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寻锚与“算力本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剑的角度 ，作者：王剑的角度，原文标题：《【随笔】货币寻锚与“算力本位”》

什么是货币？一个循环论证的定义是，货币就是大家都相信它是货币的东西。

也就是说，人们选择什么成为货币，其实是相信了相信的力量。

当然，严谨的研究还涉及更多因素。比如，货币体系本身就是一个记账系统，人们在资源交换过程中，由于供需双方的资源很难“恰好”在数量、时间等要素上匹配，经常是我今天先把东西换出去，隔段时间再换入我要的东西，因此需要一个中介物过渡，就是先记账，这是货币的最初来源。

货币的出现将各种资源按统一的单位货币化，从而便利交换双方供需的跨时空匹配。可以将一个人自身之外的部分笼统为“社会”，他向社会卖出东西换回货币，下次再用货币向社会换回自己所需。

在人类的漫长历史中，用什么样的记账系统，是大家在实践中逐渐演化而成的，并非一成不变的。从最早的商品货币（有使用价值的东西，比如粮食）、稀缺物（无明显的使用价值，但稀缺，比如贝壳），到后来的纸或计算机记账，以及记账方式的演变（中央记账，和去中心化记账等），人类尝试了各种手段。注意，前面的实物货币阶段，其实也是记账，用一个个物品来代表账。

但如果说货币的定义就是“相信”，难免显得有些虚无，那么就有必要再进一步研究这个相信。相信的究竟是什么？在实践中，无非是让货币持有者相信，他使用这一货币，能够随时问社会换回自己所需的东西。但大家需要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没有全社会最为普遍的刚性需求？

如果一种货币一定能买到全社会的某种刚需，那么大家就愿意持有它，哪怕这位持有人自身可能并不会直接买这种刚需，但只要社会上很多人会买刚需，这钱就能被接收、被相信。

如果是国内场景，首先能想到的一个刚需，是交税。现在主要国家的货币都是法定货币，就是政府规定这是国内的货币，具有无限法偿效力。那么如果政府如何确保民众真的愿意使用呢？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规定要以该货币纳税。

如果是国际场景，大家要选择国际结算中使用的货币，此时没有交税这样的刚需场景，因此国际货币定锚，要么回到最初的稀缺物（比如黄金，即金本位，国际货币和黄金之间形成固定比价），如果非要使用无本位的纯粹信用货币，那么就是选择一种最能买到眼下人类主要刚需的货币。

于是，信用货币要选择一个锚定物，要么就是货币发行人背后储备了足够多的稀缺物，比如黄金，用来作为自己印刷的那些纸的锚，印多少货币就得有多少黄金；要么就是用这些纸，可以买到大家所需的刚需，这些刚需的供应就是这些纸的锚。换言之，这一货币的发行国掌握着这个世界上最大宗的刚需，是大家所必需的。

先讲一个小故事：

十多年前有一次遇到一位浙江的小老板，生产空调一个小零件，卖给海外的空调厂商。当时美元较人民币贬值，我问他如果收的是美元，这个贬值会不会带来一些损失。他说，我的东西技术很强，没其他厂商能造，我让他们用人民币付款的。

也就是说，只要你东西够牛，且是绝对刚需，你让对方用火星币付款，对方也得去火星找钱。一个小厂是这样，一个国家也是这样。

于是引出另一个小故事：

采访者：张教授，你是研究金融学的吗？

张教授：是的。

采访者：太好了！能不能请教下如何实现货币国际化？

张教授：见谅，这不是一个金融学问题。

于是，人类历史上随着生产力的进步，刚需也变化过几次。比如布林顿森林体系崩溃后，美元与黄金脱钩，然后美国和沙特签署了《不可动摇协议》（Immovable Agreement）确定了沙特出售石油用美元结算，石油替代黄金真了美元的新锚。因为石油是工业时代的刚需，因此，这似乎是“石油本位”（当然，这不是严格意义的货币本位概念，因为没有规定货币与石油间的比价关系，因此这是一种比喻，带双引号。还是“定锚”这一描述相对准确）。

当然，除了石油，美国在军事、经济、文化各方面实力也是美元成为国际货币的原因。

所以，美元国际化靠的不仅仅是金融，而是一国综合实力。这就是为什么张教授回答说，这不是一个金融学问题（当然，和金融不是完全没关系）。

值得补充的是，黄金和其他贵金属在工业时代也是一种刚需，它成为货币的锚也不仅仅是纯粹的稀缺。

那么进入以新一代信息技术为代表的科技时代之后，算力、甚至背后的电力，可能成为新的货币锚。因为这是新时代的刚需。

如果将来人类大量的生产生活活动运行在计算机系统上，并且由AI来实现大部分功能的自动化，同时还通过区块链、云计算、海量数据等技术来提供支撑。生产和运行这一整套新型信息系统还需要用到各种资源，包括建设原材料和电力，而电力可能用的是新能源。这套系统及其背后的资源，构成了人类最根本的刚需。利用这一套系列支撑了庞大而复杂的工业4.0体系，人类又能生产出其他各种生产生活用品，这也是刚需。

货币寻锚，寻的便是不同时代的刚需。哪个国家最能为全球提供这样的刚需，才是让大家使用这一货币的底气。显然，人类度过了数百年的工业时代之后，我们最终将迎来“算力本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