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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健闻咨询 ,作者:健闻咨询,编辑:李琳
5月1日起,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发布的《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解释二》)将正式施行。
焦虑在医疗行业内传播,新规核心无外乎指向:
普通医生受贿与医院院长、科室主任同罪,且3万就入刑;
穿透追责,药企、CSO、代理商连坐,想切割没用;
严打带金销售,个人行贿10万入罪,单位行贿20万情节严重。
若从严执行,将人人自危。5月1日后,执法力度和范围是扫射还是狙击,尚不确定。
业内人士判断,这个级别的司法解释出台,不会悄无声息,至少一定会有典型案例跟进。至于谁将成为“典型”,那便是命运的随机点兵了。医库软件董事长涂宏刚观察到,最近行业绷紧了弦,“被查到算倒霉,但有钱没钱,谁也不想进去坐牢”。
一个500人的医药市场部人员的群里,有人问:对于5月1日的新政,老板让我做份相关应对的工作调整,大家有什么建议吗?群内,几个人用一种不言自明的语言,欲言又止地讨论:要开真的学术会,要支持医工转化,要抓紧自我审计,修改合规。
但水面之下,面对突然拧紧的螺丝,慌乱的动作和焦虑的想法,远不止如此。
谁也不想顶风而上成为“典型”。
多家药企已暂停发放讲课费,在旅游景区的学术会议数量极大减少。一家中成药企业甚至宣布,5月1日起,针对对外销售及相关岗位的员工,全员放假2个月,全面暂停所有拜访。
药械公司中高层逐渐愈加紧张。一位医药器械企业人员说,“最近圈子里蛮恐慌,尤其高管。”一位器械厂商告诉《健闻咨询》,最近有企业开始清查税务发票,哪怕外资药企也吃不准风险。
而多家外资药企的合规行动,比《解释二》新规要来得更早一些。
《健闻咨询》询问多家头部药企的工作人员,他们均表示,自家公司在这一两年医疗反腐的严打下,早已陆续严格了合规流程。甚至有药企取消CSO(Contract Sales Organization,合同销售组织,核心是真实合规的市场服务外包)销售,改为直销,面对此次新政反而不觉恐慌。
一位药企人员直言,“今年年初起,我们合规就已经严的不能再严了。”公司更换了新系统,要支持的学术会议,早已要求提供二次穿透发票。甚至去年开始,市场部要赞助一场学术会议,赞助费哪怕只有一两万元,也要上高管会议,发起人要做PPT阐述理由。
“总经理、财务老大、合规老大、法务老大、SFE老大,你能想象的老大都坐在下面听汇报,提问为什么要赞助这个会?回答通过了,你才能办。”他说,不是做一套PPT就可以了,招商函、会议邀请函、会议程全部都要齐才能上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药械行业长期通行一套公开的“潜规则”——也就是业内所说的带金销售。
药企、代理商为了让医生多开处方、多使用器械,会按照每盒、每支、每台的销量,直接给医生返还现金或等价利益。这笔钱通常不会直接转账,而是通过讲课费、学术赞助、会议费、咨询费、CSO公司走账等方式包装成“合法费用”,再以现金、礼品卡、消费券、家属账户等形式回流到医生手中。科室主任、关键医生掌握处方权,往往是利益分配的核心;医药代表负责执行落地,公司管理层知情、默许甚至直接指令,形成从上到下、环环相扣的利益链条。
在过去,这种模式被视作“行业惯例”,大家心照不宣。即便出事,也常常以“个人行为”切割责任,企业轻易脱身。
但这一次《解释(二)》直接把这套惯例全面入刑,红线一踩就是刑事犯罪。若因带金销售类的案件关联被“咬出来”,涉行贿、职务侵占等罪责,高管及实控人可能会被判刑。
一位前头部药企准入人员表示:“以前出了事,扔个销售背锅,现在绑定企业,高管当然紧张。这件事本来就应该‘穿透式’。”
眼下,最焦虑的还有CSO代理公司。
如前文所说,作为药械公司的CSO,以前用虚开发票、假办会议等方式“把钱洗出来”是常规操作。洗出来的钱有时会当奖金发给业务员,业务员把钱给到医生们——这是一场典型的暗中行贿受贿的交易。
一般情况下,在违规办会被查后,一家CSO所做的最大努力也是阻止市监根据线索继续往下深挖。
上海汉联律师事务所医疗医药事务部主任王长江律师表示,“如果不组织,药企的公司总监、大区经理都被叫去谈话,就会牵连出更多人、更多钱,案子也会由一个违规办会、交钱即可的行政处罚,上升为违反不正当竞争法、行贿这样的刑事案件,进而面临牢狱之灾”。
一个CSO代理商公司,有十个医药代表,假设这十个代表都说是受老板指示行贿,十咬一,这位老板便几乎不可能抗辩成功。不只有口供这样的单一证据,资金流向一穿透,洗出来的钱去了哪儿一目了然。
以前,相比受贿方,像CSO这种行贿方的处罚相对较轻。如果能止在行政处罚这一步,一些经销商们交罚款就好,大不了换个马甲,关了公司重开一家,成本很低。
但最近,《健闻咨询》了解到,有经销商老总开始沟通,关掉用于洗钱的小个体工商户和空壳公司。
新规直接终结一切。《解释(二)》大幅提高行贿成本、压低入刑门槛:个人行贿10万入罪,单位行贿20万即属情节严重。罚款了事、换壳重来的日子彻底结束,如今一踩线就是刑事犯罪。
用最简单的话总结新规给医务人员的影响:5月1日起,普通医生收3万回扣=刑事犯罪,和官员受贿同标准。
焦虑和不安在医生中传递。新规执行后,如果普通医生、护士、药师作为受贿方,若被行贿方关联,这3万的入刑标准还可能进一步降低。
新政中,连锁眼科、口腔医院、诊所等民营医疗机构的带金销售也被纳入了监管范围。药械代表带医生、院长一家轻轻出去旅一趟游就达到了入刑标准。这个月,旅游区的学术会议已经骤然锐减。
政治意识强的医院和部分地方卫健系统已经提起行动起来。涂宏钢告诉《健闻咨询》,近期,多家医院密集开会,要求医生暂停包括学术会议在内的所有活动,而且会通报解释典型案例,对科主任们进行教育。
关于新政下医生,当下多方最关心的是:医生还能不能出去讲课?讲课费还能不能拿?
有人回忆起2021年上海反腐“九不准”时期,彼时学术活动暂停了好一阵子,业内风声鹤唳。这次新政会不会再把行业推回到那个时刻,所有人心里都没底。王长江律师认为,讲课及学术交流是医生提升业务水平的重要途径,更是其智力成果的一部分,应大力支持医生合规讲课并提高讲课费水平,相关规则应再明晰、具体和合理。
但近些年,“假借学术会议、讲课费名义进行利益输送”的案子屡见不鲜。
医务人员涉嫌商业贿赂往往由合作过的外部公司、接触过的药品器械厂家和销售代表牵连而出。若不被这些条件触发的话,医生们有可能苟到最后的,但也十分依赖“命运的庇护”。如涂宏刚所言,“医务人员收钱被查很随机,就像命运的盲盒。”
2025年下半年,在某中部省份,接某CSO离职员工举报,市监局当场查到一名副院长、及二十余位医生收取讲课费。市监局到场时,会议才开了两个小时,副院长刚把2万元现金揣进包里不久,遂在问询时当场承认。最终,这场由2万现金牵出的调查发现,该副院长受贿金额特别巨大。
王长江说,许多医院公职人员被查时,银行卡上躺着巨额的闲置资金,“这就是在给纪委监委出难题,因为这个资产量级,很显然与其正常薪资水平不符”。即使未被定性为贪污受贿,仍有被追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刑事风险。
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医学伦理与法律系教授王岳认为,《解释二》新规是个去伪存真的过程。国家还是鼓励合规的学术活动,但是要严厉打击各种以学术活动名义行商业贿赂之实的行为。“目前在医疗端的学术活动规范细则不足,使得医务人员不知具体边界。但是司法解释把犯罪行为界定的很清楚,从这个角度来说,会是一个新的里程碑。”
而许多案件的爆发就像天上掉下一根火柴,恰好落在油田里。
近期,医院基建腐败引出医院院长的案子也在增多。苏州某建筑公司股东内斗,实控人因税务问题被查,结果经侦一谈话,牵连出了某医院院长。该院长仅这一个项目就收受回扣数额特别巨大。
“除了院长、主任,确实也有许多小医生牵涉在贪腐中。”知情人李鸣(化名)说,医药代表们日常给医生提供车接车送、礼品赠予等各种“保姆式服务”,很是普遍。地方医生到一线城市进修,药代给的红包、患者给的红包,回到当地能买两套房。某护士长一年从企业能收七八十万。
多年的经验似乎证明着,带金销售是永远停不下来的猫鼠游戏。
新规倒计时的档口,明处,各家企业针对新规肃整合规;暗处,一线药械代表们开始寻觅新的操作手段。
目前曝光的老旧手段——如现金回扣、微信转账、耗材返点、境内外旅游、房屋装修、子女入学就业赞助、干股分红、股权预期收益、设备长期返利、变相讲课补差等——已然显化。新规执行后,它们全额认定贿赂犯罪数额;而虚假学术会议、劳务咨询、空壳CSO过票走费用、体外资金循环洗白回扣也可被轻易穿透。
过去带金销售中,学术会议、讲课费是最好的包装,但它需要向科室、医务科报备,且有明确量化的金额限制。
未来,更隐蔽的手段之一或许是医工转化。一些企业看来,这是一种更高端的、难以被现行监管手段查获的洗白方案。一位受访者告诉《健闻咨询》,当下,许多药械企业已经将营销支出转移至科研研发项下,通过各种操作让钱流向科室和医生。
一位企业人士向《健闻咨询》举例,企业会通过基金会捐资,定向对接医院及医生申请课题,并要求课题内容与厂家产品高度相关。这样,资金就会以科研经费形式流入临床科室或医院,实现“洗白”。
而医生只需提供简单真实世界研究数据或登记研究,即可发表文章。甚至,发文也由企业全程包办,企业还能通过要求使用自家耗材收回投入,“只赚不赔”。
专利交易也是一种新路径。
拥有众多工程师、研发人员的企业,撰写好专利后,会通过目标医生的名义进行提交。专利申请通过后,企业会花钱再购买该专利,这样医生、科室可以获得专利费。至于专利后续会不会进一步开发,那便有企业自主定夺了。如若成功转化产品,那医院可再得一笔费用。
栈道明修,医生拿经费做研究,发论文评职称,做医工转化卖专利,合理合法;陈仓暗渡,桌子下边的事情不必言明,自然会反映在产品的使用量上。
医生的处方权与药的关联,就连被脚踝斩的仿制药也不例外,只不过返利点数发生了变化,从一盒药拿十块,变成了十盒药拿一块。
产品、渠道成熟的普药、及大型企业,不需要急切地拓展业务。但产品刚进入市场的创新药企业、器械厂家而言,生死难料。合规渠道收窄,前无通路;在高度内卷的中国市场中,后有追兵。
羊毛出在羊身上,一笔笔小贿赂撬动的销量,最终都会由患者、医保和财政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