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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毒在全球范围内死灰复燃,中国从1960年代"基本消灭"到2025年新增64万例,凸显公共卫生挑战与防控策略的复杂性。 --- ## 1. 梅毒的隐匿性与全球传播趋势 - 梅毒被称为"伟大的模仿者",早期症状易混淆且能自行消退,导致漏诊率高,潜伏期仍具传染性。 - 全球范围内梅毒病例激增:2022年WHO统计800万新发成人感染,美国2022年病例较2018年翻倍(20.35万例),英国2021年发病率上升8.4%。 - 中国2025年报告64万例,成为乙类传染病第二(仅次于病毒性肝炎),较2023年增长10万例。 ## 2. 中国梅毒的"消灭-复苏"周期 - 1964年通过爱国卫生运动基本消灭梅毒,1979年再现首例后进入持续增长期:1999年8万例→2019年53.6万例(20年增长6.6倍)。 - 关键转折点:2003年取消强制婚检后,先天性梅毒发病率15年内飙升71.9%(2005年达19.68/10万活产儿)。 - 高危群体:男男性行为者(MSM)和性工作者患病率最高,流动人口(2020年3.76亿)中低安全套使用率(78%从未使用)加剧传播。 ## 3. 防控成效与新挑战 - 2020年实现《梅毒防控规划》目标:先天梅毒发病率降至6.3/10万(较2011年降90%),84.7%新发病例为潜伏期检出(2005年仅32%)。 - 老年感染者比例激增:55岁以上患者占比从2005年14.7%升至2020年40.1%,与性行为模式改变相关。 - 全球共性难题:PrEP药物普及降低安全套使用率,约会软件扩大性网络复杂度,疫苗研发仍处临床前阶段。 ## 4. 核心矛盾与未来方向 - 治疗优势与防控困境:青霉素仍有效,但筛查覆盖不足、污名化阻碍高危人群就医。 - 数据揭示深层问题:梅毒反映社会结构变迁(如城乡流动、性观念开放),需系统性公共卫生策略而非单一医疗手段。 - 关键结论:消除梅毒需突破"检测-治疗-社会接纳"链条的短板,其流行程度实为社会发展水平的镜像指标。
2026-03-25 10:13

梅毒在中国的60年:从“基本消灭”到年增64万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识分子,作者:蛇杖观察家,责编:李珊珊,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梅毒正在死灰复燃,这已经成了一种全球趋势。


据世界卫生组织(WHO)估计,2022年,全球有800万15至49岁的成年人新发感染梅毒,有70万例先天性梅毒病例和39万例不良妊娠结局。而作为对照,当年全球新增的HIV感染者约为130万。


来自世界各地的数据,正使得这种几乎已经被遗忘的传染病重新走进公众视野。


2026年春节前,一条“日本梅毒病例攀升”的新闻成了热门,根据2026年1月的数据,日本正处在近10年的高流行区间。


2024年1月,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报告称,美国的梅毒病例已达到十多年来的最高水平。2022年美国报告的梅毒病例超过203,500例,几乎是2018年的两倍。同时,英国的梅毒发病率在2020年至2021年间跃升了8.4%。


而在中国,2025年,中疾控报告的新发病例超过64万例,不但成为国内报告发病数量第二的乙类传染病,仅次于病毒性肝炎,而且比2023年的53万例多出整整10万例。而就在60年前,1960年代,中国曾经一度“基本消灭”梅毒。


按理说,梅毒并不难治。在其他病原体纷纷发生复杂耐药的今天,梅毒螺旋体表现得相当之“懒”,依然保持着对青霉素的高度敏感。因此,这种细菌本身非常“好杀”,诞生于上个世纪中叶的苄星青霉素,仍能将大多数的早期梅毒消灭在萌芽之中。


然而,迄今为止,梅毒不但没有被消除,而且不降反升,仍然在不少国家构成公共卫生的重要威胁。它为什么如此难以消灭?


一、擅长“猥琐发育”的梅毒


2024年,美国CDC性传播疾病预防部门主任莱安德罗·梅纳(Leandro Mena)曾对媒体表示:“15到20年前,我们以为即将根除梅毒。毫无疑问,我们现在看到的梅毒发病率正在上升,这是过去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


作为性病的梅毒是一种尤其不受欢迎的疾病,从名字上就可见一斑。


梅毒的通用病名syphilis诞生于1530年,是意大利医生兼诗人吉罗拉莫·弗拉卡斯托罗(Girolamo Fracastoro)起的。


但这并不妨碍当时的英国、德国、意大利人管它叫“法国病”,法国人管它叫“那不勒斯病”,俄国人管它叫“波兰病”,波兰人则管它叫“德国病”。此外,它还有“西班牙病”“土耳其人病”“基督徒病”等其他诨号。


之所以存在这种看谁不爽就推给谁的称呼,是因为梅毒几乎对全世界而言都是一种外来的传染病,其全球传播是由大航海时代开启的。


一般认为,梅毒起源于美洲,哥伦布时期的航行令它传遍全世界。中国文献对梅毒的记载同样始于明中后期,外国船只首先将其带到东南沿海地区,时称“广疮”或“杨梅疮”。


这些名称如今大多已不再使用。只有“伟大的模仿者”( The Great Imitator)这个绰号保留了下来。


梅毒具有狡猾的隐匿性,早期表现容易和很多其他疾病混同,容易被忽视和误诊。它的传播途径与艾滋病(HIV感染)类似,都是性、血液和母婴传播。


在性传播中,首先,梅毒螺旋体会从直接接触的部位入侵,形成典型的皮肤病变,称为“硬下疳”,此外无其他症状。哪怕不治疗,一期梅毒也大多能够自行消退。


4到10个星期后,再次袭来的是二期梅毒,引起皮肤和全身症状,并在3~6周后消退。


然后,在初次感染两年后,相当一部分患者会进入长达多年至十多年的潜伏期。这期间患者看上去与常人无异,没有任何症状,但仍可能具有传染性。


最后,约15%~40%的患者会发展成伴随器官和神经系统损害的三期梅毒,并可能因此致死。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早期梅毒患者经常误以为这是感冒、过敏、湿疹等而不去就诊,疾病的自行消退又给人一种痊愈的错觉,从而进入漫长而具有传染性的潜伏期。


这种特性使得尽早发现梅毒感染变得困难,加上针对性的疫苗尚未研发成功,梅毒也就难免成为最令公共卫生界头疼的传染病之一。


梅毒患者感染和传播HIV病毒的风险会有所增加。同时,超过一半的梅毒孕妇会发生自然流产或死产,先天性梅毒患儿可能出现严重的、不可逆的后遗症,婴儿死亡率超过50%。


多年来,在社会公众对艾滋病的恐慌情绪阴影下,关注度较低的梅毒一直在默默地“猥琐发育”,等待“一鸣惊人”。


二、60年,从“消灭”到卷土重来


某种意义上,梅毒的复苏,可以说是宽松社会氛围的副产物,是经济发展与个人自由的衍生品。


中国在上世纪50年代曾经依靠爱国卫生行动,做到了接近消除梅毒。20世纪50年代的监测研究表明,在一些大城市,高达84%的女性性工作者和5%的普通人群感染了梅毒。随着妓院被关闭,抗生素普及,成千上万“赤脚医生”接受了有关性病的培训,梅毒的传播也被阻断。


1964年,时任北京医学院院长胡传揆在北京科学讨论会上宣布,中国已基本消灭梅毒,我国医院门诊已经见不到早期梅毒了。一些文献估计,此后中国经历了长达约20年的“无梅期”。


后来的首例梅毒病例于1979年报告,卫生部为此建立了一套性传播疾病监测系统,该系统于1987年开始运行,并持续运行至今。1989年至1998年间,所有性传播疾病的发病率均有所上升,但梅毒的发病率在此期间激增了20倍,而淋病的发病率仅增长了2.6倍。


中国疾控中心数据显示,1999年全国梅毒报告病例数为80406例,年发病率为6.50/10万。


到2009年,这一数字已上升至327433例,年发病率达24.66/10万。


再到2019年,全国梅毒报告发病数为535819例,是1999年的6.6倍,年发病率为38.37/10万。2004年至2019年间,梅毒报告率年均增长11.88%。


图源:The Lancet


自2003年取消强制婚检之后,由母亲传染给婴儿的先天性梅毒的发病率也出现了大幅上升,从1991年的每10万活产婴儿0.01例上升到2005年的每10万活产婴儿19.68例,15年间的年均增长率达71.9%。


病例的增长具体来自何处?2006年,一项研究综合了174项研究,对不同人群的发病率进行系统性综述,发现了两个患病率最高、增长趋势也最为显著的群体,一个是男男性行为者,一个是在“扫黄”中被收押的女性性工作者。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刊登的一篇评论文章直截了当地提到:“20世纪80年代,随着中国经济日益市场化,越来越多的中国商人拥有了财富,而年轻女性却缺乏资金,这导致中国商业性产业的需求和供给均有所增长。”


梅毒的高发区恰恰是公共卫生的死角。无论是性工作者还是男男性行为者,在传统语境下都是污名化的对象,这增加了筛查难度,让就诊和对亲友的病情披露变得更加困难。


同年,还有一项耐人寻味的研究在上海进行。研究向上海建筑工地、市场和工厂中男性流动人口发放了匿名问卷。


调查显示,在986名有性生活的男性中,14%的人拥有过不止一个性伴侣,31%的人有过婚前性行为,3.3%的人有过口交行为,11.5%的人有过商业性行为。而其中78%的人从未使用过安全套。


社会结构的巨变也牵动着疾病的传播节奏。中国城乡流动人口数量从1990年的5000万,增加到2000年的1.2亿,再增加到2020年的3.76亿,年轻人对性的态度发生着快速转变。这些因素共同促成了梅毒的死灰复燃。


三、一个“没”毒的未来?


有关梅毒,一个好消息是:近年来,虽然检出率仍在高位运行,但中国梅毒的发病趋势实际上出现了逆转。


中国在2010年6月发布《中国预防与控制梅毒规划(2010-2020年)》中要求:到2020年,一期和二期梅毒年报告发病率呈下降趋势,先天梅毒年报告发病率在15/10万活产数以下。


如今这两个目标都已经实现了,2023年中国先天梅毒的报告发病率降至6.3/10万,比2011年降低了90%以上。


究其原委,近年,一个让梅毒发病数字居高不下的主要理由,是筛查检测的普及。中国建立了梅毒的全周期管理策略,由艾滋病检测机构提供的检测、梅毒自检(SST)、术前、产前的梅毒筛查规模不断扩大。2020年,中国孕妇艾滋病毒、梅毒和乙型肝炎病毒筛查率均达到99.9%。


对筛查有效性的正面证据在于,新发梅毒病例中,潜伏性梅毒的比例从2005年的32.01%上升至2020年的84.69%。


中国 2005-2020 年梅毒新发病例按症状划分的比例,其中紫色部分为潜伏期梅毒。图源:The Lancet


这意味着更多感染者在无症状阶段被筛查出来,并得到更有效的控制。


如今,中国梅毒流行病学面临的主要变化是老年感染者的比例上升。中国新发梅毒病例中,55岁及以上患者占的比例从2005年的14.74%上升至2020年的40.09%。这仍与社会行为的变迁有关,包括人均寿命的延长导致的性伴侣数量增加、离婚率的上升,以及老年人对安全套更低的使用率。


在中国之外,梅毒对于全球公共卫生体系的挑战依然严峻。在美国、英国、欧洲、日本、加拿大等发达国家,男男性行为者(MSM)的病例增幅持续,异性恋人群和新生儿的发病率也在上升。


有研究认为,约会软件的广泛使用让性网络变得更加复杂,而针对艾滋病的暴露前阻断药物(PrEP)普及,使得安全套使用率下降,这些都是可能导致梅毒高发的因素。


与聚光灯下的HIV/艾滋病相比,梅毒受到的公众关注一直远远低于其实际影响范围。因此,过去二十年间,人类在这个明明可防可治的传染病身上,持续性地“阴沟翻船”。


由于梅毒螺旋体复杂的结构和逃避免疫反应的能力,对梅毒疫苗的研究进展寥寥,目前仍处在临床前阶段。也就是说,应对梅毒的挑战,短期内尚无一招鲜吃遍天的方法。


梅毒依然像人类社会的一面镜子,没有强大的公共卫生系统性能力和直面偏见的决心,就永远不可能将其彻底消除。


参考资料:

[1] https://www.mdpi.com/2076-0817/14/11/1148

[2] https://www.who.int/zh/news-room/fact-sheets/detail/syphilis

[3] https://www.cdc.gov/std/statistics/2022/default.htm

[4] https://www.gov.uk/government/statistics/sexually-transmitted-infections-stis-annual-data-tables

[5] https://www.chinacdc.cn/jksj/jksj01/202502/t20250220_304463.html

[6] https://asm.org/articles/2019/june/revisiting-the-great-imitator,-part-i-the-origin-a

[7]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5106329/

[8]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rdp201773

[9]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7138057/

[10] https://news.pku.edu.cn/ztwz111/bwcxljsmztjy/dyfc_bwcx/7d443eead59b498c9891766de29eb408.htm

[11]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3167587/

[12]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wpc/article/PIIS2666-6065(25)00291-3/fulltext

[13]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7138057/

[14]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6755273/

[15] https://www.nejm.org/doi/10.1056/NEJMp0911149?url_ver=Z39.88-2003&rfr_id=ori:rid:crossref.org&rfr_dat=cr_pub%20%200www.ncbi.nlm.nih.gov

[16]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6649962/

[17] https://www.nhc.gov.cn/xcs/c100122/202410/d01a927e3a2643b6af103692156ad501.shtml

[18]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wpc/article/PIIS2666-6065(25)00291-3/fulltext

[19]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40406086/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识分子,作者:蛇杖观察家,责编:李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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