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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斌道
「当“奶龙”终于变成了这样,我们不得不停下思考:这些原本美好的小伙伴,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失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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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较为猎奇,适合san值较高读者观看)
如果你在2026年的春天打开平台媒体,搜索“奶龙”,大概率会看到一个让你怀疑自己是否误入异次元的画面:

(相关内容已流窜多个平台,堪称全媒体内容矩阵)
一只头小身子大、五官比例失调的黄色生物,一边做着夸张的捧腹动作,一边发出“齁齁齁齁”的魔性笑声。评论区里,有人在刷“救命”、“我的眼睛”,但更多人用猎奇表情包玩起了接龙。
这就是2026年3月份,堪称互联网最火的烂梗“大笑奶龙”。
它不再是那个2017年诞生、用“我的大肚肚真的很酷酷”陪伴无数孩子的童年IP。被互联网重塑后,它以一种近乎病毒的方式归来。当我们跟着这只猎奇生物一起“齁齁”时,不知是否停下来思考过一秒:
这个时代怎么了?出问题的是这个网络世界,还是我们自己?
01.
大笑奶龙,诞生于一场典型的互联网“缝合”事件。
它的“生父”是谁?这已经无从考证。但从传播链条来看,它的诞生依赖两个关键元素:一个来自河北沧州抖音博主“季洪行”的“唐”感形象——那种呆滞、与主流审美格格不入的气质;一个来自游戏博主“八级哥”的魔性笑声——那阵带有节奏感的“齁齁齁齁”抽象音频。
当这两样东西被AI缝合进奶龙的外壳,大笑奶龙横空出世了。
为什么这种猎奇的、荒诞的、魔性的内容,能成为流量的宠儿?
这就要引入一个概念:“脑腐”。2024年,牛津词典选出的年度词汇是“Brain rot”(脑腐),字面意思是“脑部腐烂”,用来形容因过度消费琐碎、低质量信息(尤其是网络内容)而导致的精神疲惫或智力衰退。
这个词精准概括了当下的时代情绪:当你刷了一天手机,感觉大脑像浆糊一样无法思考时,那种状态就可以称为“脑腐”。它反映的是信息过载时代,人们对精神疲劳的共同担忧。

(相关外刊:“脑腐”时代,你还能专注读完这篇专栏吗?)
“大笑奶龙”的爆火,正是“脑腐时代”的典型产物。你明知它是“路边一坨”,却忍不住尝试看它。因为大脑习惯了短视频的高强度刺激,只有这种猎奇内容能带来快感。
当你刷到它的第一次,或许会皱着眉划开。但三五次以后,你就会尝试划划评论区:大家究竟在乐些什么?而数十次以后,你或许已经深入了解、并尝试参与这个抽象梗的传播了。
这种现象当然不是近来的产物。从当年的“金坷垃”到“鸡你太美”,再到近两年的“哈基米”,每一个足够火爆的符号,都可能经历类似的“公共化”和“异化”过程。
当你也开始对着它傻乐、并转发给自己的猎奇朋友时,按照当下互联网的台词来说,那就是彻底“坏菜了”。你已经成为这条“产业链”的一部分,直到下一个“烂梗”占据互联网,并用同样的逻辑慢慢攻陷你的理智。
值得思考的是,这次为什么偏偏是奶龙?
在近年来的诸多烂梗中,“大笑奶龙”有自身的特殊性。这只黄色小恐龙曾经无处不在:电梯广告、儿童内容、短视频片头、线下玩偶……当一个IP强行渗透到日常生活,甚至达到“刷屏”程度,很容易引发大众的逆反心理。
过度曝光带来了审美疲劳:可爱看多了,就会腻;腻了之后,就想“反抗”。
在反抗的过程中,奶龙这个儿童向的IP,逐渐被成人亚文化群体“征用”了——通过把“可爱”变成“魔性”,成年人完成了对童年符号的重新占有。
不管我们是否意识到,这也是一场用解构完成的成长仪式。
如果说符号的公共化是老话题,那AI的介入,则为它带来了全新的变数。
大笑奶龙的传播,经历了从亚文化到主流的“出圈”过程。早期的传播者,即网络俗称的“乐子人”,是那些热衷于解构官方IP的亚文化群体。
对他们而言,这是一种反抗主流审美的表达方式。将“唐”与“魔性”缝合进一个儿童IP,本身就是对“正常”的冒犯,而这种冒犯带来了快感。这一阶段的传播集中在B站、贴吧等亚文化聚集地,带有明显的圈层内部编码特征。

(某站源源不断的“工作流”:“乐子人”成了“意见领袖”)
当热度积累到一定程度,平台的推荐算法开始介入。抖音、快手等大众平台的算法逻辑倾向于推送高互动率的内容,而大笑奶龙天然具备这种特质——它荒诞、魔性、让人震惊、让人忍不住转发、讨论。于是,大笑奶龙进入了大众视野。
此时的传播者变成了“跟随者”——他们在信息流中看到,觉得“大家都在玩,我也玩”,参与转发和二次创作。大笑奶龙不再需要太多的亚文化含义,它本身就成了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梗”。
这个过程之所以如此迅速,是因为AI技术对传播逻辑进行了重塑。过去,一个梗的诞生需要人的创意、剪辑、传播——比如当年的“金馆长”表情包,是靠人手动抠图、一传十十传百扩散的。
而现在,AI把这一切的门槛降到了零。你不需要会PS和剪辑,只要一个提示词,就能生成无数变体。一个“缝合怪”诞生后,可以在几小时内裂变成成千上万个版本,像病毒一样覆盖全网。
这就是理查德·道金斯提出的“模因论”在AI时代的表现。模因是文化传播的基本单位,类似于生物学中的基因。在传统时代,模因的“变异”和“复制”需要人的参与,速度有限。而AI让这个过程完全自动化——每个用户都可以成为“模因工厂”,源源不断地生产新的变体。
这种“技术赋权”带来了一个后果:内容的彻底失控。在AI出现之前,IP方还可以通过法律手段打击侵权者,因为侵权需要人力,有迹可循。而现在,面对AI生成的、数以万计的恶搞内容,IP方连“该告谁”都不知道。

(AI时代版权保护的悖论:你怎么确定这是你的IP?)
技术给了每个人“创造”的权利,但也让“控制”变得几乎不可能。传播不再是“点对点”的人际扩散,也不再是“点对面”的大众传播,而变成了“机器对机器”的无限裂变。
在这个过程中,“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角色已经无比模糊。我们每个人都享受着、也忍受着自己创造的“意义”——亦或是“无意义”。
“异化”的现象,最终导致了“异化”的结果:萌趣IP被扭曲为癫狂符号,让人在传播中陷入精神恍惚,最终迫使“正版奶龙”出面干预。
应对恶搞和攻击,奶龙官方账号接连进行了文字警告、举报,甚至一度关闭评论区。结果是:这些警告本身,成了网友新的“战利品”。有人在评论区晒出被官方拉黑的截图,配文“荣誉勋章”;有人把官方的警告做成表情包,继续传播。

(网友与奶龙官方账号的“战绩”)
为什么传统的危机管理手段,在这里失灵了?
其实,这是两套传播逻辑的碰撞。官方遵循的是工业时代的线性逻辑:品牌形象需要维护,侵权需要打击,这是天经地义的。而网民遵循的是互联网时代的解构逻辑:你越打击,越说明你急了;你越急,我们越要玩。
或许IP的定位,本就不只由品牌方自己来定义。从传播学的角度来看,当一个符号足够火爆,它就不再属于创作者,而成为公共的“文化资源”。按照霍尔的“编码/解码”理论,受众从来不是被动接受信息的容器。他们可以对信息进行三种方式的解码:主导式、协商式、对抗式。

(稍微学术一下:“编码/解码”理论的三种解码方式)
对年轻网民来说,“玩梗”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参与,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从中获得什么乐趣,而不在乎原作者的原意。这就是典型的“对抗式解码”——网友“抢到了”属于奶龙的意义,进而展开了一场集体狂欢。
但从传播链条来看,真正为狂欢“推波助澜”的,并不只有网友的热情。如今在平台搜索“奶龙”,排在前面的或许已不是官方内容,而是“大笑奶龙”的变体。谁决定了你看到什么?是算法。

(写了这篇文章,我的账号算是彻底废了)
事实上,不管是官方还是用户,都没有决定性的力量。真正隐藏的boss,是他们背后的庞大势力——平台算法的持续“喂养”。算法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让用户尽可能长时间地留下来。
那么,什么内容能让用户停留更久?无疑是高刺激、高情绪波动的内容。大笑奶龙完美符合这个标准。于是,一个“内容堕落的飞轮”形成了:
算法发现大笑奶龙能带来高留存→平台加大推荐→更多用户看到→用户产生从众心理→内容创作者发现“做这种内容有流量”→更多人模仿生产→算法继续推荐给更多人……

(“内容堕落的飞轮”流程图)
在这个循环里,没有人在“作恶”。平台只是执行了“让用户停留更久”的指令;用户只是消费了自己想消费的内容;创作者只是追逐了流量。但整个系统却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演化:越来越猎奇,越来越低质,越来越“脑腐”。
这种“结构性的异化”,并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系统的运行逻辑的结果。算法本应是中性的工具,但在“停留时间”的目标驱动下,它反过来开始“驯化”内容生产者和消费者。
这种“反向驯化”,正在重塑我们的审美、认知和思维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被动接受——在算法的缝隙,同样存在有意识的“对抗”。

(不少网友发帖表达对“大笑奶龙”的不满,但评论区很快又被相关表情包充斥)
一个有趣的迹象是:当大笑奶龙的热度达到顶峰,反而催生了一种反向的情绪——不少用户开始反思:“被大笑奶龙洗脑后,我终于开始怀念原版奶龙的可爱了。”

(“原教旨主义者”的怀念)
这种“怀念”能持续多久,没人知道。因为算法的飞轮还在转动,新的刺激层出不穷——从2025初的“AI山海经”,到2026年初的“流口水小孩”,以及更多正在路上、尚未命名的“贵物”。
在这个时代,我们每个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共谋者”。每一次的点击、每一次的停留、每一次的转发,都在为那个世界添加新的养料——一个“正常”不再被看见、“刺激”成为唯一的通行证的信息世界。
那么,我们究竟该继续狂欢,还是严防死守呢?
或许我们本就无缘、无权劝告他人来做出选择;或许平台和AI时代本是如此;亦或许我们再难达成某种共识,一切倡议和呼吁都显得如此微弱……
那么,如果能让你在这个本就贫瘠的时代开心一刹——那就该干嘛干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