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看理想编辑部
2026年1月8日,《匹兹堡医护前线》(以下简称《匹兹堡》)第二季播出,该剧采取周播模式,预计将于4月份完结。
从第一季播出到现在,《匹兹堡》收获了堪称不可思议的高口碑。第一季在豆瓣上由6万人打出9.5的高分,第二季至今也有9.3分。
在海外,这部专业度极强的医疗剧更是热度奖项双丰收。第一季不只囊括艾美奖和金球奖最佳剧集、最佳男主角,而且每一集都在流媒体上吸引了超2100万观众,甚至有媒体将其誉为“当下最好的美剧”、“近乎完美的医疗剧”。
从《机智的医生生活》《实习医生格蕾》再到《夜班》《疼痛难免》,影视行业向来不缺成色优良的医疗剧。
《匹兹堡》如何在海量的医疗剧中脱颖而出,吸引全世界观众的目光?背后的故事,非常值得一聊。
巨大的信息量和无比紧凑的节奏是很多观众对《匹兹堡》的第一印象。故事发生在匹兹堡教学医院急诊科,病患接踵而至,病情千奇百怪,每个身处其中的医生和护士都忙得脚不沾地。
据不完全统计,《匹兹堡》平均一集要登场5位以上的新患者,剧集重点刻画的急诊科医护人员,更是有十几位之多。
常常上一个病人还没来得及止血,下一个病人的心电监护仪就开始尖叫,人手严重不足,医生们只能在病床间冲刺。
《匹兹堡》一集时间在50分钟上下,单独留给一个病例的时间大概率不会超过8分钟,更何况每个病人的救治过程都会被打散成无数碎片,每一分钟都有无数变化,新的病情、新的急救方式层出不穷。
有人因此将《匹兹堡》称为“ADHD的人生美剧”,特指在这个注意力涣散的时代,《匹兹堡》凭借少见的信息密度,成功抓住了大批观众。
巨大的信息量也带来了极强的卷入感,观众仿佛置身急救病房,和医护人员共同呼吸带有消毒水气味的紧张空气。在第二季的豆瓣评论区中,Lilynnis写道:“头一次感谢周更,因为观众也需要时间呼吸。”
要通过屏幕传递这样的紧张感,不得不提到《匹兹堡》对于时间的处理模式。常见的医疗剧往往对时间进行大量压缩,从而在有限的剧集中堆叠冲突,刻画人物的成长。
《匹兹堡》采用实时时间的处理方式,剧外和剧内的时间一比一对应,一小时的剧集中,讲述的就是发生在急诊科一小时的故事。
这是一种惊悚片或战争片会用到的叙事装置,如反恐剧《24小时》,倒计时24小时后,恐怖分子将实施袭击/刺杀,特工必须争分夺秒,化解恐怖分子的阴谋。
观众和剧中角色共享着相同的时间流速,也共享着分秒必争的压力、窒息感和对未知的焦虑。
不同的是,在惊悚片中,罪犯会被绳之以法,危机终将被解除。而在《匹兹堡》里,医护人员只能在轮班结束后短暂休息,再走入下一次循环。
一比一的时间流速只是《匹兹堡》最具形式感的外在表现,主创团队最核心的目的,其实是带领观众一起,走进一个真正的急诊室。
能够实现这一点,得益于《匹兹堡》的核心班底,全都是在医疗剧领域浸淫十年以上的专业人士。
《匹兹堡》的编剧格雷米尔、制片人约翰·威尔斯、联合制片人乔·萨克斯和主演诺亚·怀尔都是传奇医疗剧《急诊室的故事》(以下简称《急诊室》)的核心成员。自1994年开播以来,《急诊室》迅速火遍全球,巅峰时期一集能吸引超过3000万名观众。
直到2009年《急诊室》完结,这档医疗剧凭借15年的长盛不衰,创造了美国电视史的医疗剧播出时长纪录,这个纪录在十几年后才被《实习医生格蕾》打破。
这群人曾经打造出医疗剧的行业标杆,十几年过去,他们重操旧业,从立项之初,就不曾掩盖自己的野心。主演、制片兼导演怀尔说过,匹兹堡要“成为医学上最精确的剧集”,“让前线工作者和急救人员看了表示,这就是我们过去几年经历的一切”。
乔·萨克斯曾经是《急诊室》的技术指导,他做了几十年编剧,同时也是一家教学医院的兼职急诊主治医师。用影评人克里斯·奥福尔特的话说,这样的复合背景,像是“为《匹兹堡》而生的”。
乔找到另外七位急诊医生,六名护士和医师助理,负责编剧、现场医学顾问、背景演员动作编排等等工作。
这群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医护人员,要让每一个案例的呈现尽可能贴近现实,他们甚至会在现场纠正演员插管时细微的抖动。
逼真的道具同样功不可没,开放性骨折、钉子插入心脏、三度烧伤、浑身疱疹、分娩场景……经过详尽的前期沟通后,很多最终呈现的病例,一度让外科医生以为是真实画面。
剧组甚至搭建了一个可以真正投入使用的医院,怀尔接受采访时表示,后续可能会把这个医院捐献给有需要的人。
还有一桩趣事,怀尔曾带着九岁的孩子来剧组探班,在孩子的想象中,剧组应该是一个类似霍格沃茨的魔法空间,充满变幻莫测的新鲜事物。结果孩子到达后无比失望,因为在她眼里,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医院罢了。
剧集最终呈现出别具一格的粗粝现实感,兼具血肉模糊的奇观、优雅严谨的科学与医生在有限条件下的权衡。要实现这种微妙的平衡,需要创作者堪称炫技的统筹能力,坚定的信心和执行力,以及必要时候的,一点点克制。
《匹兹堡》全片几乎没有煽动情绪的配乐,重点呈现的音效,只有仪器不停运转的声音。导演的工作有时候会让位于技术指导,由医疗顾问先敲定情节,导演再据此设计镜头。
乔·萨克斯还提到,《匹兹堡》不回避复杂的技术性对话,“即使对话专业到观众不完全理解,也没有关系,因为情感、冲突与幽默会通过表演传递出来”。
创作团队还下了大功夫雕刻每一个演员,直到属于医生的直觉、本能和疲惫,成为这群演员的肌肉记忆。
主演在开始拍摄前,都参与了为期两周的“医学训练营”,学习缝合、插管等基础医学操作。
饰演住院医师梅利莎·金的演员泰勒·德尔登提到,拍摄过程中没有三脚架,没有灯(照明设备都在天花板中),全程手持设备,不允许在片场使用手机。
《匹兹堡》也不像其他剧组,会将内容打散,分段拍摄,而是完全按照剧情顺序拍摄。因为环境太过逼真,导致很多时候,泰勒会忘记自己在表演,而是自我怀疑:“我真的是一个医生吗?”
演员们不约而同沉浸其中,泰勒回忆,基本上到拍摄第四集时,大家都因为过度投入,甚至用力过猛而疲惫不堪。巧合的是,这种疲劳恰好契合了角色的状态。
结束拍摄回家之后,她发现自己会“坐在沙发上,忘记开电视或者做其他事,一直盯着墙,意识到自己流口水之后,就去睡觉了”。
对现实的忠诚决定了《匹兹堡》是一部很有“嚼头”的系列剧集。
这种“耐嚼”的厚度,部分来源于那些井然有序的群演。每一集都有六名护士作为背景演员参与拍摄,每个镜头的边边角角,作为“背景板”的医者和病患,都有自己精确到秒的病情发展和治疗进程。
编剧格雷米尔提到,“每个群演都是一个处于特定康复阶段的病人,他们会在特定时间去洗手间、在特定时间进食、在特定时间去CT室或放射科或化验室。”
大部分观众不会注意到群演的去向,但这依然“赋予了剧集难以置信的质感和深度”。
构成《匹兹堡》厚重感的另外一部分,则是那些藏而不露的巨大信息量——就算暴露在外的信息已经让大家目不暇接,但是水面之下,仍旧藏着更加庞杂的经历和故事。
观看《匹兹堡》的体验,有点像入职一家新公司,初来乍到,对身边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只能细品同事们的眼神或小动作,进而推测背后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
编剧会给每个主演一个单独的人物小传,几乎列出了这个角色“之前拥有的一切”。这些故事绝大部分不会在影片中呈现,但可以帮助演员在必要时刻,抛出一个足够有故事感的眼神。
泰勒饰演的梅尔医生,就读大学期间父母双亡,还要照顾患有自闭症的妹妹。在梅尔的人生中,似乎不断经历至亲离散的痛苦,这导致她看似不善言辞,恐惧社交,其实无比渴望拥有更亲密的情感。
《匹兹堡》没有拍摄这些复杂过往,只是呈现了许多发生在当下的细节,诸如梅尔兴奋地想跟同事们分享某个想法时,一转身,发现同事早就从她身边散开,没人留意她说了什么。
创作者递出了诸多碎片,接下来需要让观众自己完成拼图,理解梅尔的孤独。渴求信息量的观众必定能从这样独特的追剧体验中感到某种趣味性。然而,一时无法消化也没有关系,新病例源源不断,仅仅观赏水面之上的风景,已经足够解渴。
从筹备到拍摄,《匹兹堡》对现实的执念,决定了创作者最终呈现出颠覆性的作品。这种颠覆不只是刷新了职业剧的专业度上限,更重构了医疗剧,乃至影视剧的叙事路径。
传统影视剧强调“闭合感”,铺开的线索需要收束,提出的问题寻回答案,爆发的冲突终将落幕。
而《匹兹堡》就像一家真正营业的急诊科,矛盾接连不断,医院像茫茫大海中提供休憩的中转站,能做的非常有限。
有病患顺利出院,但不知道哪天会回来,有病患就是跑出医院,不知所终,更多时候,就连提供帮助的人也自身难保。
人手不足、设备老化、保险制度……无数系统性的难题无法解决,只能被悬置。医护人员就像海滩边不断被冲刷的石头,趁着海水退潮抓紧呼吸,然后站在原地,等待下一次被淹没。
《匹兹堡》对叙事的第二重颠覆,是对“垃圾时间”浓墨重彩的呈现。
医生使尽浑身解数,在救治病患的缝隙中补病例,就算用上号称“提高效率,解放人力”的AI,也依然会出现写错药品名这样的大纰漏。
密密麻麻的病患堆在医院门口等待叫号,有聋哑患者苦等好几个小时,好不容易轮到自己,结果医院的翻译设备频频故障,明明坐在医生面前,却依然无法得到救治。
大费周章,严重影响医生工作效率的一起医疗诉讼,最后只是一场“保险游戏”,让有心人能够从中牟利。
在此之前,医疗剧大都将治病救人的过程作为重头戏。而《匹兹堡》的编剧团队决定,不在时间线上进行任何“造假”,同时呈现争分夺秒的治疗过程,以及那些被补病例、修设备、和保险公司周旋等等无意义工作占据的垃圾时间。
医生工作中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得以被展现。他们不是一心奉献的英雄,或力挽狂澜的天才,只是兢兢业业的普通人,作为庞大系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承担着日复一日狗屁工作带来的磨损。令人无奈的是,这种损耗对于系统来说,只是必要的代价。
值得一提的是,《匹兹堡》对传统叙事路径的悖离,不只实现了医疗技术层面的精确和客观,更因为足够真实,进一步对美国现行医疗体制发出诘问。
经济学家安妮·凯斯和安格斯·迪顿在《绝望之死和资本主义的未来》中指出,美国白人的人均寿命近年来连续下降,这是因为美国的医疗行业不是在试图让民众更加健康,而是在努力增加医疗服务者的财富。美国的医药企业、医疗机构和保险机构,已经组成了供给侧的隐形联盟,实现变相垄断,最终共同牟取暴利。
疫情无疑进一步加剧了这个畸形系统所承受的压力,雪上加霜的是,特朗普上任后,又颁布了一系列削减或限制医疗补助的政策。
民众的忍耐早就到了极限。2024年12月,美国联合健康保险CEO被刺杀。社交平台上,刺杀者收获大批支持者。联合健康保险公司公布死讯的页面下,上万名民众在评论区留下了笑脸表情包。
某种程度上,负责任的医生和患者的处境类似,都身处产业末端,承担系统性失灵带来的巨大压力和风险,也都是垄断者眼中,面目模糊的耗材。
这样的困局展现在《匹兹堡》中,就是医生超负荷运转,高层不断施压,要求提升患者满意度,却不顾医生需要每小时看顾四个乃至更多病人,无止境加班。
患者同样不堪重负,除去无休止的等待之外,有人打着许多份零工维持生计,却依然无法支付高额的医疗费用,又因为收入超过医疗补助的上限,无法直接申请补助。
换句话说,有患者因为赚得太多,而又赚得不够多,最终被诡异地逐出医保覆盖范围。纵然医院想尽办法减少费用,患者依然无力支付,只能离开医院。
庞大的系统就像是一个不断加速的转盘,医生和患者都站在最外侧,竭尽全力跟上转速,但依然稍不留神,就可能被甩出局外。
而《匹兹堡》宝贵的地方在于,面对这种困局,创作者不提供一个虚构的,尽善尽美的解决方案,不宣扬个人英雄主义,更不单纯赞美医生们的牺牲奉献。
剧集只是如实呈现医生们的选择——他们在糟烂的系统中挣扎,但不沉沦。他们不自怨自艾,也不过度愤世嫉俗,只是将目光投向医学本身。
最能体现这种克制的是第一季结尾处,主治医师罗比在漫长的值班后濒临崩溃,一度想从天台一跃而下。搭档杰克察觉他的异样,一起走上天台。
两个人的对话里没有夸张的煽情或上价值,甚至没有为何苦苦坚持的答案。杰克对罗比说:“你只能专注在医疗上,唯有那样才能拯救病患和你的理智。”
剧中医护人员做出的选择,和剧外创作者秉持的理念隐隐呼应——在支离破碎的世界里,先尽力做好自己的事。
回到《匹兹堡》诞生之前,让怀尔试图重新拍摄一部医疗剧的缘起,是那场持续三年的疫情。旧秩序分崩离析,世界全面停摆,而他因为曾在《急诊室》中担任主演,收到了医护人员从四面八方寄来的信。
无数医生因为看了《急诊室》决心入行,却又在那三年苦苦煎熬,他们被视作英雄,自己却也是受伤的人。
影视行业同样陷入泥泞,2023年,好莱坞发起自上世纪60年代以来,最大规模的罢工行动。底层编剧和演员的薪酬大幅缩水;流媒体平台的盈利不断攀升,却不愿给编剧和演员更多的分成;AI可能随意盗用演员的肖像,不需要付出额外的报酬……
怀尔也参与了罢工和游行,在一切都画下休止符的时候,他内心浮起一个越来越坚定的念头——他想讲一个发生在当下的故事,刻画医生身上的伤痕,呈现那些难以言喻的情感。
《匹兹堡》应运而生。
在怀尔看来,这部剧“几乎成了一种隐喻,象征着过去五年间我们所有人所经历的困境——努力寻找出口。罗比成为了一个投射对象,让许多观众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在没有喘息空间、没有时间思考和消化事物的情况下,被沉重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
剧组把拍摄地点定在了洛杉矶——从2022年到2024年,这里的影视行业从业人数暴跌近三分之一。洛杉矶片场使用率也从疫情前的93%大跌到63%。
主创们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更多从业者提供工作。一个有趣的巧合是,《匹兹堡》和《急诊室》在一个录影棚完成拍摄,甚至拍摄《匹兹堡》的时候,可以直接看到过去拍《急诊室》的场地。
虽然《匹兹堡》极尽新鲜炫技之能事,但某种程度上,就像这两个相隔快30年,却依然近在咫尺的片场一样,真正让这部剧焕发新生的,是从上个世纪就流淌至今的职业精神。
令人的失望的世界裹挟着向下的压力滚滚而来,他们来不及指责,只能先尽力筑起一座小小的堡垒,让堤坝晚一点崩溃。
这种态度当然感染到了身处其中的演员。泰勒形容她眼中的医生们,就是“即使最严重的事情发生后,仍然要履行职责”。
护士长达娜的扮演者凯瑟琳·拉纳萨,则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汲取到了相似的力量。在拍摄《匹兹堡》前,她罹患乳腺癌,不得不频繁出入急诊科。治疗很痛苦,凯瑟琳一度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康复,疾病会像丧尸一样将她蚕食殆尽。
凯瑟琳在急诊室彻底崩溃,一个护士把她抱在怀里,对她说:“癌症治疗的前六个月就是非常艰难,我嫂子也刚刚经历了这一切,你会好的。你需要一些劳拉西泮(可治疗焦虑症或化疗后不良反应)吗?”
凯瑟琳没有问那个护士的名字,那时的她也不知道,几个月后,她会再次走进一个精心搭建的急诊室——但不再以患者的身份,而是要扮演老练的护士长达娜。
达娜永远心中有数,永远乐意提供帮助,总能将一团乱麻的医院梳理出秩序。凯瑟琳的表演非常出彩,或许是因为,她早就遇到过了真正的达娜。
《匹兹堡》的故事就关于一群和达娜一样的人,他们像一块块礁石守在原地,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很多事物或许不至于立刻崩塌。
参考资料:
艾美奖、金球奖双冠,年度最佳美剧回归|环球银幕
当下最好的美剧,它担得起吗?|陀螺电影
年度美剧之冠,9.5分,艾美最高奖|虹膜
美国医保的百年拉锯战|远川研究所
他向美国医疗保险体系开了三枪|虎嗅
罢工已超100天,好莱坞究竟在抵制什么?|三联生活周刊
关于《匹兹堡医护前线》和主演Noah Wyle的一切|Sam Anderson
Deaths of Despair and the Future of Capitalism|Anne Case,Angus Deato
Meet the Doctors and Nurses Who Make‘The Pitt’Capture ER Energy|IndieW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