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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酷玩实验室 ,作者:酷玩实验室
“天选之人宇宙紧急通知:全星系范围的精神检测已结束,10亿5800万名参选者,仅有你一位经过最终审核,你已经被正式委任为秘境探索任务总负责人。星际的秘密正在召唤,而你,是唯一能应答的人。”

画面里人一脸严肃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内容像在搞抽象,却又没有出现熟悉的“V我50”。
如果你感到困惑,第一反应是“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恭喜你,这说明你不是宇宙要找的天选之人,钱包也暂时没有受伤的风险。
Boss直聘上的就业岗位有限,但宇宙正在持续扩招。据传,宇宙派出了若干位星际长官(猎头),在地球上寻找星际种子。
这是其中一位星际长官,她的背景很酷炫,率领27000星际种子。

地球上还有很多星际长官,有男有女,有青年有老头,有人类也有AI,就不逐一介绍了,相信随着星际长官的增加,大家终将在浩瀚的短视频长河中与他们相遇。
这些宇宙猎头们各有各的招聘话术,比如“孩子,宇宙都急得直跺脚了,所有人都在等你最后的答复”“宇宙正在紧急传讯天选之子,银河想同你掏心窝子”。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寻找星际种子!
啥是星际种子呢?根据星际长官们的说法,世界上存在着一群这样的人,他们的灵魂属于其他星系,带着重要的使命来到地球。
茫茫人海,找起人来不太容易,所以星际长官们大多利用短视频这种时髦的媒介寻人——推给谁就是谁。
“如果你能刷到这个视频,说明你就是星际种子”。

星际长官们也是很懂互联网的。他们把拍短视频说成宇宙传讯,把算法推荐说成“终于在频率里锁定了你”。

还开出了令人心动的offer:你将获得四项至高权限,包括影响文明发展的核心决策权、星际档案馆完整调阅权、超级星舰远航号的操纵权、精英人才增招权。
“你需要驾驶远航号穿越黑洞、星云乱流、星际风暴、敌方封锁等各种艰难险阻。”

感觉普通人即使在中二时期都想不到这些东西(・_・;
当然,会对这些视频一划而过,或者留下几句嘲讽评论的人,都不是他们要找的星际种子,没有资格加入队伍。
星际长官们要找的人是这样的:“谢谢宇宙的信任与大力支持!我马上执行!”

还有这样的:“我要归队,我是编号00”“宇宙,收到!”

以及这样的:“我来地球20000多年啦,欢迎新来的星际种子觉醒”“我是来自天狼星的星际种子”。

他们并没有在搞抽象,而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的灵魂来自外星。
在一个名为“如何知道自己是不是星际种子”的视频里,作者是这样说的:大部分的星际种子不太适应人类社会的生活,因为地球的维度比较低,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人和人之间的算计很多,这会让来自和平星球的星际种子感到格格不入。

还有人为地球上的灵魂做了归纳。只在乎赚钱和吃喝玩乐、不纠结人生意义的是普通人。

温柔、热爱和平的是昴宿星种子;理性、喜欢钻研的是大角星种子;稳重,内心强大的是天狼星种子。

意识到自己是星际种子是觉醒的第一步,接着你可以根据这些描述找找自己的母星。完美弥补了出生时不能自由选择星座的遗憾。
找到了自己的母星,事情就结束了吗?
当然没有。星际长官会告诉你,你只是觉醒了身份,但还没有觉醒能力——无法接收母星的信号,也无法调用你前世积累的宇宙能量。

要提升能量,就要好好跟着星际长官学习,学好了可以飞升。
这位导师说,2028年,人类中会出现第一批完成光体进化的人,可以任意穿梭于其他纬度的时空,光体分身将拥有独立的与本体同步的智能与能量流,届时她将能够一边在杭州游山玩水,一边在巴厘岛光之圣殿教学。
她还说自己身上的白色描边是人类进化成光体的初级显像。
为啥偏偏是2028年呢?导师说我们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宇宙大周期转换,地球的能量频率正在飙升,同时,星际种子的集体降临加速了地球养升的进程。
评论区的大家都很期待,相信自己不久后就可以成为光体。

不过,要进化成光体,你得先激活松果体。
松果体在医学上是大脑里一个很小的内分泌腺,位置在两侧大脑半球之间、接近大脑中心。它的形状像松果,已被证实的核心功能是分泌褪黑素,调节睡眠和生物钟。
未被证实的功能可就多了去了。比如古希腊人相信松果体连接着我们的思维王国,笛卡尔认为松果体是灵魂所在处。
这是因为大脑的大多数结构是对称的,松果体是少数单一、位于正中央的结构,对于科学发展较落后的古代人来说,这种位置很容易被理解为大脑的控制中心。

这个带有一丝神秘色彩的器官,一直在被各种行业拿来当作宣传物料使用:神通培训班说打开松果体,学生闭着眼睛也能看到书中的内容;江湖郎中说激活松果体之后,视力能恢复到1.0。
这么好的东西,星际长官们当然不能放过它!
导师们把松果体称为人的第三只眼,打开之后可以看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透过墙壁看见屋里,透过脂肪看见内脏,在地球上看到月球。
只要29800,激活之后去澳门梭哈,内观实体,连拍X光的钱都省了,岂不美哉。

除此之外,星际长官们还有多种多样的赚钱方式。
比如向星际长官交钱,她就可以为你开通一双拥有力量的疗愈之手,这双手可以为自己和他人疗愈伤痛。即开即用,免去十年苦修。

比如在商品橱窗卖东西,没想到来自外星的灵魂也喜欢《富爸爸穷爸爸》。

大致来说就是一套类似于知识付费行业的漏斗式付费转化体系,通过“免费课->低价课->高价课”完成层层转化。
用免费的能量提升体验课来吸引对星际种子好奇的人群,将公域流量引入私域池。当用户表现出兴趣后,运营者会推出低价位的产品,199元加入“觉醒共修群”、399元的“21天能量调频课程”,筛选付费意愿更强的用户,并通过社群互动和托儿反馈进一步增强信任。
到了高价收割阶段,便出现1999元“一对一高我连接服务”、数千乃至上万元的线下“能量疗愈营”,这些高价产品才是整个链条真正的利润来源,收割的是那些已经被深度洗脑、具有高付费能力的深度信徒。

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圈钱方式了。2019年,一个名叫孙某琳的辽宁大连女子,在网上自称“绿度母菩萨转世”,说她能够接收宇宙信息,凡是加入“盖亚地心”平台和她学习的学员,都可以链接到更高维度的宇宙,收获健康与财富。
她和团队用修图软件制作了一系列神戳戳的传播内容:照片里的地母盖亚周身发着光,冥想音频背景是舒缓的音乐和传说中的“宇宙频率”。
之后她就开了一系列线上课程,名字叫“与神联盟”“创世之光”“仙女星系”之类的,说可以通过提升自身能量,解决现实生活中的烦恼。
除了卖课呢,她还卖能量水晶。这些水晶从江苏进货,几十块钱的成本,在她的平台上变成能够“通天地、聚财富”的宝贝,一些水晶最终卖出了数十万元的天价。
就这样,三年多时间,全国一万多人入坑,她收了将近两个亿,最终被判了五年十个月。
她这还没出狱呢,一大批接班人就摩拳擦掌,横空出世了。

现在,有了AI的帮助,成为星际长官更加容易了:让DeepSeek写一套神秘兮兮的口播文案,用剪映生成数字人口播视频,再用豆包制作一套科幻感拉满的背景,再用跨平台分发工具一键同步,一套AI组合拳,一个人可以同时运营几十个账号,快速招募星际种子。
还可以用AI写一些咒语,让你的身份看起来更加真实。

“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星际种子?您可以通过本法门尝试唤醒”,看到这种神神叨叨的咒语你也会摸不着头脑吧。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有人相信啊!
请不要嘲笑那些交钱加入星际联盟的学员“人傻钱多”,事实上他们可能没什么钱。在“盖亚地心”案中,很多学员都是透支信用卡、借网贷交的学费。
参与这些骗局的人,大多在现实生活中有一个或多个无法解决的困扰。有些是身体出了问题,想靠“能量疗愈”把病治好;有些是家庭关系紧张,想从“星际传讯”里找到出口;有些是退休后生活失去重心,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时间和意义;有些是情感孤独,渴望被人关注、被人需要。
职场瓶颈、亲子矛盾、婚姻问题、原生家庭创伤,导师把这些现实困境包装成能量不足:只需提高自身能量,宇宙就会听见你的愿望,帮助你完成显化。

他们用来描述星际种子的话术时常是这样:“你对规则感到不自在”“有过原生家庭创伤”“容易产生孤独感和疏离感”“你总在寻找人生的意义”。
如果你也感到有一些相似,在心理学中,这被称为“巴纳姆效应”:
1948年,心理学家伯特伦·福勒做过一个经典实验,他给学生们做了一份人格测试,然后给每人一份“个性化”的分析报告。实际上,所有人都拿到了同一份笼统、模糊的描述。结果学生们纷纷为这份报告的准确性打分,平均分高达4.26分(满分5分)。
就像实验中一样,星际长官们的招聘描述可以让任何人对号入座,尤其是正在经历挫折的人。

星际长官们用一套完整的叙事,精准投喂了现实中的失意者;用一套宇宙特权的幻梦,为人们无法解决的现实焦虑提供了一处避难所。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相信。

说起来,星际种子的概念可以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那段时间,新纪元运动在西方兴起,吸收了东方神秘主义、灵性、替代疗法、水晶能量和通灵等众多元素。
它没有统一的组织和教义,更像是一个松散的“精神超市”,每个人都可以在里面挑选自己喜欢的商品——冥想、瑜伽、占星、疗愈,丰俭由人。
这股思潮对现代人的积极影响是真实存在的。正念冥想和瑜伽的益处,已经得到了大量神经科学研究的证实,帮助人们管理压力、减轻焦虑,提供情绪出口。
但这种融合了神秘学与科学的产物,很容易被用作牟利的工具:它没有统一的认证标准,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自封导师;它强调个人体验高于客观事实,意味着你很难用逻辑反驳一个自称是星际长官的人。

星际长官们用来包装自己的课程内容也总是那些:打坐、冥想、内观。
这些东西本身没什么不好的,很多人依靠它们找到了内心的平静。问题是,这些原本免费或者花几十块钱买本书就能学会的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就变成了“高维能量链接”“宇宙传讯接收”“松果体激活”的独家秘笈。
同样的东西,有人用来治愈自己,有人用来收割别人。

无力的时候,人总是寄希望于向更高维度的文明寻求解释。
就像《宇宙探索编辑部》里,唐志军跋山涉水地去找外星人,是想替女儿问一个她生前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我们人类存在于宇宙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以为,只要找到了外星人,这个困住自己一生的难题就能被解开,痛苦就能被消解。
就像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认为,每个人都是组成宇宙的一部分,宇宙有其运行规律,不会做对自身有害的事。因而普通人身上遭遇的一切——无论是病痛、贫穷还是亲人的离去——都是宇宙开出的一剂苦口良药。
斯多葛学派诞生时,古希腊正处于动荡时期,战争、瘟疫、社会变革,人们面对外部世界时常常感到迷茫,只好选择相信宇宙自由一番打算。
两千年多过去了,人类的技术从青铜器换成了AI,交通工具从马车换成了地铁,但面对无常时的无力感,一点都没变。人们会生病、失恋、失业,有时努力了也不一定有回报。这些古老的难题,至今没有标准答案。
于是,人们还是会本能地抬起头,望向星空,希望那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你受的苦是有意义的,你的存在是被安排好的,你是星际种子。
其实,生活里偶尔幻想自己是天外来客,是一种挺可爱的心理补偿,就像成年人的童话。可一旦这份补偿需要付费才能激活,童话就变成了陷阱。
与其去买一张通往虚无母星的门票,不如把那两百块钱花在一顿火锅或两张电影票上——因为在平均温度-270°C的宇宙中,能在某颗行星诞生,并进化出喜怒哀乐,本身就是一种极小概率的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