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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技四少 ,作者:四少的小宇宙
2024年9月,钉钉总裁叶军专程赶赴杭州,目的只有一个:挽留伊芙丽。
伊芙丽是天猫的头部女装品牌,在钉钉上运营多年,考勤、审批、内部协同,整套流程都跑在钉钉上。这样的客户,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迁移——迁移的成本,不只是换一个App,而是要把整个组织的工作习惯重新跑一遍。
叶军去了,据说带去了方案,也带去了诚意。但对方的态度很清楚:我们已经决定了,要去飞书。
叶军无功而返。
这件事没有激起什么水花。一家女装公司换了个协同工具,不是什么大新闻。但在B端软件这个行业,客户主动迁移是一件比数据下滑更值得警惕的信号——它意味着,用户对你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了愿意承担迁移成本的程度。
钉钉的麻烦,比发布会上的数字所呈现的,要严重得多。
事实上,钉钉的问题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埋下了。要理解这些问题,得从一个人说起。
这个人叫陈航,花名"无招"。
1999年,无招还是个大学生,在阿里巴巴实习。彼时的阿里刚刚起步,马云带着十八罗汉在湖畔花园的公寓里摸索方向,整个公司加起来没几十个人。无招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踏进这家公司的。但随后他去了日本,一待就是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中国互联网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一次加速。2003年淘宝上线,支付宝同年上线、次年独立运营,2005年阿里收购雅虎中国,2007年阿里巴巴B2B在香港上市……那批1999年留下来的同龄人,有人成了合伙人,有人握着期权财富自由,有人的名字被反复写进商业史。而无招在哪里?在东京,做着一份和中国互联网浪潮毫不相干的工作。
等他回过头来,阿里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他是个迟到者。
2010年,是吴泳铭把他拉回来的。回归后的无招先后参与了一淘和来往的项目,两个都没做起来。来往是阿里对抗微信的产品,全力以赴,全军覆没。那段经历给无招留下的最深印象,不是失败本身,而是失败的原因:他们做的不是用户真正需要的东西。
2014年,无招拿到了一次机会。阿里内部决定孵化一款面向企业的协同办公工具。彼时的中国企业服务市场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人知道这个方向能不能走通。无招带着一支小团队,在阿里的边缘地带开始折腾。
2015年1月,钉钉上线。
钉钉的核心功能之一"钉",来自无招和一家公司老板的一次普通聊天。那位老板说,发消息给员工,对方看了不回,他干着急,毫无办法。无招把这个需求记下来了。后来"已读未回"的强提醒、强催办功能,成了钉钉区别于其他通讯工具的标志性特征,也成了无数打工人的心理阴影。
这就是无招的方法论:不从产品逻辑出发,从用户的真实痛点出发。钉钉就是这个方法论的产物。只是这个"用户",从一开始就是老板,而不是员工。
钉钉后来跑得很快。上线不到几年,用户从零做到数亿;2020年疫情爆发,一夜之间几千万学生涌进来上网课,钉钉单日新增用户破纪录,服务器连续扩容十余次,无招在网上发求救帖,拜托阿里云工程师救急。那是钉钉最高光的时刻——也是无招命运开始转向的起点。
就在那一年,阿里提出了"云钉一体"战略。
逻辑很简单:钉钉有海量企业用户,阿里云需要企业客户,两者打通,钉钉负责拉用户,阿里云负责卖服务,互相导流,效益最大化。战略层面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无招不认同。
他认为,钉钉要做成一个独立的平台,最终走向上市,而不是成为阿里云的导流工具。两条逻辑表面上有交集,内核里根本对立:一个是要把钉钉做成独立的商业主体,另一个是要把钉钉变成集团生态的螺丝钉。
这个分歧,没有被公开讨论,也没有被正式摆上台面。2020年,无招被调离钉钉CEO的位置,转任张勇的助理。2021年,他正式离职,创办了一家叫"两氢一氧"的公司,悄悄走了。
他走得没有什么声响。但历史后来给了他一个迟来的交代。
2023年8月,钉钉正式脱离阿里云;同年11月,阿里正式宣布终止"云钉一体"。终止的原因写在财报和内部复盘里,用各种商业语言包装着,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条路没有走通,通过钉钉给阿里云导流的效果,远不及预期。
无招离开的时候坚持的那个判断,被现实一一印证了。
只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2025年3月31日,阿里收购了两氢一氧的投资人股份。无招回来了,重新出任钉钉CEO。
没有人知道这笔交易背后谈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回来的条件是什么。但时机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事:阿里需要他,而且是在AI这个节点上需要他。
彼时整个科技行业都在喊AI转型,企业服务赛道尤其焦灼。钉钉顶着8亿用户的规模,却在AI这件事上给人的感觉是"热闹但虚"——2023年就接入了通义千问,功能一个接一个上线,但真正用起来的人寥寥无几。用户在知乎上问的不是"钉钉AI怎么用",而是"钉钉AI悬浮窗怎么关"。
无招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布会,而是整顿。
早会、晚会,午休压缩到45分钟。全员9点到岗,21点开晚会复盘。他自己凌晨12点在办公室转,看到谁不在工位,第二天当面问:昨晚你去哪了。管理岗要学Python,技术岗的代码量被倒查,容不得注水。
续约这件事,他设了一道门槛:通过Python考试,并且完成一个任务——从飞书拉来一个客户。
这个要求在外界看来近乎行为艺术,但逻辑其实很清晰:他要的不是在钉钉混日子的人,他要的是能打仗的人。而检验一个销售或产品经理能不能打仗,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他去把竞争对手的客户抢过来。
半年之内,三四百人离开了钉钉。员工总数从高峰期的约1900人降到约1600人。离开的人在社交媒体上自称"钉钉难民",帖子在圈子里广泛流传。
无招对这件事的回应,只有一句话:"这是一个要做创业者还是工作者的问题,实际上是双向选择,创业者会选择跟创业者在一起。"
但他显然没有时间去在意这些。整顿组织的同时,他在密集地推产品。
2025年8月,钉钉十周年发布会,无招一口气发布了十余款产品:AI听记、AI搜问、AI表格、钉钉ONE……这一次他给钉钉贴上了新标签:"AI钉钉1.0"。
四个月后,2025年12月,"AI钉钉1.1"发布。无招在台上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软件不需要界面,只需要接口。"这句话的意思是,未来的软件交互方式将被AI彻底重写,钉钉要提前下注。
2026年3月,他又发布了"悟空"——一个定位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的产品,能够操作PC、编辑文件、调用企业APP,打通钉钉、微信等各类平台。发布会上,无招说:"打碎钉钉,用AI重建,炼出悟空。"
节奏之快,几乎是在用发布会的频率对冲外界的质疑。
在B端软件赛道,密集发布从来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打给用户看的,告诉他们产品在动,方向是对的;另一层是打给资本市场和集团管理层看的,证明这支队伍还能跑,值得继续押注。两层意思,无招都需要。这不是什么高明的策略,而是一个回归者在有限时间里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
但问题在于,发布会是给谁看的?
钉钉的主流用户,是中小学的老师、县城里的零售商、工厂里的基层主管。他们每天在钉钉上做的事,是发考勤通知、跑审批流程、找上个月的报价单。对他们来说,AI表格能不能让运营跟进的达人从30个变成2000个——这个问题,跟他们的日常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无招面对的一个根本性错位:他手里的武器越来越新,但他的主战场,需要的不是这些武器。
2026年3月,阿里成立Alibaba Token Hub事业群,钉钉整体并入,同时在其下设立悟空事业部,由集团CEO吴泳铭直接负责。这个动作意味着钉钉在阿里内部的战略地位被进一步拔高——AI to B的超级入口。
名头更响了,但用户还是那些用户。
2025年7月某天,钉钉官宣了AI表格功能。
消息发出去还不到24小时,飞书就推出了升级版多维表格,同时宣布这个功能接入企业微信和钉钉。飞书首席商业官林婵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喊话:"企业微信的流程都走完了,钉钉你们要抓紧啊。"
这句话说得像打脸,但逻辑很清楚:这是在向潜在客户发信号——你看,我们比他们快,比他们开放,比他们有诚意。
这一幕,把三家的真实处境说得比任何竞品报告都清楚。
企业微信最省心,所以飞书才会第一个打招呼说"流程走完了"。背靠微信的连接能力,企业微信从来不需要解决"用户从哪来"的问题。每一个中国人的手机里都有微信,企业微信只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往上搭就行了。它的问题是创新动作相对保守,在AI这件事上没有明显的攻势,更像是守擂,而不是打擂。
飞书的处境最矛盾。产品体验是三家里公认最好的。多维表格、文档协作、项目管理,飞书在几乎每一个功能维度上都被认为领先同行。飞书CEO谢欣甚至直接说:"飞书多维表格比钉钉领先至少12个月。"但飞书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人太多,钱太烧。大约4000人的团队,是钉钉的两倍。产品做得越精细,人力投入就越大。2024年,飞书已经启动了一轮幅度约20%的裁员。好用,但市场渗透率始终上不去——B端市场的采购决策,从来不只看产品好不好用。
钉钉的处境则是规模最大、积弊也最深。8亿用户、2600万家企业组织,市占率超过30%,这些数字放出去没有人敢小看。但规模有时候是负担,不只是资产。用户基数越大,改起来越难,每一次产品升级都可能让一批人不舒服。何况钉钉的主流用户,本来就不是对新功能最敏感的那批人。
到了2026年3月,三家把牌直接摊在了桌面上。17日,钉钉发布"悟空"。19日,飞书发布"飞书aily",企业级Agent产品集中亮相,几乎没给对方留任何空档。B端AI商业化这场仗,正式开打了。
但这场仗真正的变数,不是谁的产品功能更强,而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企业愿不愿意为AI买单?
钉钉的主流客户,是遍布全国的中小企业和学校。这批用户用钉钉,很多时候是因为免费,或者是因为政府、学校等机构要求用。IT预算有限,对新技术的接受周期长,决策链条复杂。飞书的目标客户层级更高,愿意为好产品付费,但这个市场的天花板也更低。
换句话说,钉钉有规模,但这个规模里真正能转化成AI付费用户的比例,远比发布会上的数字所暗示的要小;飞书有客户质量,但盘子本来就不大,还要靠优化人效来控制成本。
三家都在等一个还没有出现的答案。
无招其实在同时打两场仗。
第一场,是打给阿里看的。
他回来的背景是阿里的战略需要,而不是他个人的情怀召唤。吴泳铭需要一个能在AI时代扛B端旗帜的人,钉钉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敢于大刀阔斧的掌舵者。无招符合这个条件——他创立了钉钉,懂产品,有魄力,而且有过被历史验证的判断力。
于是他回来,整顿队伍,密集发布,高调喊话,把钉钉重新推到舆论中心。这场仗他打得相当漂亮:组织动了,产品动了,品牌声量也回来了。从集团战略的视角看,这个成绩单是交得出去的。
但第二场仗,才是真正难打的那场。
这场仗是打给用户的。
钉钉欠用户的债,不是一张发布会能还清的。多年以来,钉钉在中国企业数字化进程中扮演的角色,更多是一个"管理工具"——帮老板管员工,帮机构管流程。这个定位让它积累了庞大的用户基数,但也让它背负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形象问题:用钉钉的人,大多数是被要求用的,而不是自己想用的。
这种被动使用的关系,是钉钉AI转型最深的一道沟。
一个用户之所以愿意为一个工具的新功能付费,前提是他对这个工具有主动的依赖和信任。钉钉从第一天起就把"钉"这个功能给了老板,让老板管住员工——这在当年是最精准的产品决策,但也在用户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是一个监控工具,不是一个帮我提高效率的伙伴。当AI功能强行出现在他们的界面上,第一反应是找按钮把它关掉,不是因为功能不好,而是因为信任从来没有建立起来。
这个困境,在企业软件史上不是第一次出现。微软Office曾经是全球最普及的办公工具,但当它试图推Clippy(那个会弹出提示气泡的回形针助手)时,用户的反应是铺天盖地的厌烦——不是因为Clippy不够智能,而是因为用户对Office的感情是"不得不用",而不是"想要用"。后来微软花了将近三十年,才用OneDrive、Teams和Copilot一点一点重建了用户的主动依赖。三十年。
无招没有二十年。
无招当然看到了这个问题。他说要系统性地梳理用户需求、逐项修复反馈,把欠用户的债一笔笔还清。这是产品主义者的本能反应——回到用户,回到需求,从最基础的地方重建信任。
但这条路需要时间,而他面对的外部压力,没有给他充裕的时间。
飞书在追,悟空刚发布两天对方就摆出了"飞书aily";阿里在看,每一个季度的数据都是一次考核;市场在等,AI商业化的窗口期不会无限延长。
这就是无招的困境:他同时需要两种速度——对内,慢下来,重建用户信任,把AI真正嵌进工作流;对外,快起来,在竞争窗口关闭之前完成布局。
这两种速度,天然是矛盾的。
2025年12月,他在发布会上说:"软件不需要界面,只需要接口。"这句话被很多人解读为一个宏大的产品愿景。但还有另一种解读:也许,对于那些每天只是想安静地走一遍审批流的用户来说,他们从来就不需要一个界面越来越复杂的工具。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让事情变简单的出口。
问题是,"让事情变简单",从来都是最难做到的事。
2026年3月,"悟空"发布。无招站在台上说:"打碎钉钉,用AI重建,炼出悟空。"
打碎再重建,是勇气,也是赌注。
赌的是:这一次,他能够同时赢下两场仗。赢得阿里的战略耐心,也赢得用户真正的信任。
这两件事,他上一次在钉钉只做成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