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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木禾商业财经,作者:龚正,编辑:杨晶,原文标题:《建筑设计业寒冬,年轻人去了农村和迪拜》,题图来自:AI生成
建筑设计师,一个跟房子强相关的职业。在几年前的黄金年代,这份工是年轻人眼中的“体面岗”。平均年薪20多万,靠脑袋挣钱,既懂审美,又晓理工。手中的一张张图纸,变成城市的地标、豪宅、精致小区。
如今,不少青年人却从建筑设计行业离开。行业需求下降,工作累、薪资低,但有的工作强度并未下降,为比稿,熬夜加班加打折,成了家常便饭。没有职业成就感的哀伤感,充斥社交媒体。
有人呐喊,“我们难道因为这个就要离开自己的梦想吗?”却有更多人基于自己的“理性”选择离开。还在坚持的人,则在需求的夹缝中找活路——露营地、集市、私宅与迪拜,成了不少基层设计师下一个前行的希望。
不要以为建筑设计师和你我无关。他们不少人的遭遇,其实就是我们每一个所在行业的翻版。
“建筑设计多年后,我亲手把自己辞退了。”
阿文今年33岁,去年年中,离开自己工作了5年的某南方国企设计院。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提起辞职原因,高强度的工作,已严重影响了他的健康。在社交媒体上,他分享了那个让他下定决心的一刻。
“凌晨3点,酒店房间里,我画图画到胸口突然闷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疼痛,就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我放下鼠标,鞋子没脱,腿悬在床沿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我到底在图什么?”
在离职前,阿文原计划往管理岗上走。以前当“画图狗”,工作对象只是电脑里的方案和图纸,但要转变为“项目经理”,就需要多跟客户走动、处理行政问题、搞好各方关系。
出差到各地,阿文经常一早就出门,各部门挨个见,傍晚回酒店,晚上还要继续联系同事赶图。为了第二天拿出修改方案,一画就是半夜两三点。
如此辛苦,但阿文却看不到行业的未来。工资不仅不涨,反倒逐年下降;工时越来越长,明明没有出差,却一周见不到家人。当他外婆病重时,阿文因为项目要求,晚了两天赶回老家,结果错过最后一面。
“要是人都没了,还要工作干什么呢?”
行业黄金二十年过去,需求骤降,但员工的工作强度并没有减轻。以前一个人可以干的活,现在三个人分别干,拿出去前先在组内淘汰一轮,这意味着有两个人的工作将无法产生效益。
阿文当初选择这个行业,是因为自己喜欢设计,也见识过身边前辈们在行业高光时刻的收获。在当时的设计院,会有地产商拿着现金排着队求出图,到了年底,年会、奖金、出国游,一系列福利也让人觉得充满希望。
阿文的办公室里,因为人员流失,现在老大都在亲自画图。有比他年长六七岁的同事,几年前为了小孩读书,在高位贷款买房,现在工资开不出,却不敢轻易离职;而比阿文小一代的年轻人,早已纷纷转到其他行业。
“我工作当年,这里非头部院校毕业的不要,现在门槛降低了不少,因为年轻人们都不来了。”
与阿文的高强度、低收入模式相比,今年29岁的小白,入行三年半,是标准的“低收入、低强度”模式。
她本科硕士学的都是建筑设计,毕业之后,随即入职一家一线城市某央企设计院,拿了户口,起点就很顺。然而她却从一开始就遭遇行业走上下坡路。
第一年工资税后7、8、9千到1万。第二年税后就变成了5、6千,到了第三年也就是2025年,小白拿了整整一年的税后3000元。
幸好小白还有家底,她也看上部门同事好、领导好,心里并不着急,想着考个公、生个娃,再徐图重振。
但想得很美,现实却不允许。工资这么低的根源,在于“真的没活,即便是央企,业务已经没法支撑一个部门的正常运营”。
部门领导急得全国到处出差,找项目,却屡屡“被鸽”——业主都是在“骗”:你先帮我设计个,但就是不给钱,想着我给你介绍下一单,这一单免费。
无奈之下,领导想要让小白转部门,这也是为她好,考虑到她马上就要备胎生小孩,找个还能运转的部门领工资、总比被裁在家躺着好。小白也接受,结果一轮一轮的社内面试,大家都挺满意,但最后结果:没转成。
终于在前几天,小白抱着文件夹离开了自己工作了三年半的地方。走下办公楼台阶那一刻,她忍住没有哭。
小白觉得自己一路走来,运气都挺好,自己也很努力。高二时,她开始零基础学习美术, 中间也经历过挫折,后来“突然开窍,一路开挂”,考上理想中名校的建筑设计专业。
不过待2022年入行时,行业已变了模样。“老一代人也给我说,行业辉煌时,开发商真的是提一麻袋的钱到办公室里,现场交易画图,他们那一代都赚了钱。但现在大家9、10点来上班,下午5点就下班了。”
幸运的是,现在小白已经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一个跟建筑设计毫不相关的工作。她说,“我还是幸运的,因为建筑设计这一行真的很垂,找到这份工,太难。”
年轻人、青年人、中年人,三代人,经历了建筑设计行业一个完整的周期。
20+左右的年轻人,如果还在建筑设计师行业,那是因为有的人进了央企,拿了户口,还不能跳;有的是因为手上没有“别的牌”,只能进来先看看。
30+的青年人,处于行业的变革期,很多位于公司里的中坚层,处于选择路口,最容易动。
40+的中年人,可能房子买在高点,家里有小孩,不好转赛道,最容易躺平。
许多中国人,其实都是第一次经历行业所谓从荣到枯的周期,并未做好多大的心理准备。在这之前,大家都只相信“会永续增长”。
李杨毕业于华南某大学的环境设计专业,2019年入的行,先在一家大型设计院的地方分院工作,2023年5月离职,自主创业。
2019年入行时,李杨也经历过标准的“行业忙”。老板在外面找项目、接项目,住宅楼盘为主,自己作为一个计件工种,只有拼命爆肝。
“曾经一天同时处理过6、7个案例,按照标准作业,这需要2-3个星期。”做不完的,在办公室连续两天不回家,一点儿都不稀奇。
当时李杨对各路“金主们”留下的印象是,项目要的时候都比较猴急,但啥项目都要被各路甲方要求改上好多遍。
李杨在公司的地方分院——一个广东小地方工作,每个月到手也就税前5000元,忙却没忙来大富大贵。进入2020年,三年特殊时期袭来,一切都变了。
李杨记得,许多项目即便已经过会,都被迫停工。最重要的是,当时的状况影响了人们的预期,行业需求骤减。自己一个做石材的朋友,每天没事干,吵着要送外卖。李杨建议他去做点新式石材,这种材质可以做手机支架,也可以做洗手盆。
2023年5月,李杨因为种种原因,离开设计院,自己离职单干。这时,三年特殊时期结束,一切重新开始。
他响应行业号召,去广大农村开展环境设计、自建农家房设计,单子一度还不少,画一单,虽然便宜的也就两三千元的事儿,但只要勤奋,有时一个月的账面财富,还能攀升至1-2万元。
但问题也来了。行业竞争激烈,有时画一个农村别墅,设计费喊价2万元,最终被砍到1.6万,竞争的人多,需要出让利润得单。
钱未必也能收回。“为啥是账面财富, 因为项目有预算,但可能没实款。”
李杨透露,自己设计了一大堆,项目方因为金库吃紧,还欠自己9万元未还。李杨决定再等一年,再看看能否要回钱。
像李杨的遭遇并非孤例。行业信息显示,从2022到2024年三年间,全国工程设计收入总量下降了近300亿元,工程设计新签合同金额少了快400亿。
这个市场中的玩家,中小企业数量占比80%,但收入占比只有40%左右,明显的僧多粥少。在总蛋糕减少的情况下,中小企业很容易互相压价打折,产生的成本实际上由基层员工来承担的多。
与之相比,在1998-2020年的行业黄金期,全国工程设计收入从100多亿小盘子,到2010年突破1000亿,再到2020年突破5400亿,实现了指数级增长。
但问题就在于,行业有荣枯转换。对很多普通人来说,很多人原本意识里,只学习到了增长,而此前从未经历过减速。当大家倾尽宝贵的青年时光,通过努力学习撬开一个行业的入门砖,却不想行业已没了那块留着你的蛋糕。
在网上,不少年轻人都选择了跨行跳,有的考公,有从设计师跳槽到去做游戏、还有的人跳槽到具身智能。哪里有钱,资源就往哪里去。
但每一次转身,背后都需要付出别人看不见的苦和累,甚至也动用了隐秘的人际关系。但也有不少人仍然坚持在行业里,一边摸索一边找出路。
王程今年37岁,2025年3月,从西部某国企研究院跳到业界一个头部私企。此前他在美国一所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专业,毕业后的一年(2016-2017年),在学校教授于旧金山开的工作室,干了一年,为美国人设计独栋住宅。
每个月交完房租后,还剩一份可以买一部iPhone的钱。而后回到国内,进入到一家国企研究院,从2017年一直工作到2025年初。
在国企工作的8年时间里,王程的工资(每月工资+年底绩效),高的时候每月收入平均下来有2-3万元,在行业内属于头部。但近几年也有所降低。还有很多后来者,一个月就几千块钱,年底无奖金,这就没办法养家。
虽然工资有下降,但国企单位不会轻易裁人,要想混日子,未尝不可。但王程不想这么过。
“我那个单位的机制,大家都只是求一个铁饭碗,有点散失远大抱负,缺乏很多新的理念。一些央企高端地产仍然在建,仍然有需求,但他们就不会给国企研究院单子,而是会给到我们这些有独特设计能力的头部私企。”王程说。
想通了自己仍然热爱设计,仍然想要在这个行业再努把力,王程决定跳槽。现在工作了一年,他的感受,仍然很鲜明。
国企设计院的工作节奏,是在有需要的时候冲一冲,其余时候可以到点下班。但到了私企,“我过去一年就没有休息过,几乎全年无休。”但王程也获得了更多一点舞台。
原来公司此前中了迪拜某写字楼的标案,王程英文丝滑,被公司委任为项目中的重要一员。通过与外商沟通,他也学习和掌握了那个市场的所需,并感到此前在美国的所学,又被再次活用起来。
广东的设计师李杨,现在就是一人公司。农村的自建房、以及一些室内装修需求,是他创业的基本盘。无意中,他还发现了一些新的增长点——户外、集市和露营地。
“我原本是一个很宅、圈子很小的人,在网上看到年轻人们现在都流行户外,没想到自己也能在耕耘郊外和农村的过程中,收到这样的单子。”
现在李杨已经设计了两个户外地,金额不太大,但也足以养活自己。他也有到现场去看一看,感受年轻人的氛围,他感觉这种偏文旅的市场潜力,仍然可以挖掘。
除了这些传统物业外,随着新经济发展,一些新领域的需求也逐渐多了起来。比如数据中心、高科技工厂、智慧园区,只不过它们的设计,更多沉淀在了有实力的单位身上。
跳槽到高端私企的王程说,“建筑设计这个市场,就是1:9定律。1%留下的一定是对这个行业还热爱的人,以及有实力的单位。”
在网上,还有一些建筑设计师在疾呼和呐喊: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悲观的人永远正确,但乐观的人永远成功。”
这些群体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愿意磨练技艺,拿出更高水平的作品,坚持克服万难,向着曙光。
建筑设计行业,看似小众,其实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所处行业的影子。你曾抱有梦想,但入行的节点不对,现实将给你带来打击。你日夜爆肝,但却最终手停口停,陷入穷忙。
AI也在朝建筑设计行业袭来。王程所在的私企,正在导入建筑大模型。“以前做个效果图,找公司做,要三四千块钱一张。现在不重要的效果图,就用AI来做。”
对有的人来说,AI是在取代自己,而对有实力的人来说,AI是自己工作更上一层楼的搭子。
其实站在大格局来看建筑设计、看千万中国人住的家,一切都很正常。当告别高速增长,愿意从行业离开的人很正常,愿意留下的人亦很正常。往年大家拼数量,一个模版套所有,但如今拼的是质量,拼的是独特感,一如这一代人的人生所求。
阿文现在仍然喜欢设计,但他确实选择了其它的行业——外贸。他也认为,有能力的会继续留在这个行业,但只能说,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注:文中受访者信息皆有模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木禾商业财经,作者:龚正,编辑:杨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