意味着,必然有大量的中文从业人员。他们使用的通讯工具里就有微信。


这天下着雨,街上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路边站着一个男人,正在抽烟。我走过去跟他搭话,问他是不是在等人。他含糊地说,就是来看看,眼神躲闪,整个人神秘得很。我猜测,他大概是给园区望风。


园区外面有不少中餐馆、超市开着门。我走进一家中餐馆,看店的女人说,“别拍,千万别拍”,重复说了好几次。她的餐馆很怪,里面装了一道铁栅栏,递菜都只能从栅栏下面的缝隙递出来。她说,园区里的人都走了,也不知道接下来生意该怎么办。


哪怕园区里早已人去楼空,走在这条街上,我还是生出了非常强烈的紧张感。


对面餐馆的男老板,正坐在门口喝茶算账,外面有人在炒菜,时不时有人点外卖。他一开始挺大方,说自己没什么不好说的,就是做正经餐饮生意的,跟园区里的人没有关系。当我问他能不能接受采访,他很快就反悔了。整个街区,只要一提到电诈,所有人的神色都立刻变得紧张,没有一个人愿意上镜。我当时就猜测,这个园区,一定还有人在“管着”。


街上还有华人开的酒店和超市,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中国人,说自己是从福建来的。其中一个老板告诉我们,以前园区里有很多人来点餐,但他从来不会进园区,都是找柬埔寨本地人帮忙送餐进去。我问他,园区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他只说有中国人、印度人,还有其他国家的,再多就不肯说了。


柬埔寨本地人也都不愿意开口,他们大多是做翻译的,之前的主要客户,就是园区里的电诈人员。最后,只有一个街边卖小吃的本地小贩,愿意不露脸地说几句,告诉我们,1月中旬那几天,他看到警察来了,很多人逃走了。


在街上晃荡了一个半小时,我决定进楼里看看。于是找了一栋楼,上了5楼,当地人跟我们说,搞电诈的,一般都在比较高的楼层。


进去之前,我们跟街边老板确认过,他说楼里早就没人了。可真的踏进楼里的时候,我和同事还是非常紧张。每层楼都有一些漆黑的角落,我们不敢分头行动。我边走忍不住想:里面会不会有尸体?尽管楼里看起来空无一人,但谁知道大铁门里发生过什么。


楼里确实空空如也。楼下的办公室搬得干干净净,甚至没留下什么垃圾,一些卧室显得有些乱。在墙上,张贴着遗留下来的“中国项目办公纪律规范”,中文的。上面显示,这里的电诈人员从早晨8点开始工作,到晚上9点半;迟到早退要罚款……


过去在网上,我看到过很多关于西哈努克的传闻,这里曾发生过囚禁、虐待。这天,关于这些残忍的部分我没有亲眼看到,但在街边,从那个抽烟的男人口中我听到,他知道,现在还有人困在赌场里,出不来。至于被困的是哪个国家的人,更多信息,不愿再说下去。


最终,我们匆忙离开。在西哈努克,柬埔寨警方开展打击行动之前,饭店、超市、旅店,全靠园区里的电诈人员消费过活,这里的人,对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心知肚明。



从西港离开后,3月14日,我先来到位于柬埔寨北部边境的柏威夏寺,它是联合国世界遗产,也是泰柬两国几百年里反复争夺的地方,去年的泰柬冲突里,这里被泰国轰炸。


后来我临时决定去往更加边境的地方,波贝。去年七月,做柬泰冲突报道时,我来过一次波贝,发现在这里有川菜、湘菜、江湖菜,国内有的这里都有。当时,柬埔寨当局还没开始大规模的打击行动,边境上盘踞着多股势力,当地的赌场大多是泰国人投资的,里面只收泰铢,不收美金和信用卡。那次我们只是在边境关卡下车问了问路,就被喝醉的警察围上来询问,只能赶紧开车离开。


多个信源告诉我,波贝目前电诈情况严重,很多电诈团伙转移至此。


3月14日晚上,我驱车六小时抵达波贝后,专门去了夜市,买了衣服,乔装成当地人。我见到了线人,他曾在在当地好几个电诈园区工作过。


他告诉我,柬埔寨当局的专项打击行动至今还未触及这个边境小城。他说,很多人被打击后,跑到了波贝,这里现在有上千个大大小小的电诈团伙。他给我们看了拍摄的视频,视频中,诈骗团伙正忙着搬电脑、搬家具,转移阵地。近来管理电诈窝点的人特别提醒保安,要密切留意可疑人员打探消息,一旦发现要立刻上报。


波贝和西哈努克的电诈窝点不同,它没有成规模的工业园,都是几层楼的小建筑,分散在城市各处,有的就是城里的民房、小公寓,隐蔽性极强。


当地人跟我说,分辨是不是电诈窝点,其实很简单:紧闭的大铁门,门口有保安把守。根据提示,我探访了一些还在进行电诈活动的地方,看到楼宇侧面窗口,有大量线缆密密麻麻地连接到楼顶。


走在街上,其实难以分辨谁是电诈人员。路边卖饮料的小妹说,波贝住着很多中国人、越南人、印尼人,还有巴基斯坦等国人。我看到一个二十几岁的中国人模样的年轻人,走进了那个可疑的公寓。


线人告诉我,有很多团伙从波贝市中心,转移到了郊区,更靠近泰柬边境的地方。驱车往边境开了40多分钟,我又来到了离边境只有两三公里的地方,看到有新建的园区,路边有不少等着载客的私家车,园区外的战壕,是去年泰柬冲突时留下的。


这一路在柬埔寨开车,几百公里的路,两边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日落美得惊心动魄。可我转念一想,这个国家的工业基础薄弱到几乎可以忽略,普通百姓没有谋生选择。当一个来钱快的机会摆在面前,很多人就一步步陷入进去。


电诈的受害者,也从来不是我们刻板印象里“又老又蠢”的人。我身边有做科技行业的高管,在电诈中损失六七十万人民币;也有人被人盗用熟人的社交信息,损失了数十万。


入夜之后,波贝市中心那些曾被指有诈骗活动的大楼,灯光稀少,多数窗户都用黑布严严实实地遮盖,灯光从一点点的缝隙中透出来——在这座边境城市,仍有人昼夜不停地运作。这种复杂性让我印象深刻,在这里,你可能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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