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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食谈 ,作者:张鹏,原文标题:《张鹏|和田大巴扎:闪亮的日子》
在和田,每个星期天,都是闪亮的日子。
人们起得很早,大概上午十点多吧,就从四面八方,流向那个被称作“星期天大巴扎”的生活中心。
我到的时候,虽已午后,可热闹才刚进入高潮。怎么说呢,与其说是露天市场,不如说是露天剧场,走几步就是一幕烟火戏剧。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禽类的叫声、乐器的弹奏声、不时响起的支付宝到账声。各种味道飘在空气里:烤肉味、香料味、水果味、牲畜味,以及尘土味。
帅气的中年男人正在卸货,纸箱里装着肥皂、牙膏、袜子。他一次抱三箱,走得很快,额头上有汗。穿着艳红棉袄的老太太,在地上铺块塑料布,卖的是一包包的抽纸,好几个牌子,她坐在小凳子上,也不吆喝,看着来往的人。
一个小胖哥拦住我,胸口挂着一个小木箱,“冰糖葫芦,妈妈做的,一块钱一串。”问他多大了,“六年级”。跟我儿子一样大,那得来一串。
举着糖葫芦穿过家禽区,像进了动物园。光是鸡鸭鹅就有几十种,大小、毛色、形态各不相同。还有鸽子,不是用来烤的,是用来把玩的,贵的要价上万。卖家一手把鸽子捧在怀里,一手跟买家揣着袖筒谈价钱,表情瞬息万变,上一秒还笑盈盈的,下一秒就故作懊恼。
这片沙漠绿洲,商业基因自古便在血脉里流淌。
“特色烤包子”摊位前围满了人,人们举着现金或手机,眼巴巴等着新一炉包子出炉。老板在烟熏火燎中,一次次弯腰探进砖砌的馕坑,将生坯贴到滚烫的坑壁上。
十分钟后,男人一声大喝,把一锅烤包子倒在铁盘上,人们几乎是在“抢”,但气氛欢乐,像做游戏。看我不好意思挤,老板娘特意递给我一个:“吃!”
包子烫手,左手倒右手才敢咬。皮脆得咔嚓响,满是碳水的焦香;馅是羊肉和皮牙子(洋葱)的完美搭配,油润喷香。
学着本地人,配一碗凉皮,还把凉皮塞进咬开的包子里,松脆和滑嫩的组合,牙感奇妙。
边吃边想,新疆的食物,其实不少都是丝绸之路的产物。
比如烤包子,维语发音是“颂萨”,跟中亚几个斯坦国发音一致,同样的发音,在印度是咖喱饺,但语言学研究的结果是,“颂萨”的发音,最基本的意思是“三角形带馅的面食”。不知它最初诞生在哪儿,但可以肯定,这种食物在欧亚大陆上已流传了很久。
新疆人也吃饺子,但可以肯定是从中原传入的。我发现的一个证据是,维语的饺子发音大致为“扁色尔”,其实就是古文中的“扁食”,至今在中国还有很多方言,管饺子叫“扁食”。官方的证据是,吐鲁番阿斯塔纳古墓群中,出土过一组面点,其中就有饺子,说明至少在唐朝,饺子就已经沿丝路抵达西域。
包子扎实,吃完难免口渴。隔壁恰是西瓜摊。两个小孩在卖瓜,一牙一牙的,三个老汉在吃瓜,吸溜吸溜的。我加入,一起当吃瓜群众。瓜太大,几乎给我洗了一把脸。
旁边大姐看我吃得欢,笑着问:“这个巴扎,是不是很闪亮?”
“闪亮,非常闪亮。”
作为一个以汉语为母语、从事文字工作多年的人,我被这朴素的形容击中了。“闪亮”——没有更贴切的词了。一路上那些“抽象”的汉语招牌,也变得鲜活灵动,充满生机:
人民喜欢酸辣火锅、滋味姑娘西餐厅、赢百万富翁美发店、能干巧手家电维修部、美好的未来百货店、彪悍汽车维修部、璀璨金堆堆黄金饰品店……
每个直白热烈的名字,都是一粒愿望的转译,在干燥的空气里发着闪亮的光。
在巴扎里泡了一整天,人潮忽然就开始散了。问了一位卖无花果酱的大哥,才知道他们要赶在天黑前收摊——明天,下一个巴扎还在等着他们。在和田地区,从周一到周日,每天都有巴扎,只是换着地方开。
买了东西的人,大包小包往家走,公交车站挤满了人,交警一直嚷嚷着大家排好队。边上的树荫下,大叔弹起“弹拨儿”,几个身影已经随着节奏扭动起来。
塔里木的夕阳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描上了金边。“闪亮”一词还是挥之不去,不是黄金宝石那种凛冽刺眼的闪光,而是馕坑里、烤炉上跳动的火光,以及生活本身打磨出的温润光泽。
明天太阳升起时,巴扎商人们又会在不同的地方,支起摊位,摆出货物,跟当地人一起,质朴又热烈地把生活铺展开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这片古老绿洲,每天都是“闪亮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