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6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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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态学时空 ，作者：复旦赵斌
提到碳排放、碳中和，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国家和企业的事，和我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我不办工厂、不开油田，多坐一次飞机、多吃一顿牛肉，能对气候有多大影响？
最新发表在Nature上这项研究，把每一笔碳排放造成的真金白银的经济损失，算得明明白白。它不仅告诉我们，过去几十年的碳排放已经造成了多大的损害，更戳破了一个最关键的认知误区：我们为碳排放付出的代价，90%还在未来。已经排出去的碳，就算结清了过去的损害，未来还会产生10倍的欠债。
简单说，就是人类排放的二氧化碳导致全球变暖，进而引发极端天气、农业减产、经济增速下滑、基础设施损毁等问题，这些实打实的经济损失，就是碳排放带来的“气候损失与损害”。
它分为两部分：
历史损害：已经发生的、真金白银亏掉的钱；
未来损害：已经排出去的碳，未来几十年还会持续给地球造成的损失。
这是气候经济学里最核心的指标，通俗讲就是：你额外多排放1吨二氧化碳，未来会给全人类造成的总经济损失，就是这吨碳的社会成本。
比如论文里测算，在最保守的情况下，1吨二氧化碳的社会成本是1013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大概7300元。也就是说，我们每多排1吨CO₂，未来全球就要一起承担7300多块的经济损失。
这里还要补充一个关键概念：贴现率。你可以把它理解成“钱的时间价值”，就像你10年前欠别人100块，现在还钱不能只还100，要加利息；反过来，100年后要赔的1000块，折算到今天的价值会打个折。
贴现率越高，未来的损害折算到今天就越少，但过去已经发生的损害，现在算就会越高。但不管用哪种贴现率，论文的核心结论都不会变。
排出去的碳，90%的损害还在未来
这篇论文最核心、也最让人警醒的结论，就是：历史排放造成的未来损害，比已经发生的历史损害，至少高出10倍。
我们用一个最直观的例子来看：1990年排放的1吨二氧化碳，截至2020年，30年里只造成了180美元（约1300元人民币）的全球损害；但从2021年到2100年，这同一吨二氧化碳，还会额外造成1840美元（约13300元人民币）的损害，前后差了整整10倍。
为什么会这样？两个关键原因：
第一，二氧化碳在大气里的寿命太长了。它一旦排出去，会在大气里停留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不是排出去就消失了。它会持续推高全球气温，它的影响是长期、持续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第二，气候对经济的损害是“利滚利”的。今年气候变暖让农业减产、经济下滑，会直接影响明年的经济增长基数，年复一年，损害会像复利一样越滚越大。就像你今年亏了100块本金，明年就少了这100块能产生的收益，几十年下来，损失会被放大很多倍。
这个结论最扎心的地方在于：很多人觉得，过去的排放已经过去了，就算造成了损害，赔完就完事了。但现实是，结清了过去的损害债务，根本不等于结清了历史排放的债务。这些已经排到大气里的碳，未来还会持续产生10倍的损失，这笔账还远远没算完。
很多人觉得，个人的碳排放微不足道，对全球气候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但论文里的测算，把我们日常行为的气候损害，算得清清楚楚。
我们直接看数字（按2%贴现率换算）：
过去十年，每年坐一次8000公里的长途航班（大概是北京到纽约的往返航程），截至2020年已经造成了约1200元人民币的全球损害，而到2100年，这些排放还会造成近18万元的未来损害；
过去十年，从普通肉食饮食改成素食、家里装上热泵取暖、开车里程减少10%，这三件事里的任何一件，都能给全球减少约4.3万元的未来经济损害；
就算是每月少吃一顿牛肉，坚持十年，也能给全球减少约7000元的未来损害。
论文里还算了一笔更让人震惊的账：多位欧美名人2022年一年的私人飞机排放，到2100年造成的气候损害，都超过了100万美元（约730万人民币）。比如泰勒·斯威夫特、比尔·盖茨、埃隆·马斯克的私人飞机，一年的排放造成的未来损害，都超过了这个数字。
这些数字不是为了制造焦虑，而是告诉我们一个最朴素的道理：碳排放的影响，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会转化成未来全球各地的经济损失，最终由每一个人承担。你的每一次高碳选择，都在给这笔全球欠债添上一笔；而每一次低碳选择，都是在给未来减少实实在在的损失。
个人行为的影响叠加起来，最终形成了企业和国家层面的巨额排放债务。论文里也清晰算了这笔账，谁排放得多、谁造成的损害大，一目了然。
论文统计了全球大型化石能源企业1988-2015年的排放（包含生产端直接排放，以及产品被使用时的排放），结果触目惊心：
全球最大的石油企业沙特阿美，这27年的排放，截至2020年已经造成了3万亿美元的全球经济损害，相当于它整整8年的总营收；而到2100年，这些排放还会造成64万亿美元的未来损害，是过去的20多倍；
全球最大的非国有石油企业埃克森美孚，同期排放已经造成了1.6万亿美元的历史损害，未来还会造成29万亿美元的损害；
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伊朗国家石油公司、壳牌、BP等企业，也都在榜单前列，历史排放造成的未来损害，都是已发生损害的十几到二十倍。
论文统计了1990-2020年各国排放造成的全球损害，核心结论很清晰：
这30年里，美国的排放是全球最大的损害来源，累计造成了10.2万亿美元的全球损害，其中30%发生在美国本土，14%发生在欧盟；
第二大损害来源是中国，累计造成8.7万亿美元的损害；
第三是欧盟，累计造成6.42万亿美元的损害。
而最让人揪心的，是排放和损害的严重不公平：
高纬度的发达国家，排放了绝大多数的温室气体，但气候变暖对它们的经济影响很小，甚至部分高纬度国家还会因为变暖获得农业收益；而热带、中纬度的发展中国家，本身排放极少，却要承担最严重的气候损害。
比如论文里测算，美国1990年以来的排放，给印度造成了5000亿美元的经济损害，给巴西造成了3300亿美元的损害。这些国家本身排放不多，却要为发达国家的历史排放买单，这也是全球气候谈判里最核心的矛盾之一。
既然历史排放还会造成这么大的未来损害，那我们现在还有办法补救吗？
论文里重点分析了目前最受关注的方案：二氧化碳移除，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碳捕捉、碳移除，通过技术手段，把已经排到大气里的二氧化碳再抓回来、封存起来。
但结论很明确：补救的效果，和时间强相关，拖得越晚，效果越差。
如果排放之后立刻把碳移除，几乎能完全消除未来的损害；
如果延迟25年再移除，最多只能减少50%的未来损害；
拖得越久，效果越差。
原因很简单：这些二氧化碳在大气里多待一天，就会多造成一天的变暖影响，经济损害的复利就会多滚一天。等几十年后再去移除，很多损害已经发生、已经开始利滚利，就算把碳抓回来，也无法挽回已经造成的损失了。
除了碳移除，国际上也在讨论气候损害赔偿、适应投资等方案，但都面临巨大的挑战：
赔偿：目前全球已经设立了气候损失与损害基金，但资金规模远远不够，而且就算赔偿了已经发生的损害，未来10倍的大头债务还在那里；
适应投资：比如修防洪堤、培育抗旱作物、升级基础设施，能减少气候损害，但目前全球的适应资金，远远落后于承诺和实际需求；
更关键的是，论文里的损害估算，其实是严重低估的。因为它只算了GDP的经济损失，还没算健康损害、物种灭绝、原住民文化家园丧失、海平面上升、热带气旋等极端天气带来的损失。真实的气候损害，比论文里算出来的，还要大得多。
我们该怎么看待这笔气候欠债？
这篇论文不是为了给我们制造焦虑，而是让我们看清一个最朴素的真相：气候变化从来不是遥远的未来，也不是虚无的环保口号，它是一笔笔实实在在的、会利滚利的债务。
我们今天排出去的每一吨碳，不仅会影响当下，更会在未来几十年里，持续给全人类造成经济损失，最终由我们的后代来买单。
对个人来说，这篇研究告诉我们：低碳选择不是自我感动，少吃一顿牛肉、少坐一次不必要的长途飞机、绿色出行，都是在实实在在减少未来的全球损害，是真的在为这个世界负责。
而对企业和国家来说，这篇研究更是敲响了警钟：谁排放得多，谁就该承担更多的责任。不仅要立刻、大幅减排，还要为已经造成的历史损害负责，去投入碳移除技术、去补偿受损害的发展中国家、去支持气候适应投资。
论文里最扎心的结论，其实也是最给人希望的：气候损害的账，不是结清过去就完了，只要碳还在大气里，债就会一直滚下去。但反过来，我们越早减排、越早补救，留给未来的账单，就会越少。
解读文献：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027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