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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猫盟CFCA ,作者:红色皇后
如果美洲豹要回到你的家乡,你会同意吗?
95%的人都回答“同意!”
这是在2010年,民间非盈利环保组织保护土地信托基金(Conservation Land Trust)在阿根廷东北部的科连特斯省(Corrientes)调查的结果。那时,保护土地信托基金在筹办一件大事:野化放归美洲豹。
野化放归大型食肉动物,是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话题。理由显而易见,“放虎归山”可不是什么好词。美国在黄石国家公园重新引入狼,也做了一些民意调查,只有5%的调查支持率达到91%以上。美洲豹的支持率如此之高是非常出奇的。
所以,为什么?
首先要从参与调查的人说起。科连特斯省有深厚的原住民瓜拉尼(Guaraní)文化传统,当地人仍然使用原住民语言交流,并共享原住民的音乐、传说、节日、宗教仪式。在瓜拉尼文化里,美洲豹有着重要地位,英文的美洲豹jaguar一词就是来自瓜拉尼语yaguareté。
总的来说,原住民是以负面的态度看待美洲豹的,认为美洲豹是凶险的生物。在瓜拉尼的传说里,太阳和月亮的妈妈被美洲豹吃掉,愤怒的太阳向美洲豹发出诅咒,于是美洲豹变成了人类可怕的敌人。最有趣的是,他们认为日食和月食是美洲豹吃了太阳和月亮(还真是一家子都没放过),很像我们的天狗,原住民甚至会弄出噪音来吓唬“吃太阳的美洲豹”,让它“把太阳还回去”。
但!是!要知道。大部分旗舰种和高人气的野生动物,都是有潜在危险的大型动物。凶险本身就是吸引人的特质。可以说“动物不坏,人类不爱”。
调查者提出,科连特斯省的民风尚武,而且身份认同感很强,他们喜欢美洲豹这样一种具有“瓜拉尼特色”,且凶猛彪悍的动物,作为他们的代表。在采访中,牧场主和政府官员还会指着海报上的美洲豹,自豪地表示,“这种动物代表了科连特斯省人的精神和勇气。”
“危险”只是事情的一方面。参与调查的人有99%认为美洲豹的回归,会让科连特斯省更加美丽,98%的人认为美洲豹会为科连特斯省增加旅游景点。猫科动物是最受大众喜爱,最常被选为旗舰种的野生动物类群之一。要注意,猫的魅力不是雾里看花,而是很有希望转变成真金白银。
野生动物旅游是一门非常赚钱,而且蓬勃发展的产业。这方面阿根廷刚好有一个参照对象:巴西的潘塔纳尔(Pantanal)湿地。
潘塔纳尔发展了相当成熟的野生动物旅游业。生态旅游不仅为当地人带来收入,还减轻了人兽冲突。美洲豹会咬死牛,因此会引发报复性猎杀。潘塔纳尔的美洲豹一年造成的经济损失大概是12万美元,而(被美洲豹吸引的)游客带来的收入要多得多,单单是潘塔纳尔的7家旅馆,年收入就有680多万美元。经济是最有力的杠杆。潘塔纳尔的Encontro das Aguas州立公园开始发展旅游业之后,美洲豹的数量增加了四倍以上。
科连特斯是个经济发展程度很差的省,而旅游业是当地发展最快的产业之一,而准备要放归美洲豹的地点,伊贝拉湿地(IberáWetland),正是一个国内外驰名的野生动物旅游地点。谁会跟钱过不去呀?
不过,也不能太乐观。在潘塔纳尔,虽然有旅游业带来的经济利益,但这个收入往往到不了那些受害者(被美洲豹偷吃了牛的人)的钱包里,当地64%的牧场主都表示,“不能忍受美洲豹出现在我的牧场”。
在阿根廷,接受访问的68%养牛牧场主都表示支持美洲豹回来,但美洲豹要是回来了,咬了他们的牛,他们可能就会觉得“过去的我是叶公好龙”……调查者提议,要随时观望,因为民意总是在变化的。
说了这么多,伊贝拉湿地到底迎来了它的美洲豹没有?
这要从欢迎美洲豹回家的人说起。伊贝拉湿地位于科连特斯省的中部和中北部,是仅次于潘塔纳尔的世界第二大湿地,历史上,因为殖民者入侵、牧牛业发展和大量的商业化捕猎,这里的大型动物种群遭受了非常严重的打击,美洲豹在上世纪中叶灭绝。

伊贝拉湿地,科连特斯省地图上面绿色尖尖的一块图片来源:wikimedia
2007年起,保护组织保护土地信托基金开始了伊贝拉湿地的野生动物重引入计划。他们在保护区选择了三块原本用于放牛的土地,进行生态恢复,并向动物园和救助中心收集本土动物,进行野化训练。这样,他们成功重引入了大食蚁兽、领西猯Dicotyles tajacu、南美貘、草原鹿Ozotoceros bezoarticus、裸面凤冠雉Crax fasciolata、红绿金刚鹦鹉Ara chloropterus和红腿叫鹤Seriema cristata,在去年还引入了巨獭Pteronura brasiliensis。
从2015年起,保护土地信托基金从动物园和救助中心获得了几头美洲豹,他们的计划不是把行为已经固化的圈养美洲豹放到野外,而是让它们繁殖小豹,让可塑性更强的下一代进行野化训练,最终回归野外。2018年,第一批小美洲豹出生,2020~2021年,第一批接受了野化训练的小美洲豹被放归。
如今保护组织已在伊贝拉湿地放归了十几只美洲豹,在阿根廷查科省(Chaco)的El Impenetrable(意为“无法通过的”,好像可以翻成我们的“鬼见愁”)也放归了五只。
当然他们的工作也遭到了很多阻挠。当地的思想是偏保守的,还有牧场主和富有农民组成的反环保组织,利用媒体宣传“反对放归”。但他们坚持不懈地宣传野生动物的生态效益和社会效益,并介绍放归工作的进展(包括好消息和坏消息),最终赢得了民意。保护工作人员特别强调,要争取大众的支持,就要认可每个人对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的影响,让他们感觉自己在为动物种群的恢复尽一份力量。
美洲豹放归,并不是艰深的“科学成果”,或者“大富大贵”之人的玩具,而是阿根廷历经殖民创伤,仍然顽强生长的文化的象征,以及未来经济发展和保护能够并行不悖的希望。也许这才是这一保护计划能够成功的根本原因。生物多样性保护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事,美洲豹能够回来,跟每一个欢迎它回来的人都有关系。
参考文献
[1]Caruso F,Pérez I J.Tourism,local pride,and attitudes towards the reintroduction of a large predator,the jaguar Panthera onca in Corrientes,Argentina[J].Endangered Species Research,2013,21:263-272.
[2]Ghoddousi S,Chiaravalloti R M,Queirós M,et al.The role of tourism on human-jaguar coexistence in northern Pantanal,Brazil:a conceptual framework in political ecology and more-than-human perspective[J].Journal of Ecotourism,2025:1-10.
[3]Cadogan L.Animal and plant cults in Guaranílore[J].Revista de Antropología,1966:105-124.
[4]Zamboni T,Di Martino S,Jiménez-Pérez I.A review of a multispecies reintroduction to restore a large ecosystem:The IberáRewilding Program(Argentina)[J].Perspectives in ecology and conservation,2017,15(4):248-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