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涨价下，token经济学会导致聚合理论与规模经济失效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夸克点评 ，作者：王如晨

今天的热点话题之一是，阿里云、百度智能云明天就要调价了。几周后，腾讯云也会跟上。涨幅5%到34%不等。

事实上，这一幕，年初阿里云PolarDB开发者大会上，我已预判到。

当时我将一个问题抛给了时任阿里云资深副总裁、数据库产品事业部一号位的李飞飞(前不久已升任阿里云CTO)。基本逻辑如此：过去几年，阿里云每年都会有降价动作，而眼下存储、算力价格高企，接下来如何如何。当时还问他，这个过程中PolarDB会发挥什么作用。

他当时表面没直接回答。但强调的两点等于给了答案：一是存储高价态势可能持续3到5年，二是未来一段，全球token量将大爆发。

不过，此刻，我想说说另一个话题。至少过去10多年，云计算整体价格只降不涨，而今天集体向上调价的动作，可能意味着一种长期趋势的反转。

直接破题吧。BAT算力涨价下的token经济学，是否将导致互联网业聚合理论失效，并重构传统规模经济效应?

先来说说聚合理论。

当年，Ben Thompson提出聚合理论时，核心逻辑简单到近乎粗暴：零边际成本加上需求端，谁能以最低成本连接、留存最多用户，谁就可能全盘通吃。

BAT当年的崛起，几乎就是这逻辑的教材。

彼时，算力需求远不如今日壮观，相对充足，成本下行趋势下，平台的扩张一度无边界。而它与流量红利结合，聚合理论的适配堪称完美。

但经过几十年的探索后，生成式AI时代来了。

这时代对聚合理论的第一个冲击，就是将零边际成本效应给破了。每一个token再小，都要吃掉点GPU;每一次推理能耗再低，也要耗电。而高需求的用户，带来的就不纯是规模经济效应了，而是边际成本的非线性暴涨。

看到一些人喜欢套用杰文斯悖论。

DeepSeek们确实把单个token的成本打了下来。但需求不是跟着降的，是跟着炸的。

AI应用从对话升级到做事，一个任务吞掉的token量，比一次对话多了10到50倍。模型越便宜，用的人越多，场景越重，算力的总消耗反而像弹簧压缩后的反弹，比涨价之前还猛。效率提升没有带来资源节省，带来的是需求的几何级爆炸。BAT这次涨价，与其说是商业决策，不如说是现实账单送到了门口，不得不开。

第二个冲击，是把所有人都留住这件事，正在变成一种负担。

涨价之后，BAT各自的动作，几乎是聚合理论的反向走法。阿里云把算力按token计量，优先投向高毛利企业服务，不再执念于份额;百度智能云用价格主动筛人，大B客户留着，零散流量让它自然流失;腾讯云把有限的算力压在广告和游戏，这两块回报看得见摸得着。有个腾讯的朋友提过，去年下半年元宝体验一度明显弱化，不是不想做好，是算力资源要先保核心业务，C端产品只能往后排。其他平台的处境类似，有的甚至更紧。

前端多聚合一个用户，后端就多一份压力，平台只能相对地放弃更多。算力的稀缺性，把无差别服务所有人这件事，从战略优势变成了财务陷阱。聚合理论赖以成立的那个前提，用户是无差别的、边际成本可以趋近于零，开始松动了。

如果只看到聚合理论在动摇，很容易忽视另一面。传统规模经济受到的冲击，同样是结构性的。

固定成本分摊，产量越大，单位成本越低，利润空间越来越厚。互联网时代，这套逻辑运转得极为顺畅。但在AI密集的场景里，有个关键的齿轮咬错了。规模越大，推理请求越多，算力消耗越密集。而且用户不是均质的，重度用户和轻度用户消耗的算力，可能差出几百倍。传统规模经济里那条向右下方倾斜的成本曲线，在AI密集的场景里，正在弯向相反的方向。

还有更深的一层。算力不是水，不是可以无限复用的通用资源，它是有机会成本的战略要素。每一块GPU，都在广告、游戏、大模型推理之间被争抢。把算力砸进低变现的场景，就意味着让出了高回报的入口。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规模不断扩大的平台，还是不得不涨价。规模经济没有失效，是它赖以运转的前提条件，低廉且可无限扩展的边际资源，先垮了。

两股力量从两个方向同时压缩平台的战略空间，最终指向同一个结果，结构性分层。

分层不是简单地放弃某类用户。

需求侧，平台主动识别高价值需求，对不同用户赋予不同的资源权重;供给侧，不再追求规模扩张带来的全面成本优势，而是在特定高价值场景里往深里扎。

腾讯押广告和游戏，字节靠抖音的现金流养算力，华为昇腾接住国产替代的缺口，阿里云向高毛利企业服务倾斜。路径各不相同，但标尺一致，以价值密度而非市场份额作为资源配置的尺度。规模经济在AI时代的变形，不是越大越好，是越精越好。

等算力供给跟上来，这一切会不会重新反转?

我认为，对于云计算、AI平台而言，这个趋势很难重新大规模逆转。

供给端，高端芯片的出口管制没有松动的迹象，国产算力的迭代需要时间，稀缺是长期状态。需求端，AI从对话向自主完成任务演进的过程，本身就是需求的持续裂变，今天看起来已经庞大的规模，在未来几年可能只是起点。价格一旦涨上去，就算规模经济后来部分回归，云计算平台也很难再把价格降回来。这不只是定价惯性，是成本结构被稀缺永久性地改写之后，棘轮不会倒转。

海外的走向也差不多。Anthropic已在调整策略，优先服务高付费客户;Meta靠广告养着开源，其他业务早已主动筛选而非无差别聚合。

当然，说token经济学重构了聚合理论与规模经济，说的首先是AI密集的领域。内容、本地生活、传统电商，算力需求不那么沉重的地方，零边际成本的逻辑依然成立，规模经济照旧有效，聚合依然是有力的竞争策略。这个边界是存在的，只是随着AI向更多行业渗透，它在持续收缩。

往更远处看，这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历史规律。每当某种关键资源从充裕变为稀缺，整个社会的组织逻辑，就要经历一次重写。

工业革命时代，能源稀缺催生了泰勒制，大工厂靠效率至上主导了整整一个世纪;二十世纪下半叶，石油危机打断了廉价能源驱动无限增长的神话，逼出了节能技术和产业分工的大重组;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时代，带宽与存储的成本趋近于零，聚合理论和规模经济共同主导了黄金三十年。今天，轮到AI算力了。

稀缺改变的，不只是定价，是竞争的底层逻辑。零边际成本让位于算力稀缺，流量红利让位于机会成本，规模至上让位于价值密度。

这轮涨价是一个早期信号，不是终点。算力的分配方式，将直接决定哪些人、哪些行业、哪些区域，能够优先进入AI时代的红利区。

这已经不只是商业竞争的问题，而是关于机会与公平的命题。

很多过去看着稳固的利益版图，将会经历松动，很多人会产生焦虑。但这场变化有强大的重构力，并不意味着倒退。尤其对中国而言，这是大国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是从大而全走向精而深的历史性转场。

草莽叙事的时代正在收尾，一切都在向前。

夸克，最小的粒子，微末的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