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见不到你们了：鲍威尔八年，美联储透明时代的终结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Linda产业笔记 ，作者：Linda 梁领

“下次见不到你们了”

今天凌晨2点30分，鲍威尔站上了那个他已经站了62次的讲台。第63次，也是最后一次。

利率维持不变，3.5%到3.75%，连续第三次按兵不动，没有悬念。但投票结果出了意外——8比4，4张反对票，创下1992年以来的最高纪录。米兰要求降息25个基点，另外三位反对者不反对维持利率，但反对在声明里保留宽松倾向的措辞。

一个央行内部分裂到这个程度，鲍威尔交出的最后一份答卷并不轻松。

发布会最后，鲍威尔说了一句：下次见不到你们了。然后他离开了讲台。5月15日他的主席任期正式结束，沃什的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投票昨天已经通过。

一个掌管全球最重要央行八年的人，就这么交了班。

讲台空了。

一、鲍威尔这八年

2018年鲍威尔上任的时候，华尔街对他的评价是“没什么存在感”。他不是经济学家，是律师出身、做过私募的华盛顿老人。前任耶伦是学术派，再前任伯南克是大萧条研究权威，到了鲍威尔这里，一个从没在学术期刊上发过论文的人坐上了美联储主席的位子。很多人觉得他不过是个过渡人物。

然后他赶上了过去四十年里最密集的危机周期。2020年新冠疫情，美联储两周之内把利率砍到零，推出无限量QE，直接下场买企业债，这些操作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鲍威尔用一句话解释：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但不做的后果更糟。

2021年通胀起来了。鲍威尔说了一个让他后来被反复鞭尸的词：暂时性的。他赌通胀是供应链问题不是需求问题，赌错了。2022年不得不掉头暴力加息，从零利率一路加到5.5%，速度之快四十年未见。整个加息周期里，他每一次发布会都被记者追问“你是不是等太久了”，而他每一次都不回避这个问题。

2023年硅谷银行倒闭，市场一度担心系统性金融危机。美联储48小时之内推出紧急流动性工具，稳住了局面。2024年开始降息，连续三次各25个基点。然后伊朗战争爆发，油价飙涨50%，CPI重回3.3%，降息被迫暂停。

八年，他经历了零利率、无限QE、通胀误判、暴力加息、银行危机、地缘冲突推高油价。任何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够写进教科书了，鲍威尔赶上了全部。

二、他真正改变的一件事

鲍威尔做过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某一次加息或降息的决定，是改变了美联储跟市场说话的方式。

2019年之前，美联储主席每年只开四次新闻发布会，只有在“有重大决定”的会议之后才跟媒体说话。鲍威尔上任后把发布会改成了每次议息会议之后都开，从一年四次变成一年八次。他的理由很简单：市场需要知道美联储在想什么，猜来猜去不如直接说。

这个改变听起来不大，但它彻底重塑了全球金融市场的运行节奏。每六周一次的发布会变成了全球资产定价的锚点，鲍威尔说的每一个词、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皱眉都会被分析师逐帧解读，然后传导到股票、债券、汇率、大宗商品。美联储从一个“偶尔说话”的机构变成了一个“持续对话”的机构。

哈佛的经济学教授Mankiw对此有一句评价，很毒舌：鲍威尔的发布会已经变成了“用尽可能多的词汇传达尽可能少的信息”。但这恰恰是鲍威尔想要的效果，不是每次发布会都要放炸弹，是让市场习惯“美联储会定期跟你说话”这件事本身。预期管理的最高境界不是给市场惊喜，是让市场永远不惊讶。

今天凌晨他最后一次用这套方式跟市场说话。凯雷集团联合创始人鲁宾斯坦评价说，鲍威尔为美联储打造了前所未有的信息透明机制。这话说得很准，不管你觉得他的决策对不对，他确实让全球金融市场变得更“可读”了。

三、沃什会怎么做

接替鲍威尔的人跟他几乎是相反的类型。

凯文·沃什，56岁，2006到2011年当过美联储理事，之后去了斯坦福当访问学者。离开美联储这14年他干的最多的一件事是批评美联储，批评它资产负债表太大、批评它说话太多、批评它的前瞻指引限制了政策灵活性。今年1月特朗普提名他当主席，某种意义上是找了一个“要改革美联储”的人来接班。

上周参议院听证会上，沃什释放了几个很明确的信号。他可能不再每次会议之后都开发布会，原话是“美联储主席和FOMC官员发言相当频繁，透明度方面并无不足”。他计划放弃前瞻指引，美联储不再提前暗示下一步可能加息还是降息，你得自己猜。他还提出了“缩表换降息”的组合，一边缩减资产负债表，一边降利率，用缩表的紧缩效果对冲降息的宽松效果。

鲍威尔花八年建立的那套“持续对话”的沟通体系，沃什可能用几个月就拆掉。如果美联储不再每次会议都开发布会，不再提前给前瞻指引，市场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定价锚点。简单说，你更难猜美联储下一步要干什么了。

当然也有人不觉得这是坏事。德意志银行的首席美国经济学家说，沃什大概率抗拒不了每次会议都开发布会的诱惑，因为那是一个太好的平台，能让他在每次决定之后立刻主导叙事。放弃这个舞台等于把话语权让给市场的自由解读，没有哪个央行行长会真的愿意这么做。

四、鲍威尔选择留下来了

发布会上最重磅的信息不是利率，是鲍威尔宣布，5月15日主席任期结束之后，他将继续留任美联储理事。

这个决定的分量很重。鲍威尔的理事任期一直到2028年1月，正好是特朗普任期的最后一年。他留下来当普通理事，意味着特朗普无法在七人理事会中拿到多数席位。即使沃什当了主席，鲍威尔作为理事仍然可以在投票中牵制白宫的影响力。

他在发布会上说了一段话，措辞非常重：美联储的独立性正受到威胁。撤销地方联储主席的投票权将是美联储终结的开端。如果货币政策受到政治干预，市场将丧失对通胀目标的信心，这对美国经济将是灾难性的。

然后他给沃什留了一句话：要远离政治。

特朗普几个小时后在社交媒体上回怼：鲍威尔想留在美联储，是因为他在别处找不到工作，没人想要他。

一个选择留下来捍卫央行独立性的人，和一个说他“没人要”的总统。这个画面大概会定义接下来两年美联储跟白宫之间的关系。鲍威尔选择留下来不是为了跟沃什抢权，他自己说了绝不会成为影子主席，是为了确保美联储理事会里始终有一票不属于白宫。

五、为什么你该关心这件事

你可能觉得美联储离你很远，你不炒美股，不做外汇，不买美债。但美联储的每一个决定都会通过一条看不见的链条传到你身上。

美联储不降息，美元就不会走弱，人民币就没有升值空间，央行的货币政策就受牵制，你的房贷利率跟这件事有关。美联储维持高利率，全球资本就继续往美元资产跑，新兴市场的钱就紧，你买的基金和理财产品的收益率跟这件事有关。沃什如果真的把前瞻指引取消了，全球金融市场的波动率会系统性上升，你的股票账户跟这件事有关。

鲍威尔这8年做的事情，本质上是让全球金融市场变得更“可读”，你能猜到美联储下一步大概要干什么。沃什要做的事情，可能是让它变得更“不可读”。从“可预期”到“不可预期”，这个变化会渗透到每一个普通人的财务生活里。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