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5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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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水鱼X ，编辑：何润萱，作者：氮醉
这一个月，整个影视行业都在FOMO。Seedance 2.0破圈、小云雀上线、“人人都是导演”的口号铺天盖地。从业者连夜学AI，制片人往提案里塞“AI辅助制作”，皆是生怕慢一步就被淘汰。
关于这股焦虑本身，小鱼上几篇已经聊过了。但这次想追问的是来源：这股窒息感，到底是AI技术真的成熟了的自然反应，还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叙事在替你做判断？
小鱼的看法是后者居多。而拆解这套叙事，刚好可以从字节刚刚推出的小云雀AI说起。
3月19日，字节旗下的小云雀AI上线了搭载Seedance 2.0的“短剧Agent”功能。同一天，多篇关于这个产品的深度文章在行业内集中传播。行业媒体从专业角度铺垫痛点、给出解法，科技博主则亲身上阵展示效果。声量拉满，覆盖了从决策层到创作者的几乎所有人群。
小云雀也许真的好用。但在这一轮密集的传播中，有一些关键信息被悄悄绕过去了。
科技博主卡兹克拿到了首发资格，写了一篇极其详尽的体验文。他展示了大量用小云雀“直出”的短剧片段，《我不是戏神》改编、鲁智深拳打镇关西、猫猫版鲁迅，每一段都标注“未加任何后期，BUG刻意没改”。小鱼不得不说，效果确实亮眼。
但文章后半段，卡兹克开始聊怎么写剧本，他的真实工作流就不经意间露了出来。
他很诚实，指出剧本并非出自小云雀，而是用Claude写的。写之前要先手动做事件列表，卡兹克自己说，“这算是编剧的基本功之一”。然后把参考剧本、事件列表和小说原文一起喂给Claude，跑出来之后还要“做一点点微调”。最后才把成品剧本喂给小云雀生成视频。
也就是说，小云雀的“一站式”，覆盖的是从分镜到成片这一段流水线。而上游最关键的创意决策，仍然依赖人的判断力外加另一个AI工具的执行力。卡兹克能做出那些效果，很容易被忽视的一个线索是：他“年少时略干过一些编剧”，具备专业的剧本拆解能力。
这个信息被淹没在大量令人兴奋的视频展示里，绝大多数读者不会注意到。但真正值得追问的，其实是另一层。小云雀宣传稿里有一句话：“用户只需输入剧本，即可自动完成脚本拆解、分镜生成、角色形象设计、多镜头视频制作与配音。”与此同时，产品本身也支持直接输入一个故事构思，让AI从剧本开始全自动生成。
现在让我们把这两条线索拉齐：一边是AI可以自动写剧本，另一边是AI可以从剧本自动生成成片。一个吊诡的问题出现了：中间那个输入剧本的人，他的角色到底是什么？
卡兹克在结尾引用刘慈欣的创作经历，说人类在AI时代最不可替代的东西是“生活”。这话说得漂亮。但仔细想想，它其实在帮平台划定人的位置：人类负责提供生活经验这种原料，剩下的一切，理解、拆解、分镜、运镜、剪辑、配音、成片，全部交给平台的流水线。
那“创作者”这三个字，还剩下多少含金量？一个只负责提供原料、不参与加工过程的角色，在产业链里有一个更准确的名字，叫供应商。传统影视老炮灵河文化创始人白一骢在娱理的采访里刚刚锐评过：“现在很多宣传有误区，说把内容丢进去就能出结果。如果真这么简单，那工具开发商自己做就好了，何必卖给别人？”
这恰恰戳中了字节在内容领域一直以来的软肋。互联网怪盗团很早就拆解过，字节的基因是分发和算法，创作从来不在它的DNA里。从今日头条到抖音，字节从来不生产内容，它做的事情是把别人生产的内容用算法分发出去，然后在流量中抽成。小云雀的“创作平权”叙事，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的延伸：给你一个看起来像创作的流水线，但真正值钱的是流水线本身，以及流水线背后的算力和分发渠道。
创作者是供应商，平台才是庄家。
理解了小云雀叙事里绕过去的东西，再来看整个AI视频赛道的叙事，就会发现同样的手法在更大的尺度上重演。
Seedance 2.0破圈以来，各大社交平台被一波接一波的AI短视频淹没。孙悟空大战灭霸、成龙对打李连杰、布拉德·皮特街头枪战汤姆·克鲁斯。马斯克转发，媒体惊呼“电影业即将不存在”。
但冷静下来想一个问题：这些刷屏内容的创作门槛到底在哪里？答案是融梗。
你见过那只雪山上的白狐狸吗？见过“我是酱板鸭”的二创视频吗？见过各种邵氏武侠风的AI翻拍吗？这些传播量最大的AI短片，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调用的全是已有的文化符号，经典IP、名人面孔、成熟的视觉类型。创作者做的事情，本质上是把大众已经熟悉的元素丢进AI，让它用极高的视觉保真度重新组合一遍。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非创作，更像融梗。只不过融出来的画面太炸裂了，炸裂到让人忘了思考它到底“创”了什么。
而叙事权的玩弄，恰恰发生在这个偷换概念的瞬间：AI视频目前最强大的能力，高保真地重组已有视觉元素，被包装成了“人人都是导演”的赋能叙事。融梗被说成了创作，使用权被说成了创作权。
这套叙事的传播效率极高。因为它压根不需要说服你，而是让你亲手参与。当一个人用Seedance生成了一段看起来像电影的视频时，他的体感会被拉升到“卧槽，原来我可以零门槛当导演了”。这种来自亲身体验的多巴胺，比任何广告、任何算法推荐都更难拒绝和质疑。
然后他会把自己的“作品”发到朋友圈、抖音、小红书。每一次分享都在帮平台完成一次免费的、带有强烈个人背书的叙事扩散。用户就这样成了主动的传播节点。这就是为什么这一轮的议程设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隐蔽、更有效它的扩散走的不是投喂路线，而是以造梦之名。
C端的狂欢制造了巨大的声量，声量反向冲击B端。影视从业者眼前浮动的就已经不是一个AI工具发布了这么简单，满屏都是“AI要颠覆影视了”的弹幕。恐慌由此产生。
而真正在这场狂欢中赚到钱的，小鱼早就说过，不是在朋友圈发AI视频的普通用户，也未必是拿着AI工具做短剧的创作者。是谁呢？是卖铲子的人，掌握模型、算力和分发渠道的平台。字节紧急关闭真人脸部参考功能的那一天，所有用户同时体验了一个事实：你以为自己是导演，但你连摄影机长什么样都决定不了，而且得半夜排队。小红书上的吐槽贴铺天盖地：即梦高峰期9万人排队，有人早上8点提交下午4点还没出，有高级会员晒截图，付了钱，前面还排着2万人，预计等11个小时。
甚至“人人都是导演”这个口号都不新鲜。白一骢说得直接：“很多年前视频网站就喊口号，‘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导演’，其实做不到。”
回过头来看整条焦虑传导链，事情大概是这样发生的：普通用户生成大量AI短片→社交平台声量暴涨→媒体输出“好莱坞即将被颠覆”的判断→从业者恐慌→恐慌催生行动，连夜学AI、抢着转型、降价接活。
请注意，这条链条里真正起作用的节点，并非AI技术彻底取代了谁的工作。AI视频技术在长叙事、复杂场景交互和绝对可控性上仍然存在明显短板，距离真正替代成熟的工业化影视制作还有相当的距离。真正提前改变了所有人行为的，是关于AI将要取代谁的叙事。这种叙事的渲染，是这一轮FOMO的强力发动机。
这跟A股的逻辑一模一样:股价从来不等业绩兑现，它只交易预期。资本率先响应的是叙事，从来都不是现实。当“AI颠覆影视”成为主流叙事时，钱会优先流向AI工具公司，传统影视制作团队只能靠边站，哪怕后者的实际产能和质量在当下远超前者。正午阳光董事长侯鸿亮，就在娱理的采访里提到过这种担忧的终局：“少数掌握数据和算力的巨头将形成新的垄断，剧本不再是创作的起点，而是AI根据热门元素生成的‘预制菜’。”
从业者的焦虑本身也成了叙事的燃料。当越来越多的行业人公开表达要被取代的恐惧时，这种恐惧反过来强化了AI即将颠覆一切的公共叙事。焦虑者以为自己在发出警告，实际上是在帮叙事添砖加瓦。
而这种叙事操盘，资本方们总是亲自下场。马斯克在X平台转发AI生成的短片，不提供任何技术判断，但提供了一种权威性的情绪确认，连马斯克都觉得厉害，那它一定厉害。
这个链条在中国有一模一样的镜像:前段时间，“3人5天3000元做80集AI短剧《霍去病》”的消息冲上热搜，事后被证实是假新闻。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当事人团队用的是360纳米漫剧，而积极为这条消息造势的，正是360的周鸿祎本人。
这就引出了一个很多人的认知盲区:技术公司的传播行为，是中立的吗？
我们习惯了警惕传统媒体的议程设置，习惯了质疑算法推荐的信息茧房。但面对技术公司，尤其是那些以工程师文化自居的公司，人们似乎天然地降低了戒备。好像因为他们是极客，他们的表达就自动获得了某种客观性豁免。
但技术公司从来都不中立。它们有自己的商业利益，有自己的增长诉求，有自己需要讲给投资人和市场听的故事。只不过它们讲故事的方式换了一套：发布产品演示、赞助KOL评测、用“赋能”和“平权”这样的词汇把商业扩张包装成技术理想。
但在AI视频这个赛道上，我们目前看到的中文主流叙事，几乎完全由追求效率和规模的大厂主导。技术公司之间当然有差异，并非所有人都选择用狂欢制造焦虑。但在这一轮里，定义什么是好的AI视频、定义创作者应该长什么样、定义行业应该朝哪个方向恐慌的，是卖铲子的人。
谁决定展示什么，谁就拿到了定义权。这早就不只是营销了。
所以，醒醒。
你感受到的那股FOMO，那种再不学AI就要被淘汰的窒息感，它不完全是技术进步的自然产物。它在相当程度上，是一套叙事机器运转的结果：用奇观代替专业讨论，用融梗冒充创作，用C端狂欢反向绑架B端判断，用“平权”和“赋能”的糖衣把供应商关系包装成创作者关系。大西洋月刊最近一期播客里，科技评论人Anil Dash的一句话大意是：如果一个技术真的好用，你根本不需要逼别人去用它。需要逼的时候，就说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小鱼没否认技术本身，AI视频技术当然有价值，你当然应该关注它。但在关注之前，先搞清楚一件事：你看到的信息，是谁选择让你看到的？你感受到的紧迫感，是技术本身在催你，还是有人在替技术催你？
叙事权不会因为你不参与就放过你。醒醒吧。你是创作者，不是供应商。但前提是，你得先从别人编好的梦里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