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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BB姬 ,作者:真新镇小茂
一个少女偶像团体,因为人气过于路边一条,反而在网上火了。我觉得除了牢大烧烤梗,很难有比这更地狱笑话的事情,但它确实发生了。

4月11日,一条来自“QunQun【Official】”的X推文在网上火了,得到大量媒体的关注报道。不算标点符号,推文内容只有5个字:“特典会、、、0人、、、”,以及一张配图:五个穿着粉色、水蓝、明黄演出服的女孩,尴尬地站在长桌后,恭恭敬敬,又稍显落寞地垂着头,像在等待某位永远不会来的戈多先生。

戈多先生确实没有来。没有粉丝排队握手,没有尖叫,没有大suki。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下午,五个少女偶像,零个到场粉丝,零个人在意,比深夜仰望巨大虚幻少女的瑞恩高斯林还惨。
QunQun,读音近似“Q音Q音”(日文发音kyun-kyun,有“心动”之意)是一个发迹于日本福冈市的地下偶像女团。目前她们的YouTube账号总共有2360名关注者,上传的215个视频迄今为止总播放量为26万6252次,可能还不如一篇公众号爆款文章的阅读量。

底边归底边,不代表少女们不够努力。官网信息显示,QunQun的活动一直没少举办,每周末都会在地方、祭典等场合演出。开头的事情就发生在上周末,在熊本举行的特典会,互动票券的价格相当亲民,最便宜的30秒交流劵仅需700日元。这意味着你只要花上30块大洋,就能拥有和小偶像面对面贴贴的机会。
然后零个人买票到场。而她们发送的推文本身,反倒吸引了超过125万人次的浏览。
没人愿意为你花钱,但一百多万人愿意看你没人愿意为你花钱,有点像你饿晕在街头,但一百多万人围着你拍视频,配文“愿天堂没有饥饿”。就算间桐樱和科比梗的狂热爱好者都会惊呼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在聊QunQun的具体故事之前,先简单介绍一下“地下偶像”是什么。
地下偶像,与日语中的“地上波”(通过地面无线电波传播的电视信号)相对应。地下偶像的主要舞台是Livehouse、小型活动场所、甚至咖啡厅的一角。有时观众和偶像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地偶概念起源于日本,这几年在中国也开始爆发式增长。中国偶像Wiki记录的2023年新增团体有113个,24、25年则分别为206和215个。

地下偶像的演出结束后,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环节叫“特典会”,就是QunQun举办的那个。粉丝可以通过购买周边或CD,来换取和偶像握手、拍照、聊天的机会。在地下偶像的世界里,特典会是极其重要的变现通道,毕竟没什么电视台给她们演出费,也没有广告商找她们代言,收入全靠死忠粉在现场的一张张拍立得撑起来。

日本偶像行业的结构其实很像那张经典的冰山图。NHK电视台拍摄的纪录片《地下偶像的青春》提到,日本80%的偶像都不在地上,水面之上的正统偶像只是冰山一角,地下偶像才是这个行业的大多数,但收益占比不到整个偶像市场的20%。

所以大多数的地下偶像,都赚不到什么钱,主要靠用爱发电,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QunQun依然挺特别的,因为这个组合其实早在2011年1月就成立了,是个运营底边时长超过15年的老资历组合。
也就是说,QunQun曾经也算“地上”过,至少正式出过道,后来变成了地下状态。QunQun如今的定位是“部活系偶像”,在日语里“部活”是社团活动的意思,活力、青春、接地气,一点看不出15年的老资历味。
这15年里,QunQun的成员迭代过多少次?记录是有的,但只有流水账般的人名更迭,某年某月某日,谁加入;某年某月某日,谁离开,没有前因后果,见不到粉丝留言,像一家开了很久,但只有进货出货记录、没有顾客点评的小店。
但事情也不是一个路边组合意外火了那么简单。新闻发酵后,网上迅速出现了两种声音:同情派和怀疑派。
怀疑派认为这可能是QunQun的营销噱头,日本人经典整烂活。一方面数据反差太极端。QunQun在X平台有约6000名粉丝,油管上也有两千出头的订阅数,总不至于没一个“活人”。况且地偶这种极度依赖死忠粉的运营模式,不可能只靠公众平台宣发。再则是,她们过去在网上也有演出返图,能看出现场不是没有观众的。
而且从阴谋论的角度,那张五个女孩低头emo的照片,有种精心设计过的心酸美学感,氛围过于恰到好处,是十分优质的互联网传播素材,很多有同情心的人就吃这一套。
相信派则认为,如果是底边地偶,0到场可能并不罕见,只是很少会被曝光。X平台区区6000粉,有大量的观光粉或僵尸号,真正会到场的核心粉丝本就凤毛麟角。
我的态度是啥?其实我有点怀疑,但没有证据。不过这事的真假根本就不重要,无论是不是营销,一个15年的团体要靠“零个人到场”才能被看见,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一个无人关注的小事,反倒引发了大范围关注,因为它踩中了一个更普遍的课题,就是地下偶像这个群体,为了“被看见”,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你以为“0个人到场”已经惨到姥姥家,那肯定低估了这个行业的狂野和想象力。在生存面前,地下偶像们使出的浑身解数,远比一张心酸的照片更极端荒诞,也更让人笑不出来。
就拿前不久,另一个舆论炸裂的地偶事件来说吧。
今年2月,日本广岛的地下偶像女团PLANCK STARS的人气成员爱成来来,在札幌户外舞台上顶着零下11度的漫天飞雪,穿着一身死库水表演。视频在X上疯传,立刻遭到舆论讨伐,被质疑是经纪公司为了噱头,强迫虐待可怜少女。
经纪公司立刻出面澄清,说是爱成来来酱本人强烈要求的,我们还多次劝阻过。说完这话之后,公司转头就把当天那件泳装拿去拍卖了,说米娜桑的不满我们都收到了,现在就禁止爱酱再穿死库水表演,因为把衣服卖了她就没衣服换了。
TMD甘!我看这经济公司的智商至少有160。他们还不忘强调“泳装已经洗过了”,做事非常滴水不漏,虽然我觉得如果不洗能卖出更高价格。
PLANCK STARS是以“恶童系”风格著称的地偶女团,别的女团唱青春恋爱的时候,她们的歌会更关注聊生殖器。
但这样一个靠不断整狠活出圈的地偶团体,也处于“薛定谔的解散”状态。2024年10月8日,PLANCK STARS发布公告,宣布将于2025年2月9日正式解散。也有人怀疑是烂活,但当时居然真解散了。去年10月,PLANCK STARS把运营基地迁至东京,重新组建了一个核心成员+研修生的架构。
从经营的角度来讲,PLANCK STARS显然比QunQun成功得多,但也经历了解散和重组。虽然没有向外界公布过任何原因,但有观点猜测问题主要来自内部。毕竟这组合里,过去就曾有成员以“演出方式太肮脏,宅男粉丝也恶心,精神濒临崩溃”为由退团。
台上的整活越热闹,台下的消耗越无声。
如果说PLANCK STARS的奇葩操作还带有某种“反正都这样了不如豁出去”的悲壮感,那接下来这个男团的操作,就纯粹是整活整到脱轨了。
2024年,日本一个叫“革命冻京”的地下偶像男团,为庆祝出道三周年,搞了一个AI都想不出的活动企划案——和偶像哥哥结婚生子。他们规划了一条完整的流程,从求婚、见父母,到举行结婚典礼、蜜月、同居、给未来孩子起名、拍孕妇照,最后落地生娃。
当然条件比较苛刻,得邀请250人入团,属于是把粉丝当印度人整。然而真有真爱粉邀请到288人入场,拿到了和偶像生娃的大奖。
好在樱花妹还算善解人意,和偶像协商后决定用其他福利替代生孩子环节,但偶像哥哥却百般推脱,半年也没兑现。粉丝一怒之下脱粉曝光,团体才出来道歉说但新方案需要时间,不是故意当鸽子的。

PS:该团已在25年初宣布解散
结婚生子这个操作虽然逆天,但还算明确在粉丝福利的框架内。接下来这个,就有点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了。
一个叫松本はりー的地下偶像,为了防止粉丝变心支持其他成员,在Live演出结束后,让粉丝闻她的腋下。她给出的解释是,人的嗅觉会本能判断与对方的相性,喜欢的味道会被记住,从而形成“不可替代的重要之人”的联结。
那位粉丝还和她签了契约书,内容规定他不能和松本酱以外的任何女性发生关系,赚的钱全部上交给偶像,并负起让她幸福的义务。
就算是纯整活也牛大了。相比起这些人,你再看永雏塔菲,是不是纯洁如圣母玛利亚,耄耋都值得一个全国十佳青年。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的逻辑,就是当常规路径走不通时,话题就成了唯一的生存策略。雪地泳装也好,下海威胁也好,结婚生子也好,闻腋下也好,和QunQun的“0人特典会”有殊途同归之处,就是用极端的方式让自己被看见。
地下偶像这种行业生存困难众所周知,但不通过一些具体的新闻报道,还是很难产生直观感受。
网上有人总结了底边地偶的三层困境,浓缩一下大概是这样的:
第一层是经济上的。大多数地下偶像没有底薪,收入主要靠粉丝在特典会上购买周边和拍立得的消费。无论自身条件还是背后资源,他们都竞争不过地上偶像,最后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默默消失,要么剑走偏锋,在社交媒体上制造一个奇葩事件来博出位。
第二层困境是身份上的。地下偶像既是被消费的商品,也是服务业的从业者。前者需要你拥有某种“超越性”,后者又需要你完全俯下身子,其实是很割裂的。好比我上一篇文章还在写究极烂梗大笑奶龙,下一篇可能就完全回归文艺青年路线,需要你思维像一只骚包的青蛙,在不同荷叶之间跳来跳去。
第三层困境,是梦想和生存之间的裂缝。很多数地下偶像入行的动机,真的是“喜欢唱歌跳舞”和“希望被人喜欢”。但你站上舞台,发现台下空无一人;你不停地发送推文,点赞数只有个位数;你特典会的收入连交通费都覆盖不了……热情贴上冷屁股的感觉,伟大的贤王吉尔伽美什懂得这种失落。
而在这三层困境之上,还有一个更地狱笑话的悖论。
B站用户“残念偶像厨伊吹”有一个持续更新的专栏【周一的悲报】,像流水账一样,记录了地下偶像们解散、休止、成员集体退团的信息。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些只是一串陌生的名字,读起来像乱码,划过去只需0.5秒,实际上几乎也没什么人看。绝大多数真正底边的地下偶像,因为没有新闻价值,连被写进文章里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些名字的背后,确确实实是几十、上百个活生生的人。TA们画过妆、练过舞、在空荡荡的Livehouse里对着空气比过心形手势。TA们也曾在特典会结束后,把没卖光或者没人买的拍立得默默收进背包。
绝大多数人不会知道TA们是谁。不会知道TA们什么时候加入的,也不会知道TA们什么时候消失的。被记住是意外,不被记住是日常。QunQun能上热搜,已经比大多数同行幸运了。
偶像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是一份有机会赚大钱的工作,是一个被万人敬仰和爱慕的身份,但这都是商业上的。既然是情感经济,那它诞生之初,必然伴随着人们的某种强烈心愿,应该是一种追求美好的标志,是灰暗生活里的一抹光。
古希腊神话里,有位叫伊卡洛斯的年轻人穿上人工的翅膀,飞向天空试图改变自然规律。他飞向宇宙,试图触碰太阳,飞行翼却因太阳的高温融化而使他坠亡。
绝大部分想成为光的人,根本没有那份幸运和资格。
其实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还发现了QunQun的官方网站,文章的部分资料就是在里面找的。网站设计得很用心,是粉粉嫩嫩的五彩斑斓,还有一个“GOODS”谷子专栏赫然在目。但你点进去,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商品在售卖。

一个装修精致的店铺,货架上空无一物,仿佛那场0人特典会的另一种写照。一切都准备就绪,唯独没有最关键的东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