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7 20:59
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猫盟CFCA ，作者：红色皇后
这篇文章的诞生非常的命运多舛。
河狸作为“生态系统工程师”，我一直很感兴趣，又刚好赶上电影《河狸变身计划》的热点，写一篇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中国新疆的欧亚河狸©瞳之初自然保护协会
查了一下，发现一篇生态学家N•汤普森•霍布斯（N.Thompson Hobbs）《食物网里顶级捕食者的恢复能否修复生态系统？黄石公园的大型食肉动物作为模型系统》（Does restoring apex predators to food webs restore ecosystems?Large carnivores in Yellowstone as a model system）【1】，记录了一个跨度达20年的大型研究，主要目标是了解大型食肉动物的回归，对河狸及其生活环境的影响。
黄石公园被誉为了解捕食者生态价值的大实验场，因为在公园建立之初，那里的狼和美洲狮被当成害兽赶尽杀绝了。经由人为引进和自然扩散，顶级捕食者重回这片土地，我们可以通过黄石的今昔比较，了解捕食者在生态系统里的角色。
接下来，“剧情”似乎就变得可以预测了，虽然狼会捕食河狸，但狼回归了，生态向好，河狸的栖息地也变好了，大家和乐“包饺子”……我摩拳擦掌，准备往这个方向去写，看完文章才发现，不好，我要拆自己的台了！
我们为何会认为，狼有利于河狸的生存？这要从河狸住宅的配套需求说起。
黄石公园北部的河狸属于北美河狸（Castor canadensis），和我们中国新疆的欧亚河狸（Castor fiber）是近亲。
中国新疆的欧亚河狸©瞳之初自然保护协会
北美河狸生存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是足够大的柳树（Salixspp.）。柳树是河狸筑坝的重要建材，长长的柳条混在泥土里，可以增加水坝强度，柳树嫩枝和树皮也是河狸的食粮。与此同时，河狸筑坝堵住河流，使河水溢出形成水塘，地下水位因此上升，为柳树提供稳定的水源。河狸的“建筑”和水池边缘的湿泥，是柳絮（种子）萌发的“苗床”。
所以，柳树和河狸形成了互利共生的关系。在上世纪初，黄石国家公园北部的河岸大多长满柳树林，也是河狸的家园，两者相得益彰。霍布斯将这种生态环境称为“河狸-柳树状态”（Beaver-Willow State）。
欧亚河狸把咬断的树枝储存在水里作为过冬的干粮，但在新疆寒冷的冬天会被冻在冰里©瞳之初自然保护协会
黄石公园的狼和美洲狮被消灭以后，北美马鹿（Cervus canadensis）的数量激增，闹起了饥荒。河狸咬断的柳树和杨树桩子本来会继续发芽，成为河狸的粮食，但大量的马鹿一下子就把嫩枝啃光了。小柳树也被吃掉，无法长大，柳树变得又小又稀疏。直接的结果就是河狸“民”不聊生，死的死，逃的逃。
没有了河狸坝的阻隔，水流加速，河道被水“掏”得更深，地下水位下降，河狸制造的裸露湿泥也不复存在。黄石形成了河狸和柳树一路减少的恶性循环。1996年，空中调查发现，黄石北部只有一个河狸群落【2】。霍布斯把这种环境称为“马鹿-草地状态”（Elk-Grass State）。
在1995~1996年，人们在黄石国家公园重新引入狼，捕食者会对食草动物、植物等不同营养级的成员，产生“自上而下”的影响，称为营养级联效应Trophic Cascade。理论上，有了狼，马鹿就会变少，营养级联效应会修复生态平衡，河狸的乐园就会回来……吗？
拖着树枝的欧亚河狸©瞳之初自然保护协会
1995年，黄石北部的北美马鹿数量大概是17000只，2022年，公园管理方估算，马鹿数量为6673只。看上去狼已经成功遏制了马鹿的增长过剩……【3】
但！是！霍布斯等人发现，在狼被引入黄石25年后，黄石北部柳树的高度仍然远低于预期的高度。在实验地点，河狸难以定居，只能待上几年甚至一两年，似乎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大柳树。
啃食树枝的欧亚河狸©瞳之初自然保护协会
其他研究也发现，被马鹿过度啃食的另一类植物——山杨（Populusspp.），并没有因为狼的回归而增多，而是不断减少。【4】
首先，马鹿的减少并不代表“食客”一定减少。
虽然一开始食草动物确实减少了，但2010到2022年间，黄石北部的有蹄类生物量没有下降，反而涨了1/4有余。黄石肯定不会只有北美马鹿这一种食草动物。在马鹿减少的同时，北美野牛的数量在稳步增长，在2012年之后还超过了马鹿。在黄石北部狼很少捕食野牛，对野牛吃柳树无法构成有效控制。此外，驼鹿的数量也在增长，它是很爱吃柳条的。所以即使马鹿减少了很多，仍无法避免柳树被过度啃食。
再次，也许我们高估了狼的影响力。
食肉动物的存在，会引发其他动物的恐惧，从而产生一系列的生态影响，称为恐惧景观Landscape of Fear。一个有名的假说是，黄石公园狼产生了恐惧景观，让马鹿保持警惕，避免它们在一地不停的吃，把树苗啃光，对森林的更新有利，我在之前的文章里还介绍过。
但！是！2025年发表的一篇研究表示，美洲山杨（Populus tremuloides）被啃食的情况，跟马鹿被狼捕食的风险关系很小。【5】也就是说马鹿不会因为怕狼，而彻底放弃一片树林，过一会儿它还会回来吃。所以我的文章用狼和马鹿的例子很可能是错的……胜败乃兵家常事（捂脸哭）……
再次，狼绝不是北美马鹿减少的唯一原因。
1987至2016年，美洲狮的种群数量增长了三倍，在1998至2004年间，它们捕食的马鹿数目甚至可能超过狼。1975年大黄石生态系统（Greater Yellowstone，位于落基山脉东部，总面积8.9万多平方千米，黄石国家公园面积大概是它的十分之一）的北美灰熊（Ursus arctos horribilis）数量是136头，因为联邦的保护不利，在2024年已增长至1030头。灰熊对小鹿崽死亡率的影响比狼更大。关于大黄石生态系统的生态保护工作，你可以看下面的文章：
在北美，有一群人在“带熊回家”。
此外不要忘记数量最多的“捕食者”——人，1998至2004年间，人类猎杀的马鹿数量超过了狼。
还有，减少的马鹿也不一定就是死了。
在德格拉夫（Mark DeGraff）2025年发表的科学新闻中，转述了动物学家道格•史密斯（Doug Smith）的话：40年前，黄石公园北部的马鹿有八成在公园内过冬，如今，八到九成的马鹿都在公园外过冬。这跟牧场主比较容忍马鹿在他们的草场上吃草有关，也跟狩猎活动减少有关。【3】
这又双叒叕提醒我们，保护区（比如黄石公园）不是世外桃源，它与外界是紧密联通的，动物迁徙会不断跨越保护区的边界线。所以保护区外的栖息地质量，会直接影响到保护区内的动物保护情况。
我们不能说狼没有在“做事”，因为有研究显示，河狸在黄石公园北部的数量恢复了不少【2】，但霍布斯等人的研究区域内，生态环境仍然是马鹿-草地的形态，并没有恢复的迹象。应该说，狼重回黄石，然后大家高高兴兴包饺子的剧情，是过度简化，甚至主观臆测的。
霍布斯的论文在这里说了一句很不客气的话：
Claims of ecosystem restoration resulting from a trophic cascade following the restoration of the gray wolf to Yellowstone(e.g.,Beschta&Ripple,2009,2010;Ripple&Beschta,2004,2006,2007;Ripple&Beschta,2012;Ripple et al.,2014)have been used to justify translocation of wolves to their unoccupied,former range in many areas of the world(e.g.,McKee,2019;McKenna,2018;Mooney,2019;Oregonian Staff,2019;Weiss et al.,2007).Careful scrutiny has revealed these claims to be exaggerated or false(Bilyeu et al.,2008;Brice et al.,2022;Creel&Christianson,2009;Cusack et al.,2020;Johnston et al.,2011;Kauffman et al.,2010;Marshall et al.,2013;Stahler&MacNulty,2020;Winnie,2012,this study).【1】
有一种说法是，黄石公园的狼种群恢复后，营养级联效应让生态系统恢复了，在世界上很多地方，人们以这种说法为由，把狼引入它们的前栖息地。但是，仔细审查后却发现，这些说法是夸张的或错的。（注意看正文后一大嘟噜的引用文献，说明这方面的讨论之热烈。）
猫盟的旗舰物种是豹，我们当然乐意看到研究证据，表明“大型食肉动物是好的、有用的”。但庞杂的事实并不支持我简单的包个饺子“狼回来了，河狸好了，植被也好了，我们大家也都好了！”但是我还是决定把已知的那些东西，讲给大家听，因为现实中总是有许多模型和理论不可预测的复杂变数，而人类的认知就是踩在这些变数上前进。
注释：
【1】Hobbs N T,Johnston D B,Marshall K N,et al.Does restoring apex predators to food webs restore ecosystems?Large carnivores in Yellowstone as a model system[J].Ecological Monographs,2024,94(2):e1598.
【2】Smith,D.W.,&Tyers,D.B.(2012).The history and current status and distribution of beavers in 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Northwest Science,86,276–288.
【3】https://mountainjournal.org/have-wolves-saved-aspen-trees-in-yellowstone-national-park/
【4】Bergeron N J.Assessing Long-Term Changes in Aspen Forest Cover in Northern 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 Before and After Carnivore Recovery[J].2025.
【5】Brice E M,Larsen E J,Stahler D R,et al.The primacy of density‐mediated indirect effects in a community of wolves,elk,and aspen[J].Ecological Monographs,2025,95(1):e16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