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是欧洲自主的关节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德国是欧洲自主的关节点》

欧洲自主是这几年人们议论比较多的一个话题。先是指责欧洲过于依赖美国的保护，现在又在预测欧洲自主能够走多远。

我觉得，这当中一个很重要的变数是德国。

一直纠缠着欧洲的“德国问题”

在国际政治中有一个词，叫德国问题。这个词体现的是欧洲国家及美国与德国之间的一种非常微妙的关系。

欧洲对德国的警惕，并非凭空而来。从1871年德意志统一到1945年二战结束，短短七十多年间，德国以其庞大的人口、雄厚的工业基础和居于大陆中心的地理位置，反复打破欧洲力量的平衡。在这期间，德国曾两次挑起世界大战。这种根深蒂固的“德国恐惧”，在战后并未随着纳粹的覆灭而消失，而是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延续下来。

如果再往前追溯，这个问题其实有着更悠久的历史渊源。

“德国问题”（The German Question）这个词源于19世纪。其核心的问题是，在德意志统一之后，一个什么样的德国对于欧洲其他国家来说是合适的。

当时的构想是两种可能的方案。一种是大德意志方案，即建立一个包括奥地利在内的所有日耳曼人的国家。显然，这样的一个德国过于强大，会打破欧洲的平衡。另一个是小德意志方案，即由普鲁士主导，建立一个排除奥地利的统一民族国家。历史给出的最终选择，是“小德意志方案”。

这样就使当时的德国处于这样一种微妙的状态：它由于本身的实力很强而无法被单一邻国压制，但它的实力又没有强大到能独霸欧洲。这看起来是一种均衡，但在现实中却成了一个祸根：德国不安分的扩张野心导致了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二战结束后的“双重遏制战略”

在二战后的冷战时期，尽管西德被纳入西方阵营对抗苏联，但美国及其欧洲盟友对它的防范从未松懈。

正如北约第一任秘书长黑斯廷斯·伊斯梅勋爵所总结的，北约的三大目标是：“把苏联人挡在外面，把美国人留在里面，把德国人按下去。”

可以说，这种“双重遏制”——既遏制苏联，也遏制德国——构成了美国的欧洲战略的底层逻辑。

其具体做法是：永久禁止德国拥有核武器；限制其军队规模；将联邦国防军完全嵌入到北约指挥体系之中；通过驻军和情报监控实施长期监督。美国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在1966年的备忘录中坦承，美军驻欧的目的之一就是防止“德国军国主义复活”。

在1990年两德统一谈判中，美、苏、英、法四国迫使德国接受了一系列永久性限制，包括确认奥得-尼斯河边界、将国防军人数上限设为37万、放弃核生化武器等。这些制度性枷锁，本质上都是为了确保德国永远不会再成为欧洲大陆的单一霸权。

正是上述历史原因，塑造了西德乃至统一后的德国长达数十年的“非正常大国”形态。

在两德统一前夕的1980年代，西德的GDP已稳居西欧第一，远超法国和英国，人均收入也处于领先地位。在汽车、机械、化工等核心产业，西德产品更是“品质”的代名词。然而，在军事领域，尽管联邦国防军当时拥有近50万人的规模，被评估为北约欧洲内部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强力量，但它缺乏两样最关键的东西：独立的指挥权和战略核威慑能力。其最高作战指挥权在北约（实质是美国）手中，核保护伞完全依赖美国。

应当说，这种“经济上的巨人，军事上的跛脚”的失衡结构，是美国及其盟友精心设计的结果。它让德国拥有了影响欧洲的强大经济工具，却无法通过传统的军事手段来扩张或主导，其巨大影响力主要通过欧洲一体化的多边框架来间接实现，而非直接行使。

这次美国和欧洲能够允许德国的崛起吗？

2022年俄乌冲突的爆发，打破了战后延续几十年的这种模式，从某种意义上也就把德国推上了前台。

很多人现在可能还有这样的印象：俄乌战争爆发初期，德国只给乌克兰提供了5000顶钢盔；后来，乌克兰多次要求德国援助“金牛座”导弹，都被当时的德国总理朔尔茨严词拒绝。因此，德国往往成为人们奚落的对象，也时常被当作欧洲援乌不力的证据。

其实，实际的情况与这种印象完全相反。有人说，德国就像一个金庸笔下的扫地僧。

我查了一下有关资料，截至2025年12月31日，德国已提供或已计划在未来几年提供的双边军事援助总额约为550亿欧元；包括人道主义援助、难民安置、能源支持等在内的民事援助，总额约为390亿欧元。已提供或已承诺的援助总额合计超过940亿欧元。2026年，德国计划提供约115亿欧元的援助，重点用于防空系统、无人机和炮弹。

至于金牛座导弹，德国总理默茨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乌克兰已不再需要“金牛座”，因为乌克兰自制的远程武器更有效。这话的言外之意你可以自己琢磨，你以为战火中的乌克兰在武器研制上的飞速进步完全是自己的努力吗？

更值得注意的是德国在这次伊朗战争中的态度。当特朗普要求盟友在霍尔木兹海峡护航等行动上提供军事支持时，默茨明确拒绝说，“这不是我们的战争”，德国不会参与。在特朗普继续以北约施压的时候，默茨的回应是，北约是防御联盟，不是干预联盟。

拒绝特朗普的请求是对是错，这里我们不讨论，很多人呼吁的走向战略自主的态度是确定无疑的。

回到本文的主题：德国是欧洲自主的“关节点”。这话有两层含义：一方面，从实力来看，德国拥有欧洲最多的人口和最大的经济总量，因此，没有德国的投入甚至发挥主导作用，任何“欧洲自主防务”或“战略自主”都可能只是空谈。

但在另一方面，它也是最脆弱、最敏感的节点。任何对德国角色的调整，都会引发连锁反应，牵动整个欧洲安全格局的神经。欧洲如何在“需要一个强大的德国”与“防范一个过于强大的德国”之间找到一条艰难而微妙的平衡之道，是决定未来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