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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零度往上 ,编辑:姚金楠,作者:巩淑云,原文标题:《主角儿|“赞英”本英》
先说2024年。在《十三邀》的一期访谈中,她以中国顶尖博物画家曾孝濂妻子的身份出现在节目里,哽咽地说了句:“没有来生。如果有来生的话,我绝对走我自己的路,我只要一个工作就完了。”然后摘下眼镜掩面哭泣,灰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
这个短短的镜头被反复拿来做成切片,也让她以一个憋屈妻子的形象反复出现。可也正是因为这个形象,让很多人知道了成功男性背后的她,叫张赞英。
再说近日。云南省农业科学院花卉研究所蔡艳飞团队将一个新的国风月季品种申请命名为“赞英”,并在3月5日将花送到了张赞英手中。
赠花半个月后,80岁的张赞英真实、真诚地站上了《人物》2026“女性力量”演讲舞台,在“野心时代”的主题下,讲述了自己并不完美也不甘心的一生。
这一次,张赞英又引发了很多讨论。只不过这次,我们看到了一个勇敢、韧性且具有信念的女性形象。
这是一次“洗白”吗?当下,我们很容易从“娜拉出走”“做自己”等角度,将饱经沧桑的女性,尤其是年长的女性,置于单一的婚姻、两性维度中进行狭隘地理解甚至声讨,如张赞英说的“哀我不幸、怒我不争”,从而忽略了她们在时代变迁和历史环境中的缠绕、羁绊,以及做出的牺牲、争取和反抗。
访谈中所说“我只要一个工作就完了”,很多人误以为她是一个围着爱人转但又不甘心的无能怨妇。而且“就完了”从她嘴里说出来、在我们听起来很简单啊,怎么就做不到呢?后来西双版纳植物园的一位博士后问张赞英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答:“我想像你一样,按部就班地上学,读学位,拿职称,能申请课题,不要像我这辈子,起起伏伏地遇到好多事。”
在当下的我们看起来普通寻常的事情,对张赞英,乃至无数“张赞英们”来说,却要经历很多起起伏伏——
1959年,14岁的她为减轻家庭负担,从北京考入解放军昆明军区政治部国防文工团学员队。然而两次手术后留下病根,被调入云南人民广播电台。后来,因为机构精简等原因,又被调到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做了园林工。在挑粪、筛土等体力劳动中,她接触到了茶花育种,也开启了她的事业。
那时的张赞英,就像野外采集时一样,总是拼命地跑。
可是她的事业,总是“差一点”:1973年,所里要开展的一个科研项目对她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权衡再三,她在身心剧痛中做了人工流产,准备奔赴连续两年的标本收集,可这件事却没了下文;几年后,她好不容易在当时的北京林学院林业系争取到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本可留校,却因家庭而选择返回昆明;1987年,她被公派去日本东京学习,回国后却受限于没有中级以上职称,不能申报科研项目而无法延续在日本做的课题……丈夫日渐忙碌且成功,而她的职称却停在了助理研究员。
回望过去,她曾几次提到“不甘”:“这一辈子,我有一些遗憾和不甘心,但是你要问,我有没有努力,有没有争取?我觉得我是尽了全力的。但是,没有达到我预想的结果,实际心里边是很不甘的,真的不甘。”
张赞英的经历,让笔者想到阎连科在非虚构散文集《她们》中提到的农村女性的“第三性”:不仅要尽女性的“义务”,牺牲自己的权利,又要求像没有性别一样地去劳作,并且这些会被轻易遗忘。
这些“义务”、牺牲、劳作以及被遗忘,她们自己也得吞下、忘掉。如果像张赞英一样说出来,结果之一就是像她遭受的舆论评判一样,先是同情,然后大部分转向苛责,如她所说:“很多朋友气我胸无大志、不求上进,自甘回归家庭的小圈子。”
“张赞英们”要如何安放自己?我们又该如何解读她们?这是张赞英给我们的思考。
“英”,本意就是花。在这个基础上,被引申出精华、出众等意义。那么,我们就用“花”来讲讲该如何看“赞英”。
张赞英的本职工作是茶花育种,她对花非常了解。在她看来:“人生最大的一件事是工作,有了工作,你才有生存、立足社会的根本。我一生没有奢求,只想有生之年好好工作。我的努力、我的付出,绝对不比别人少。”
当蔡艳飞带着“赞英”月季来到她面前时,她并不是只夸漂亮、好看,而是从工作角度问北方能否适应、剪苗是否可以等非常专业的问题。并在听说这朵花长势很壮时,非常开心。
蔡艳飞用月季喻人,张赞英用山茶作比。“我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是山茶花。山茶花很美,很多人喜欢,也有很多人说它有个缺点,就是没有花香味。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也是这样。”演讲的最后,张赞英如是说。
这,或许是与自己的和解。
“宝华”月季出圈后,蔡艳飞又接连选定了“娇龙”“文秀”,当时就决定选的下一个品种就叫“赞英”。“因为英雄有台上的,也有台下的。‘赞英’代表了广大的女性,广大的背后的女性。”
蔡艳飞在基地走了无数遍,选了一朵编号为3385-17的花,心里认定这是“赞英”的最佳选择。它不是普通的红色、粉色,其中有一些带有英气的紫色。但团队里有人不太赞同,因为这朵花的花瓣有棱有角的,不够圆润。蔡艳飞便多选了几个品种,把照片发给张赞英供她选择。蔡艳飞回忆:“她一张张看过去,手指停在3385-17。没有提前通气,没有互相暗示。我们,选了同一朵花。你说这是巧合?我们是惺惺相惜。我们懂花的语言,更懂彼此的眼光。”
这,是女性间的相向奔赴,是他人对“赞英”的理解。
张全星在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人事部门工作,和张赞英夫妇非常熟悉,是“忘年交”。采访中,张全星回忆了很多两位老人的经历,也让人对张赞英肃然起敬。比如,张赞英慢慢与当时的网暴和解。“她还自己上网找来那些恶评,笑着念给曾老师听。面对恶评后再站出来,这本身就是有主见的体现。”张全星说。回忆张赞英腕骨骨折治疗时的场景,他连连说她是个“狠人”:“两个小伙子把她的骨头拽一下,再斗起来,我看着都阵阵寒意,但她一声没吭。”他笑着补充:“绝对是雄鹰一般的女人。”
对“雄鹰一般”的张赞英,蔡艳飞本决定将“赞英”月季放在“巾帼英雄”系列中。张赞英搞植物研究,深知命名的重大意义,本就觉着自己的名字“不值得”用来命名,放在这个系列更让她惶恐。所以她连说:“我就是普普通通的,还是放在‘平凡之光’系列吧,平凡中有一点点光。”
“赞英”,本可以英,本就是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