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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企办研究组
2016年,苹果CEO库克秘密签署了一份价值高达2750亿美元的协议——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而是一份投名状,作为交换,苹果获得了在中国市场畅通无阻的通行证,以及一个无与伦比的制造基地。
十年过去,当我们回望这一刻,
会发现这不仅是苹果市值的转折点,
也是全球科技产业格局的分水岭。
帕特里克·麦吉(Patrick McGee)在其新书《Apple in China》中,用“捕获(Capture)”一词来形容这种关系。
Capture的意思很有趣:
你越发展,越离不开我,双方深度绑定到一种难以分离的结构里。
但在某种程度上,是中国“捕获”了苹果。
苹果不仅将其身家性命(95%以上的产能)押注于此,更重要的是,苹果在追求极致效率的过程中,通过技术转移和标准输出,无意中为中国培养出了强大的供应链。
这是一个关于贪婪、远见、共生与反噬的复杂故事。
要理解苹果当下的困局,必须回到原点:
为什么是中国?
事情还要从上世纪80年代说起。
1983-1984年,乔布斯深受亨利·福特(流水线祖师爷)和索尼(当时精密制造的巅峰)的影响,决定在加州弗里蒙特(Fremont)建立一座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麦金塔(Macintosh)工厂。
乔老爷子是顶级的产品大师,但在生产制造上却是一言难尽:
他要求工厂必须像实验室一样一尘不染。
他甚至坚持将昂贵的自动化机器刷成鲜艳的颜色(这实际上导致了机器运行故障,因为油漆会剥落并堵塞精密部件),更要命的是,
他完全无视商业逻辑:
工厂的设计产能极大,但销量跟不上,昂贵的机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空转。
最终苹果在1990年代初关闭了这座工厂。
时间来到1998年,这一年现在的苹果CEO库克从康柏(Compaq)跳槽到苹果担任运营副总裁,苹果的供应链状况还是“灾难”级别的:
苹果当时的库存周转期长达31天(作为对比,当时供应链管理的标杆戴尔(Dell)的库存只有几天);供应商管理也极其混乱,苹果同时与成百上千家供应商打交道,缺乏议价能力。
库克上任后,迅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他有一句名言:
“库存是邪恶的。”

就这样,库克关闭了苹果在全球的大部分自有工厂和仓库;将生产全部交给富士康(Foxconn)等代工巨头,在短短几个月内,将苹果的库存从30天压缩到了2天,甚至在某些环节实现了零库存。
更绝的是,他充分利用了亚洲/主要是中国供应链的弹性(Flexibility)——这是乔布斯当年的自动化工厂最缺乏的东西。
遥想当年第一代iPhone在2007年横空出世时,苹果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产能压力,但库克打造的供应链系统完美应对了这些挑战。
书中记录了一个细节:
当苹果在发布会前几周突然决定更改iPhone屏幕设计时,中国的工厂在午夜叫醒了8000名工人,给每人发了一块饼干和一杯茶,半小时后,新的生产线就已经开始运转。
这种“军事化”的动员能力,
在当时的美国、甚至日本都是不可想象的。
另外一个关键的时间点是2013年。
那一年央视“3·15”晚会上,苹果因为售后服务政策被中国官方媒体猛烈抨击为“傲慢”,苹果股价和声誉在中国大受打击。而在此之前,苹果在中国的策略非常单纯——
利用中国大市场销售产品,
利用中国廉价劳动力制造产品。

央视315晚会曝光苹果产品售后问题
面对危机,苹果最初的反应是美式的法律抗辩,但这在中国行不通。
那什么行得通呢?
一支懂“中国”的特种部队。
于是,一个代号为“八人帮”的核心小组应运而生——
这曾是苹果内部的最高机密。
“八人帮”中的灵魂人物包括道格·格思里(Doug Guthrie)与罗里·塞克斯顿(Rory Sexton):
道格·格思里,小组的智囊。
作为一名能讲流利普通话的社会学家,他不仅研究中国,还曾在上海攻读博士学位。他深刻理解中国政府的底层逻辑——“以市场换技术”。
他教导库克:在中国,你不能只做生意,你必须成为“国家发展战略”的一部分。
罗里·塞克斯顿,小组的行动队长。
他是第一位常驻中国的苹果副总裁级别高管。作为一名工程师出身的实干派,他负责将格思里的理论转化现实,核心任务是改变苹果在中国政府眼中的形象——从一个单纯“榨取廉价劳动力”的美国公司,转变为通过创造就业和税收为中国做贡献的“本地伙伴”。
其他成员包括葛军(Jun Ge)、史蒂文·马尔彻(Steven Marcher)、布伦丹·劳里(Brendan Lawry)、丹尼·图扎(Denny Tuza)、布莱恩·卢(Brian Lu)、奇普·希尔斯(Chip Hills)。
“八人帮”的运作在2016年达到了顶峰。
当时,苹果的iTunes Movies和iBooks Store在中国突然被监管叫停,股价大跌。库克在“八人帮”的策划下迅速访华,签署了一份长达五年的秘密协议,承诺在中国投资超过2750亿美元。
这笔投资包括在贵州建立数据中心(响应数据本地化)、投资滴滴出行(10亿美元),以及帮助中国培养高端制造人才。

苹果公司位于中国西南贵州省的首个数据中心
2019年5月19日拍摄(新华社)
正是“八人帮”的这一系列操作,将苹果从一个“赚了钱就走”的过客,变成了中国经济肌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书中非常有意思的一部分是“帮助中国培养高端制造人才”,
也即“技术溢出”。
之前,苹果看中的,地球是中国政府强大的动员能力和供应链的集群效应;但为了达到苹果近乎变态的质量标准(例如公差控制在微米级),苹果被迫扮演了“大学”的角色,派驻了数千名工程师进驻工厂。
最典型的案例之一便是立讯精密(Luxshare)。
早期,立讯只是富士康的连接器供应商。苹果为了降低对富士康的单一依赖,开始有意扶持立讯.
既然要扶持,就要技术管理两手抓:
技术方面,苹果购买了昂贵的CNC机床放在立讯工厂,派驻了数千名工程师进驻立讯的工厂,手把手教中国工人如何编程、如何维护;
管理方面,苹果将原本属于机密的工艺流程管理(Process Engineering)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中国合作伙伴。
这种深度的“帮扶”+“严苛训练”,造就了中国电子制造业的奇迹。

2024年8月12日,安徽省阜阳市立讯精密汽车电子产业园生产线照片
中国供应商从最初只做简单的线缆组装,进化到声学模组(歌尔)、屏幕(京东方)、甚至整机组装(立讯代工AirPods和部分iPhone)。
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工程师在苹果体系内掌握了世界顶级的制造工艺,而且这些知识并没有被锁在苹果的围墙内,而是溢出到了华为、小米、OPPO等本土品牌。
在作者看来,这些品牌之所以能迅速在硬件工艺上追平苹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共享了苹果一手培养起来的供应链。

2024年3月20日,库克与比王传福在上海
正如麦吉在书中所言:
“没有苹果,就没有今天的中国科技制造;
但反过来,没有中国,苹果也无法成为那家市值3万亿美元的公司。”
这种深度绑定的蜜月期,在2018年贸易战爆发后开始出现裂痕,并在2022年达到了恐慌的顶峰。
2022年,郑州富士康的疫情封锁事件,是苹果供应链历史上最大的“黑天鹅”。当全球最大的iPhone工厂陷入混乱,工人出走,产能归零时,库克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动弹的噩梦:
苹果每周损失超过10亿美元。

这暴露了“精益生产”的致命弱点:
零库存意味着零容错。
95%的iPhone产自中国,这种极端的集中度在和平时期是效率的极致,在动荡时期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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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地缘政治开始超越资本效率了。
曾经,库克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商业是商业,政治是政治”。但在中美大国博弈的背景下,这种骑墙策略已不再奏效。
在美国看来,苹果就是那个“把就业机会送给对手”的罪魁祸首,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
而站在中国的视角,苹果也面临着越来越强的本土民族主义情绪以及政府对数据安全的强力监管。
苹果发现自己被“捕获”了。
它无法轻易离开,因为离开意味着利润的崩塌;
它也无法舒服地留下,在美国它像是“罪人”,在中国它像是“人质”。
面对困局,苹果开始了著名的“N+1”策略,其中的“1”主要指印度。这不仅是苹果的自救,也是全球供应链转移的风向标。
但麦吉的研究泼了一盆冷水:
印度不是中国,复制中国模式比想象中难得多。
首先是文化的冲突。
在中国的富士康,管理者可以要求工人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12小时,这被视为“纪律”。但在印度,这引发了罢工和火灾。印度工人的权利意识、工会力量以及文化习惯,让习惯了“中国速度”的苹果感到极度不适。

2024年9月泰米尔纳德邦Hosur的塔塔电子工厂发生大火,生产一度受阻
更麻烦的是供应链的缺失。
印度目前只能做组装(Assembly),而无法做制造(Manufacturing)。目前,苹果在印度主要进行FATP——最终组装、测试和包装,而所需的上游零部件几乎都需要从中国大陆空运过来,为此苹果必须支付关税,关税约为22%。再加上18%的GST(商品及服务税),单单是税收,成本就上涨了40%,所以iPhone在印度制造最终的售价,真的不便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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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虽然莫迪政府推出了类似中国的PLI(生产挂钩激励)计划,但印度的行政效率、土地征收难度以及各邦之间的法律差异,让建厂成为一场马拉松。
目前,印度可以承接一部分产能,但它无法替代中国“世界工厂”的生态地位。苹果的去风险之路,注定是漫长且痛苦的。
与新范式
其实,我们可以从《Apple in China》抽离出几个关于商业与政治的底层逻辑:
1.效率至上主义的终结
过去三十年,全球化的核心逻辑是“效率”。哪里成本低、效率高,资本就流向哪里。苹果是这一逻辑的集大成者。
但未来三十年,核心逻辑将转变为“安全”与“韧性”。企业必须在效率与安全之间通过支付溢价来购买“保险”。
2.技术转移的不可逆性
西方政客常谈论“技术封锁”,但苹果的案例说明,在大规模制造的接触面上,知识的渗透是不可阻挡的。中国工程师通过与苹果的合作,掌握了顶层的工艺流程管理(Process Engineering),这种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比图纸更难被剥夺。
我们常说苹果是中国的人质,因为它的产能被锁定。
但反过来,中国也是苹果的人质。
苹果为中国提供了数百万个就业岗位和巨额出口创汇,如果苹果真的决绝地撤离,对中国经济的冲击也是毁灭性的。
这种“恐怖平衡”(Balance of Terror),可能是维持现状的唯一力量。
企业究竟是由于其规模而获得了超越主权的自由,还是因为其规模而注定成为大国博弈的囚徒?
苹果的答案,显然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