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养蜂，本质和养鸡差不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在屋顶的

今年夏天，在华盛顿特区挑一栋商业办公楼，你很可能会发现楼顶住着至少五万只会飞的小昆虫，这正是一个标准蜂箱的规模。有些蜂群由物业自行管理，有些则由专做城市养蜂的公司负责维护。

总部位于蒙特利尔的Alvéole便是其中之一，该公司仅在华盛顿特区就管理着约60个蜂箱，包括彭博新闻社华盛顿分社大楼楼顶的“繁花蜜蜂”(Bloom Bees)项目。放眼全球，该公司已在73座城市运营约2000个蜂箱。同类企业亦不在少数，在方兴未艾的都市养蜂领域，还有Best Bees、Bee Downtown和Bee2Bee Honey Collective等诸多品牌。

城市养蜂正在亚特兰大、芝加哥、罗利等美国城市蔚然成风。自2010年纽约市解除城市养蜂禁令以来，蜜蜂在五个行政区迅速蔓延：这些勤劳的小生灵在贾维茨会展中心的绿色屋顶、帝国大厦的装饰艺术尖顶周围嗡嗡飞舞。2010年纽约登记在册的蜂箱仅68个，如今已突破400个。

要统计城市中究竟有多少蜜蜂，并非易事。

美国农业部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全美共有三百八十万个蜜蜂蜂群。多数蜂箱由商业机构管理，被卡车辗转运送至各农场，除了产蜜，这些蜜蜂还承担着为美国约八成农作物授粉的重任。但也有不少蜂箱安置在庭院、公园和楼顶。美国国家蜂蜜委员会称，全国约11.5名养蜂人中，大多数都是拥有不到25个蜂箱的业余养蜂人士。

城市养蜂的热潮，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人们的善意。受气候变化、农药滥用与栖息地丧失的多重威胁，蜜蜂生存处境艰难。

二十年前，蜂群崩坏综合征的出现，唤起了全美拯救蜜蜂的公共意识。2014年，美国总统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成立传粉昆虫健康特别工作组，并设立了全国蜜蜂日。奥巴马一家也在白宫菜园安放了蜂箱。

然而，城市养蜂也引发了环境担忧。对北美商业农业至关重要的西方蜜蜂(Apis mellifera)并非本土物种，它们可能抢占本土野生蜂类的生存资源，并传播疾病。弗吉尼亚州致力于本土物种保护的非营利机构克利夫顿研究所(Clifton Institute)联合总监伯特·哈里斯(Bert Harris)近日对《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表示：“如果你真想拯救蜜蜂，就不要饲养蜜蜂。”

从数量上看，美国蜜蜂种群自21世纪初以来已有所回升，但整体仍极不稳定。2025年，商业养蜂人损失了约六成蜂箱。以蜜蜂为食的入侵性害虫瓦螨被认为是元凶之一，但蜂群季节性大规模死亡加速的原因仍未完全明了。同时，联邦对传粉者健康的研究也因预算削减面临新挑战。

在这样的背景下，城市养蜂看似是一种践行可持续理念的善意之举。居民和餐厅搭建蜂箱采集本地蜂蜜；学校设置蜂箱用于科普教学；企业园区借此为LEED“绿色建筑”认证加分。这些蜂箱不仅能为周边植物授粉，也让人们更加意识到农药的危害、生态保护的重要，以及在钢筋水泥之间留存绿色空间的价值。

作为带刺昆虫，西方蜜蜂性情温和，只在蜂巢受威胁时才会反击，称得上是“好邻居”。

但不少养蜂专家指出，仅仅在楼顶安置蜂箱，并不等于在帮助当地生态。明尼苏达大学蜜蜂小队项目负责人杰西卡·赫尔根(Jessica Helgen)说：“这里面有漂绿成分。蜜蜂本身无害，但城市养蜂算不上生态保护行为，本质和养鸡差不多。”

北美大约有4000种本土蜂，其中大多数是独居生物，它们或在在土壤里筑巢，或在落叶灌木丛里安家。就城市养蜂而言，更重要的其实就是为本土传粉昆虫提供栖息地支持。庭院里常见的小汗蜂便是一例。还有曾经常见的美洲大黄蜂，据生物多样性中心(Center for Biological Diversity)的数据，过去二十年其数量已骤减90%。

野生蜜蜂研究专家蒂娜·哈里森(Tina Harrison)表示，野蜂与饲养蜜蜂之间的相互影响，目前仍知之甚少。已有数据表明，城市中蜜蜂密度度增加时，野生蜂的生存会受到影响。一项针对德国巴伐利亚某城市的研究发现，繁盛的城市蜂群对野蜂数量产生了“显著负面影响”。蜜蜂、蝴蝶等昆虫都以开花植物的花粉与花蜜为食，而在高度开发的城市，这类资源本就稀缺。2022年对瑞士12座城市的研究显示，当地的花卉资源不足以支撑本土蜜蜂种群。2024年发表的一篇城市养蜂综合分析更直言：“受养蜂活动影响，西方蜜蜂已成为城市中的主要竞争者。限制城市养蜂，能有效缓解本土物种面临的生存竞争。”

西方蜜蜂格外擅长在城市环境中占据主导地位，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它们与野生蜂的习性差异。西方蜜蜂能飞行数英里（一英里约合1.6公里）采集花粉，而野蜂的活动范围通常最远不超过半英里。它们还拥有出色的交流能力，可以向同伴通报哪里有“自助餐”。在本土植物稀少、绿地不足的城市里，野生蜂往往受到排挤。此外，西方蜜蜂还可以通过储存食物更好地越冬。

然而，养蜂企业并不认同自家蜂箱挤占了本土蜂的生存空间。“确实有研究表明竞争可能存在，这并不令人意外。”Best Bees Company首席执行官德莱尼·达梅隆(Delaney Dameron)说，该公司为商业及住宅物业安装并维护蜂箱，“如果在一片遍布混凝土、毫无蜜源的区域放一个蜂箱、栽一丛花，竞争当然会发生。”

达梅隆认为，只要选址合理，西方蜜蜂同样能惠及本土物种。例如，将蜂箱放置在可为本土植物授粉的区域，就能改善多种生物赖以生存的整体生态环境。比如在临近公园的低层建筑屋顶安放蜂箱，充足的树木、灌木与花卉可以提升周边栖息地的整体健康水平。（西方蜜蜂并不适应摩天大楼环境，八层以上的高空绿植屋顶对蜜蜂并不友好。）

康奈尔大学认证的高级养蜂师、负责Alvéole东北地区城市养蜂项目的克里斯汀·莱德伯格(Kristen Rydberg)表示：“西方蜜蜂的有效授粉能带来更多成功的种子产量，从而形成更大、更丰富的花卉系统，进而支持更多传粉昆虫群体。”

莱德伯格还指出，公司在安装蜂箱时，同时会在地面及距离本土植物300英尺（约91米）范围内，为野蜂营造栖息空间。希望随着越来越多的城市居民看到这些温顺的蜜蜂在城市中忙碌，人们会更愿意打造无农药公园，在庭院种植本土植物，并支持保护昆虫栖息地的土地政策，搭建起连接城市零散绿地的“传粉通道”。

“对所有本土蜂而言，最大的竞争威胁其实是人类及人类活动的影响，”莱德伯格说，“如果纽约本是一片物种丰富的多样丛林，你根本不需要问这个问题。可我们已经占据了太多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