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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活力十足的
“他们当时只觉得是一帮自负的曼彻斯特人在吹牛,”英国前财政部大臣、高盛前首席经济学家吉姆·奥尼尔(Jim O’Neill)坦言,“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证据越来越摆在眼前,他们才惊觉:‘天哪,居然是真的。’”
奥尼尔所指的大曼彻斯特地区,经济增速已达到全英平均水平的两倍。这里吸引的外商直接投资仅次于伦敦,IBM、缤客(Booking.com)、瑞典支付公司Klarna、博世(Bosch)、流媒体平台Roku以及汽车交易平台Auto Trader等国际企业纷纷落户。与此同时,这片曾孕育绿洲乐队(Oasis)等传奇音乐人的文化热土,也在不断吸引年轻人来此定居。
当年绿洲乐队唱道:“我想离开这座城市,这老城的气味不怎么好闻。”那时的曼彻斯特,与今天几乎判若两地。经历数十年沉寂之后,这座城市再度焕发生机。市中心人口已逼近10万,而1990年时常住者不过数百人;在英格兰,除伦敦之外,这里也是大学毕业生留存率最高的城市。
城市的天际线诉说着它的自信。2017年以来,曼彻斯特的摩天大楼数量增长了七倍。安科茨、新伊斯灵顿、索尔福德码头等昔日工业区,曾经遍布废弃厂房与被污染的船坞。如今却是公寓林立、慢跑者穿行,还有售卖“可颂黄油”的烘焙店。这种甜点以制作可颂时的边角料为原料,恰如这座城市的写照:让废弃之物重获新生。
“要是当年我跟父母说,安科茨有一天会像伦敦的霍克斯顿或哈克尼那样被人津津乐道,他们一定觉得我疯了,”奥尼尔说。
曼彻斯特的欣欣向荣,与英国整体的低迷氛围形成鲜明反差。英国经济增长乏力,政治分歧加剧,税负创下历史新高,公共服务捉襟见肘。就连首相基尔·斯塔默(Keir Starmer)也曾抱怨,自己拉动权力的杠杆,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过,在北方你很难听到这样的无力感。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凭借城市复兴声名鹊起。舆观调查(YouGov)民调显示,他已是斯塔默领导的工党中支持率最高的人物。就在上周,首相盟友还阻挠他参选议会议席,这是他问鼎最高权力的必由之路。
尽管伯纳姆从伦敦争取到更多地方权力,并推动了本地教育与交通改革,但曼彻斯特的复兴早在他2017年当选之前就已开始。曾担任其副手四年的理查德·利斯(Richard Leese)直言:“这一切的起步阶段,几乎和他毫无关系。”
今日的复兴,是三十年循序渐进的成果:精心培育文化生态以吸引并留住人才;相邻行政区之间紧密协作;以及工党地方领袖异乎寻常的亲商态度。种种合力之下,让这座城市在全国普遍低迷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昂扬。

作为世界上第一座工业化城市,曼彻斯特依托棉纺业、运河与全球贸易崛起。然而到了二战前后,这座城市开始陷入漫长的衰退,工程、化工、轻工逐渐凋零,撒切尔(Thatcher)政府取消国家扶持后,这些产业更是迅速崩塌。“感觉就像世界把曼彻斯特用尽之后随手丢弃,”记者安迪·斯皮诺扎(Andy Spinoza)说,他曾在城市最黯淡的岁月记录这里的音乐场景。
“当年传递给年轻人的信号再清楚不过: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往南走,”伯纳姆说。
变化悄然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有轨电车网络开通,声名狼藉的粗野主义住宅区休尔姆启动改造。1996年爱尔兰共和军爆炸袭击后,市中心迎来全面重建,城市面貌加速蜕变。2002年英联邦运动会举办前夕,城东完成大规模改造;2006年英国广播公司大举迁入索尔福德,成为了该片区的文化支点。2011年,大曼彻斯特成为英格兰首个成立“联合管理局”的地区,统筹十个自治市的权力;六年后,直选市长制度落地。

文化从来不是事后的点缀,而是清晰而自觉的经济战略。城市管理者将音乐、体育与艺术视为吸引并留住人才的重要工具。曼彻斯特长期举办各类大型展览和节庆活动,而今年,这座城市的“合作现场”(Co-Op Live)场馆还将承办全英音乐奖(Brit Awards)颁奖典礼,这是这项全国音乐盛事首次走出伦敦。
“如果说有哪座城市让我最不犹豫缴纳商业税,那一定是曼彻斯特,”餐饮集团Tampopo创始人戴维·福克斯(David Fox)说,“因为他们确实把钱用在了城市本身,让这里成为一个值得体验的地方。”
当然还有足球。自英超创立以来,曼联与曼城两家俱乐部在33个赛季中合计夺得21次冠军。但真正长久支撑曼彻斯特全球吸引力的,其实是音乐。这座城市不仅诞生了绿洲乐队,还孕育了史密斯乐队(The Smiths)与石玫瑰乐队(Stone Roses)。在经济崩溃的年代,这些乐队为曼彻斯特赢得了广泛的文化影响力。伯纳姆将其与美国奥斯汀相提并论:“一座以享受美好生活为傲的城市,有精彩的足球,也有动人的音乐。”
曼彻斯特的天气确实更糟一些,但其文化吸引力却实实在在地转化为了经济优势。“高技能人才在选择居住和工作的城市时拥有很多选项,”曾领导曼彻斯特市议会二十余年、后来出任副市长的利斯说,“他们会选择能提供高品质生活的地方。”
对许多年轻职场人而言,这座城市如今已是伦敦之外的一个可靠选择。“每次来这里,我都觉得这是个充满活力、让人兴奋的地方,”波伦烘焙店(Pollen)的助理经理伊莫金·汤森德说,她从威尔士边境附近的一座小镇迁居至此;“现在大家都把最酷的东西带到这里来了,因为伦敦已经不再是唯一的中心,”独立书店“书与友人之家”(House of Books and Friends)的助理经理娜塔莉·沃尔什(Natalie Walsh)表示。
价格的可负担性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吸引力。官方数据显示,在曼彻斯特租一套一居室公寓的费用,大约只有伦敦热门郊区旺兹沃思的一半。超过一半的学生毕业后留在这里,使这里成为英国毕业生留存率最高的城市之一。曼彻斯特大学校长邓肯·艾维森(Duncan Ivison)说:“这是宝贵优势。”

尽管如此,曼彻斯特的复兴却发生在一个高度集权的财政体制之下。经合组织将英国列为38个成员国中财政最为集中化的国家。“只能依靠私营部门,”利斯说,“别无他路。”
鉴于当地政治格局几乎是一党长期主导,曼彻斯特市议会采取如此鲜明的亲商立场,多少令人意外。“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由工党主导的政治文化,却推动了这样一套发展模式,”大曼彻斯特联合管理局首席执行官卡罗琳·辛普森(Caroline Simpson)说。
这座城市保留了关键的规划权。曼彻斯特对市中心建筑高度和密度几乎没有实质性限制,这为后疫情时代的建设热潮提供了空间。这样的宽松态度也体现在日常管理中。Tampopo的福克斯之所以把第一家餐厅开在这里,部分原因就在于当地的餐饮许可不像伦敦那样严格。当规划部门一度阻止他安装排风扇时,地方政府最终推翻了这一决定。
“这其实就是市议会在表态:我们希望有人在这里做生意,”他说。
财政拮据反而逼出了城市的企业家精神。撒切尔政府推行私有化时,曼彻斯特地方政府联合行动,通过私营的曼彻斯特机场公司(Manchester Airport Plc)保住了城市机场的所有权。直到疫情期间暂停分红之前,这家公司每年都向地方政府支付数千万英镑。利斯打趣说,英国第二大城市伯明翰的管理者(其市议会在2023年已经实质破产)“花了不少时间咒骂自己没有像曼彻斯特那样做”。
市议会亲商策略中最大胆、也最具争议的一步,是2014年与曼城俱乐部所有者阿布扎比联合集团(Abu Dhabi United Group)共同发起的10亿英镑(14亿美元)“曼彻斯特生活”(Manchester Life)合资项目。它将安科茨和新伊斯灵顿打造成了时尚街区,但也引发不少批评:公共土地被廉价出售给外国资本,有些甚至签下长达999年的租约;与此同时,开发项目还被豁免了为公共住房提供补贴的要求。

利斯对其中的取舍直言不讳。他对当地网站Confidentials表示:“如果当初按照批评者的主张行事,到头来不仅建不出保障房,只怕连一套房子都建不成。”
不过,他也承认,曼彻斯特的贫困问题依然严峻,这里仍是英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生活水平与伦敦之间仍有明显差距。“三十年来经济增速一直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但现在仍有25%的差距,”利斯如此概括。

曼彻斯特如今越来越有能力自主解决这些问题。过去十年间,中央政府向这座城市下放了更多权限。原本各自为政的决策开始更容易协同推进,比如住宅开发选址、公交与铁路衔接、教育如何对接本地就业等。“这让我们能够采取统筹协同的思路,为城市谋福祉,”福克斯说。
伯纳姆大力推行所谓的“曼彻斯特文凭”(Manchester Baccalaureate)项目,设置与本地劳动力市场需求相匹配的课程体系。他还将公交运营重新收归公共管控,并把车身统一涂成黄色,让这项标志性改革一眼可见。
去年,他更成功改变了该市的财政结算方式,使大曼彻斯特在交通、住房、成人技能等领域能够自动获得国家支出的固定份额,而不必再为每个具体项目逐一向中央争取资金。
如今,他的雄心更进一步。最近,伯纳姆宣布了一项推动城市区域“再工业化”的计划,聚焦创意产业、绿色经济、生命科学等五大“增长驱动型产业集群”。他称这是“英国城市中迄今最雄心勃勃、也最具系统性的产业规划”。
其他城市乃至中央政府都在密切关注曼彻斯特:在获得更多权力、并采取更具干预性的政策之后,这座城市能否继续保持增长势头。毕竟,曼彻斯特早年的成功在某种程度上恰恰得益于规划约束并不严苛,如今的路径显然是一种新的尝试。
与那些围绕单一大型企业或产业兴起的城市不同,大曼彻斯特的产业结构与整个英国大体相似,没有任何一个行业规模大到足以左右城市命运。正是这种多元格局,使其在面对冲击时更具韧性,无论是脱欧带来的不确定性,还是疫情后混合办公模式的兴起;同时也降低了因某家大型企业突然撤离而遭受重创的风险。“曼彻斯特是个样样都会一点的城市,”利斯说。
当然,权力下放也有其边界。商业地产公司Bruntwood首席执行官克里斯·奥格尔斯比(Chris Oglesby)称,中央政府取消伯明翰以北的高铁线路,对曼彻斯特而言“无异于一记重锤”。税收与基础设施等重大决策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中央手中。如果房租飙升,曼彻斯特也可能沦为自身成功的牺牲品。
但至少此刻,这座城市的活力毋庸置疑。伯纳姆将这一切置于历史长河中审视:曼彻斯特“曾经历辉煌的19世纪,黯淡的20世纪,而我相信,我们正迎来又一个伟大的21世纪。”
在一个政治人物往往只盯着下一次选举的国家里,这种长远视角本身就已经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