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最好笑的笑话就像照妖镜，照出一群“作家”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昨天看到一个新闻，可能是我近期觉得最好笑的笑话。话说扬州市文联发了个声明，表示有不法人员冒用已停刊的《扬州文学》期刊名称，擅自开展征稿、出版、发行等活动，非法牟利，已被依法查处。

不法人员的具体操作是这样的：在未取得任何出版审批手续、未获得扬州市文联任何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假冒《扬州文学》期刊名称，通过微信群等渠道向社会征集稿件，委托第三方排版印刷并发行假冒刊物，其行为违反了《出版管理条例》《期刊出版管理规定》等相关法律法规。而真正的《扬州文学》，早在2008年就已停刊。

外行看到这个，就会觉得这人离了个大谱，但要知道，《扬州文学》是纯文学刊物，在纸媒走向消亡、经济又不太景气的情况下，多少曾经风靡的时尚和新闻杂志都陷入广告大幅萎缩的局面，只能勉强求生，纯文学刊物更是二十年前就已举步维艰。假冒报刊或记者牟利，一般目标都是企业，搞搞敲诈骗吃骗喝。弄一本纯文学刊物，一没爆料新闻的能力，二没广告吸引力，这个“不法人员”费这么大劲儿征稿，掏钱搞出版发行，这是图什么啊？

是啊，图什么呢？利从哪里来？答案是五湖四海的“作家”，那群自称“作家”的作协会员们。他们为了发稿，宁愿不要稿费，也要花钱发稿，不法人员假冒《扬州文学》，靠的就是“收钱发稿”。

外行又会纳闷，为什么不要稿费，甚至甘愿花钱发稿？他们爱文学爱到这地步了吗？

当然不是，他们爱的不是文学，花钱发稿，同样有利可图。如果想进入省作协，需要满足公开发表多少多少万字或省级以上期刊多少多少万字（各省要求不一）的要求，抑或有篇目要求。进了有什么好处呢？各地市宣传口为了繁荣本地文化（这也是政绩工程嘛），每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补贴和奖励，根据发表数量、出书数量都有补贴。所以自费发表文章或者自费出书，是可以拿到补贴的，这就导致一大批人大批量制造文字垃圾，反正能赚到面子，有公家的钱兜底，甚至还能赚点。这就导致各地都有一大批一辈子没有正经发表过一篇像样文字却“著作等身”的所谓作家。另外，评文艺领域的职称，也需要

这还是小利，更大的利在后面：把名气混出来（这个名气仅仅需要体制内认可，不需要真正的行业认可），就可以申请各种官方文艺项目扶持，申请各种专项资金，只要迎合上意，就能拿笔大的，然后再去参加体制内评奖，获取各种奖金。这是一个循环，是许多人的生财之道。

除了能进更高级别的作协、能拿补贴和专项资金，还有很多隐形好处，比如进入当地的小圈子，认识一些领导，得到更多与之打交道的机会（这也是各地作协会员往往以体制内人员为主的原因）。我当然不否认作协里有真作家和真正的文学爱好者，但他们肯定是少数。

我前年在台湾出了一本《东移的欧洲心脏》，也是自己出的第十四本书，主要写多年来在捷克、匈牙利、波兰和斯洛伐克旅行所见所感。当时在扉页上拟了一个新的作者简介：“本想做个业余作家，结果成了专业作家，本想做个专业旅行者，结果成了业余旅行者”。

这是我第一次自称“专业作家”。在此之前，我一直都说自己“业余写作”，哪怕从大学三年级起，我就开始在各大媒体写专栏，哪怕二十年前，我就开始出书。之所以这么说，多少是基于对文字的敬畏感，更多的则是我很怕跟外行认知里的“作家”为伍。

如果抛开敬畏感，我当然配得上“专业作家”这四个字。写专栏和约稿拿稿费，出书拿版税，尽管媒体处于消亡状态中，我又一直热衷小众题材滞销书（所以我曾在某专栏里自称“著名滞销书作家”，哈哈），但这确实是我二十几年来几乎没有停顿过的事情（除了大学毕业后最初工作那几年）。

不过我很怕跟外行聊写作这事儿，因为常常会遇到两个说法——

一是问“你是哪个作协的”。很多有体制病的人，觉得世间一切都要被管起来，没有组织绝对不行，作家也不例外。每逢此时，我就会用那个八十年代初的笑话打个哈哈：“话说上世纪80年代初，刚刚开放没多久，很多部门啊官方协会啊都组织出国看世面，但因为与世隔绝太久，总会闹笑话。比如有一次，某些宣传口文化口的出访西欧某国，了解当地媒体和出版市场后，就提出想去当地作协看看，看看当地怎么管理作家，结果对方一脸懵，说‘什么是作协，我们没有这个东西。作家为什么要管理，不是自由创作吗？’”

二是说“我也认识谁谁谁，很厉害的，也出了好几本书”，我每逢此时都不知道怎么接话，因为出于礼貌，我不会当面说我跟他们口中的人有区别，但内心又会觉得很别扭。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外行说的这些“作家”其实都是小地方作协会员，经常跟报纸编辑约个饭，逢年过节写个散文写个诗在报纸上发个豆腐块（这两年少了，因为大多数报纸的副刊都已被砍掉），再自费出几本书。当然，我一点也不反感文学爱好者，单纯的爱好很好，这个社会有太多功利，最缺的就是单纯的爱和喜欢。可要知道，这年头哪有那么多单纯的爱，他们的“爱好”早就标好了价格，在假《扬州文学》上留名的那些各地作协“作家”们，就是典型例子。

《扬州文学》是假的，可其他真刊物就很清白吗？收费上稿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很多期刊甚至就靠这个生存，你在报刊亭、书店永远都看不到这些刊物，它们不面向市场，只面向那些“有需要的人”。这跟一些学术期刊收费上稿或凭关系上稿是一个道理，是职称和晋升的工具。

说到底，在行政评价和财政补贴的驱动下，加入作协之类的组织，其实是在换取可交易的资源。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买版面，不要稿费只要发票，因为购买的不是发表权，而是通往职称、头衔、补助以及某种虚幻社会地位的“过路费”。宣传口的各个部门要出成绩，看的也是刊物发表和名誉头衔之类的指标，必然造成骗子横行，必然使得作协变成畸形的体制内怪胎。

作协看似民间组织，实际上却有着半官方身份，与其他文艺领域协会一样被官方文联所管控。为什么欧美日本这些国家没有作协？为什么作协只出现在前苏联一系的国家？为什么柏林墙倒塌后，捷克、波兰等转型的前东欧国家立刻取消了作协？因为一个正常的社会，作家和它的创作都是不需要被管起来的，同时作家也不需要依附于体制获利。

真正的作家可以走两种渠道，一是依托于市场，发表媒体认可的文字、出市场认同的书，堂堂正正拿稿费拿版税，二是潜心静气，安心创作，不迎合市场，用其他工作养活自己。还有纯粹的文学爱好者，水平可以不够，但用文字记录生活、取悦自己。他们身处的国家，不需要作协这样的组织，一来不需要管理功能，二来也不会滥用财政，乱花纳税人的钱。

如果只批判假冒刊物行骗的骗子，那就太没意思了，毕竟这个骗子的技术含量很低，而且一通忙活也只是骗点小钱，可能一个假作家申请一笔扶持资金，也比骗子赚得多。但“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就是千百年来的常态，小骗子锒铛入狱，大骗子们依然滋润。

在假《扬州文学》上留下名字的“作家”，只是丢了个人，过几天就会被忘记，他们还会找其他路子，继续用同一方式证明自己是个“作家”。

自由的创作意志，独立的批判精神，这些作家本应拥有的东西，对于这些体制依附者来说，实在太奢侈了。他们习惯的是自我阉割，即使早已割无可割，他们也不介意自己变成假《扬州文学》里的笑话，因为这并不妨碍他们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