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编辑:Sharon,作者:Su
凌晨两点,小镇的街道一片漆黑。
在唯一亮着白炽灯光的工作室,君姐坐在一排手机前,同时操作着十部手机。每隔十几秒,她要点一次“开始”。一个晚上,她要重复上万次这个动作。
她是一名游戏代肝。
在中国,超过6亿手游玩家的背后,像她这样的“隐形劳动”女工们,正构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电子流水线。
君姐居住的小镇得名于一道黄河的堤坝,从县城去须经一架伤痕累累的铁皮浮桥,车过时很颠簸,桥下是滔滔黄水。几条大马路看来光秃秃、空荡荡的,并不比北方任何一个小镇出色。
白天,35岁的君姐生活于此。但夜晚零点一到,她将奔赴时空之外的另一个小镇,变身完全不同的角色。
这是一个日本平安王朝的小镇,到了夜晚,街道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映衬出木质建筑的华贵。街上行人涌动,一抬头,烟花在天边绽放。小镇的原型是日本当时的首都“平安京”(京都古称),华丽、复古、奢靡是其底色。
君姐顶替的角色是身长八尺的“阴阳师”,一头白发上戴着高高的“立乌帽”,使命是收伏妖怪、振救世界。但光鲜背后是冷酷的数字逻辑,玩家麾下的妖怪来自抽卡,越高级的妖怪越难抽中,类似挖宝。若非直接氪金,只能拼命花时间做游戏任务来积攒抽卡次数,这被形象地称为“肝”,令玩家不堪重负。
最终,重复枯燥的攒卡工作被玩家花钱转移,落到了像君姐这样的女工身上。
当真正的玩家卧枕入梦时,她们登录游戏账号,接手那些最枯燥单一、缺乏情绪价值的练级任务。早晨一到,趁玩家睡醒之前,她们会默默退出游戏账号,隐匿现世的人海之中。她们是手游链最底端的“游戏代肝”,另一种NPC。
与竞技游戏的“上分代练”这类工作不同,“代肝”(指重复性劳动)只需要手工帮助“时间贫困”的客户完成游戏每日任务、获取道具资源等采集型任务,任务更加机械,游戏时长更长,报价也更加低廉。
“代肝”领域聚集了大量的女性劳动者,据《中国游戏平台劳工的性别化劳动制度》,即便男性在传统竞技类代练的占比约85~90%,而女性在“代肝”领域的参与度显著上升。对“代肝”服务有高需求的手游有《原神》《光遇》《奇迹暖暖》等。而在《阴阳师》这款手游中,由于“女性玩家”的比例远超其他游戏,可以推测,其女性“代肝”劳动者的比例也会高出其他游戏。
一方面,由于女性在游戏劳动分工中的刻板印象,她们只能完成以娱乐为主的游戏陪伴,或是这类与高技术男性代练相对的低技术、重复性游戏任务。另一方面,“代肝”不需要理解游戏内容或学习操作,多数是通宵工作,需要时间碎片、耐力,以及长时间的重复。在这个小镇,能提供这些的,往往是宝妈们。她们在白天带娃,操持家务,到了夜晚,便空出了时间“代肝”。
君姐和与她一个工作室的姐妹们也多数是宝妈。婚后,受困于“母职”,她们很难再走出小镇。在这里,约90%以上的成年男性外出务工,而这些“留守”的妻子、母亲,理所当然地流向了小镇的手游工作室,一边照顾家庭,一边补贴收入。
她们成为手游链条最底端的日结工,每晚通宵8小时赚个100块或120块。“日结”也意味着随时可能失业。运气好,她们熬满三十天可以赚三千块,但一般一个月也就一两千块。
我最初是在一条短视频画面上看到这群女性劳动者的:在一个闭塞的空间里,两张长桌上满满坐着四排工人,大部分是女性,所有人都低着头,面前摊满密密麻麻的手机,停留于那些自动对战的小游戏页面,四周纠缠着乱麻样的充电线,画风令人晕眩。
所有的工作,是用手指不停地在点击这些手机屏幕。通常,打一把“小游戏”只要十几秒。平均每小时,要重复上述的步骤120~130次,每晚要通宵8小时以上。
这条短视频的标题叫“电子流水线”,有人评论“这才是真正的赛博打螺丝”,还有人写道“我一直以为是机器人脚本在弄,没想到居然有真人上阵”。使用真人只为规避风险,机器人脚本固然高效,却容易被官方识别并“封号”。
如今,距离我最初看到那条视频快过去一年。我前后三次去到那个游戏工作室,从夏到冬,每次都在那个小镇待一周左右。
我意识到,我面对的是一群披着赛博外壳的底层女性。她们跟我一样,出身小镇,大都是90后。
我对她们的命运再熟悉不过——留守、辍学、出外打工、返乡结婚生子。这样的人生,从小就被我妈当成“不好好读书”的负面教材,用来恐吓、鞭策我。也因此,我从来不敢正视她们“凄惨”的人生,直到这一次,我决心书写她们。
就像《北京折叠》里生活在“第三空间”的老刀,她们即使误入了赛博时代,也难逃在荒芜的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宿命。
夜晚十点多,黄河小镇沉入一片黑暗,只余街头零落路灯,以及货车偶尔驶过的鸣笛声。此时的工作室内,刺眼的白炽灯正扫荡任一角落,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女工们匆匆撞开工作室的大门,那是一栋小镇两层楼高的独栋建筑,玻璃门需要刷门禁,门口摆了台自动售货机,可里面的可乐全是过期的。这种矛盾还包括,门口沙发的对面,恰好摆着当地最常见的长板凳。以及,工作室只有蹲坑,没有马桶,且跟洗澡是同一个地儿。
当晚,女工有的眼里还挂着血丝,粉底液也没能遮盖黑眼圈。大部分面孔耷拉着,可能是刚睡醒,又或许是常年上夜班的印迹。
她们的一天通常从下午四五点开始,匆匆张罗过晚饭,就开始关心当晚上班的事情。即使是难得地跟姐妹们聚餐,不管聊到什么开心事,君姐始终盯着手机的工作室群聊页面。这个点,群里通常会发布当晚需要的人数。由于是日结工,加上淡季,并非所有女工都能抢到活干。
就像守在直播间等着抢“秒杀”一样,君姐也会对此上瘾。她曾向我抱怨网太差,发消息时,她是第一个,等发出去后成了第五名。另一次她兴奋地说,“我今天是第一个报名的”。
夜班始于凌晨12点,可越早到,女工越有机会抢到更好的单子。“打手机”好过“打电脑”,同样是“打手机”,不同的单子仍有优劣之分。不过,君姐通常是最后几个出现在工作室的,她觉得还不如花那时间多睡一会儿,再加她愿意妆容精致地出现。
早到的女工,习惯性抢占工作室门口的小沙发,两两躺倚。其他的女工会在先到先占的工位上说笑打闹。一张两米左右长的不锈钢桌子,左右两边都排满了位置,各有五六张座位。这个空间共有两张这样的长桌,后面是三堵严实的墙,围成了一块长方形的密闭空间,只开了个小小的窗。
进工作室右手有个高柜子,里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机,一半是iPhone,另一半是安卓机,估摸着得有近二百部。为了防止镇上突然停电,工作室还备了两台发电机。
晚上10点后,座位上会出现女工带来的各种各样的零食。她们习惯交换零食,有超市买的水果、路边的烧烤,或自己煮的玉米红薯等。由于她们白天只吃一顿,晚上不吃点根本扛不住。有一次,我约君姐吃饭,她坚持要把吃不完的菜打包回工作室。“谁饿了谁吃呗”,她说。
当然,她们最爱问的还是,“你喝咖啡吗?”随身携带的小条速溶雀巢,看似白领口味,不过是她们用以抵御长夜困顿的盾牌。前一个月,君姐经历了场失眠危机。通常,上完夜班的她,不论清晨几点到家,倒头就能睡着。但那一整个月,她愣是睡不着——听歌、玩手机、做瑜伽等,她后来只能靠吃褪黑素(安眠药的一种)入眠。那时,“我一天就睡两三个小时,整个人跟个神经一样”,君姐说。
“减肥”,也是她们最爱聊的话题之一。她们普遍都是90后,生完二胎。生育的影响,加上长期上夜班,有女工跟我说,自己不小心胖了十几斤。时值夏天,她们都迫不及待想甩掉身体的赘肉,把自己塞进更纤细的裙子里——大部分年轻的女工爱穿显腰身的裙子,画精致的妆容。不过,颠倒的作息和饮食成了她们减肥路上的拦路虎。
夜晚11点过,几位做“领班”的小伙儿(即代练管理)率先打破了这种氛围,他们的长相略显青涩,可端直坐上工位后,一个个都神情严肃地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凌晨12点一到,女工们正式进入第一个战场。
当晚,君姐在异国小镇的第一个战场是古装擂台。与游戏的开场动画比,擂台毫无美感可言。所有的人物都是缩小版的,角色君姐一个也不认识。由于开的是“自动对打”,君姐只要点击擂台左侧的“准备”按钮,角色就会顷刻之间打成一团。待显示“胜利”两次后,只需狂点屏幕开始下一局游戏即可。这就是君姐工作的全部,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
一次“擂台战”的持续时间只有十几秒,一小时内,君姐差不多要重复上述的步骤120~130次。这还只是一部手机的工作量,君姐通常要同时操作面前的十部手机。当晚的8小时内,她至少要重复这样的步骤上万次。
为了更高效,这十几部手机通常在君姐面前排成三排,便于同一组的手机保持游戏进度一致。她的大拇指与食指也被分到了两组,分别负责点击“准备”、“继续游戏”按键。整个夜晚,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跳跃,女工们贴切地称之为“点手机”,动作类似“打螺丝”。
每隔40分钟,女工会迎来“第二战场”。这是一个九宫格的“擂台”,与第一战场比,它的难度在于每一格都必须遵照特定的顺序点进去。每点完18格,还要连续退出游戏4次,即所谓的“打18次退4次”,手指很容易忙不过来。
这是一项高度重复、枯燥,但不允许犯错的工作。一旦出错,就要花更多时间弥补,以致很可能没法在第二天早晨8点前完成任务,那是工作室承诺给玩家腾出账号的时间。
“第二战场”告一段落,坐在君姐旁的女工终于逮着机会上厕所了,她并没有立刻站起身,先向君姐求助,“你可以帮我顶下班吗?”君姐没有拒绝,她一边持续“点手机”的动作,一边缓慢地站起身,挪动到这两堆手机之间,以便同时可以够到它们。之后她左右开弓、手忙脚乱,看上去很滑稽。
相邻女工如厕的时间不超过两分钟,但感觉无比漫长。这项活计诡异的地方就在于,通宵8小时以上,却并未给女工们规划哪怕一丁点上厕所的时间。
表面上看,整个工作室没有一个真正的监工,但最大的监工是游戏机制本身。一旦停止“点手机”的动作,就无法获得最高的游戏收益,玩家的“游戏加成”(某一个关键的游戏货币)也会被浪费,而这是不被系统允许的。
有一次,君姐早上7点必须送儿子去另一个学校考试,只好请姐妹顶班。君姐骑上三轮一路风驰电掣,送完小孩回到工作室,一看时间共花了九分钟,硬是在乡村便道上体会了大城市送外卖的感觉。
同时,每个女工座位前方都装了一颗摄像头,正对手部。监控画面上,两只放大的手不停重复点击动作,所有的手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看不到人脸,也感受不到情绪,甚至连一丁点小臂的皮肤都没有进入画面,只可见她们看似疯狂的动作。
需要监控,是因为一旦有客户投诉工作室是不是开了“脚本”(一个模拟鼠标与键盘的程序),工作室可以调出录像来,以此证明“是真人刷卡”。
每四十分钟,还会有两个“领班”的小伙子从二楼下来,例行公事地巡视一圈。这些出身于留守儿童的打工青年,是比君姐她们高一级的代练管理,负责更需技术含量的对战单子,最高能拿到上万的月薪。和同时点击10部手机的君姐们不同,他们使用电脑,一旦打输一局,会从楼上发出一句震耳欲聋的“靠”。
凌晨两点后到天亮前,通常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一位女工撑不住打了瞌睡,两只手还停在屏幕上方,眼睛已经闭上,但眼球还在滚动。几秒钟过去,她努力睁开眼睛,惊恐地看到手下的游戏画面全部停住了。于是,她用力地瞪眼摇头,强行将自己拽出睡意,接着重复“点手机”。
困得实在不行了,“俺们那个头啊,就不停地往下钻。钻好几次,差点就摔到桌子上”,君姐绘声绘色描述。
屏幕上的打斗之外,女工们发明了对抗困意的招式。君姐习惯在座位正前方放一台手机,抬头时视线刚好能落在这块屏幕上。“点手机”这项工作熟练后,即便不低头也能也照点不误,她就能分心看小视频。
君姐喜欢看各类美妆短视频,也习惯自己拍,其余女工醉心于言情剧或者听戏,没有一个人喜欢打游戏。
最重要的娱乐活动是说笑。你一言我一语的方言,越到后半夜嗓门越大,喧嚣持续到天亮。跟姐妹们一起工作、吃饭、聊天的时候,君姐属于嗓门比较大的,说话也很风趣。或许在重复的代肝日常里,君姐早已习惯了用大嗓门的方式说话,就像她说过,“声音不大一点,根本扛不住”。
早八点,室外天色甫明,第一位顺利“点完”手机的女工准备下班,脚步匆匆走出工作室,很快传来拧开三轮车油门的轰响,她回家了。三轮车是女工们最常用的交通工具,便于接送小孩。
像一位提前交卷的“学霸”,她的下班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不得不拿起仅存的一点精神来,都想成为下一个走出工作室的人。
君姐家离工作室只隔了几条街,那是她们前几年在小镇买的房。那栋独立的三层楼房,一楼是临街的铺面,如今堆放着她家的电动车、旧沙发等大家伙。二楼是她们一家三口(丈夫常年在外)主要的生活区,两室一厅的标准户型。面积不小,可家具也不小,加上储物空间不足,所见之处都堆满了东西。
兴许是住惯了乡下农家院,这里对她来说似乎施展不开手脚。厨房是君姐日常生活的“主战场”,下夜班到家来不及梳洗就开始弄午饭了。
好几次,我撞见有女工上完通宵的夜班后,没睡两个小时,就该赶集的赶集、该上县城就上县城去了。白天的时间不等人,她们已经从夜晚的京都小镇回到生活的战场,或是回到那个叫做“母亲”的战场。
餐桌上的君姐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算帐,鱼是拼团买的,十几块,肉也没多少钱......一桌子请客才花了不到五十块。“你说咱们光这一道菜,在饭店不就得五六十?”
餐桌右侧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君姐女儿小学某次数学考试拿回来的,君姐会煞有介事地给我介绍一番。之前每次辅导女儿功课,君姐都干着急,“她啥都不会,拼音也不会,这闺女该咋办呢?”。
女儿拿奖状回来那天,她喜出望外,给她奖励了50块钱。奖钱是她惯用的鼓励方式,大嗓门是她不得已的管教。小孩一回家后,整个屋子经常回荡着君姐高亢的声音。

从君姐在小镇的家出发,越过几条柏油马路,在田野中开车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到了附近的村子。大部分女工住在这些村子里,新式小洋楼还很少见,大多是些有年头的瓷砖房,院子里厕所有些还是最老式的蹲坑,冬天烧煤球给屋子供暖。
屋子里充塞着搓麻将的人和看客,没班可上的日子里,君姐也厕身围城,手气好能赚出一晚上的工钱,当然也可能赔掉通宵的辛苦。
相比君姐,女工芳芳的作息更为单调。她家没在镇上买房,通宵夜班后回村,习惯睡到下午四五点,然后去接女儿放学,又赶在晚8点前回到工作室,接着上班,一周七天无休。来工作室的一两年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重复这样的生活。
周末在校寄宿的儿子回家,她还要从紧巴巴的休息时间里,再抽出一点来给儿子洗衣服。儿子在上小学,正是调皮的年纪,衣服直接机洗不干净,她需要手搓一遍再丢进洗衣机。有次她跟我说,忙了一天,只吃了一个馒头。
对君姐和芳芳来说,第一职业是母亲,工作只是夹在了生活的缝隙里,与小镇里的其她女工一样。选择做“点手机”日结,也是因为一旦家里小孩有需要,可以随时抛下工作。况且,相比当地普遍月薪一两千的工作,“点手机”的收入算是可观的。
在君姐家,从客厅的墙壁到房间内的桌台,几乎见不到她丈夫的影子。我去过多次,瞥见过她婆婆接送孩子的身影,唯独没见过“孩子他爸”。
只有一次,我在君姐的视频通话里,见过这位中年男人一眼,他戴着一副墨镜,悠闲地操弄着钓鱼竿,旁边的哥们时不时发出吆喝声。之后君姐先喊来女儿跟爸爸打视频,接着是儿子。镜头一翻转,男人得意地展示刚钓上来一蛇皮袋的鱼。
视频通话仅限“孩子他爸”的休息日。君姐丈夫常年在外面的工地流转,一年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君姐与丈夫结婚十年,也几乎分居了小十年。原因简单,丈夫在外地一个月至少能赚七八千,留在小镇想赚三千都难。
但丈夫仍在默默把守家主之权。君姐家只能从一楼大门进,像在手游工作室那样,一颗摄像头装在那扇门上,背后是君姐的丈夫。
起初相安无事,直到有次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男性。是君姐在工作室的同事,当晚她、男同事和另一位女工都在场,在门口闲聊了一会。摄像头那端的丈夫凭借着这蛛丝马迹,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出大戏。他当即给君姐发消息,一气很多条,打字继而语音,后来直接打电话,倾倒了全部猜想。
君姐如遭“闷棍”,不可思议。“说我跟那个男的晚上约会去了,回到家后,又在家门口聊了会儿天......全凭他自己脑洞大开、自己想象”。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缓慢,像橄榄从嘴里一个个吐出来,又像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稀奇事。
气消之后,她不得不给丈夫发去长长的聊天记录截图,再配上长串的解释文字。“扒光了所有的聊天记录”,事情才告一段落。
有时候,丈夫的不信任还会上升为暴力行为。君姐怀二胎时丈夫没有出门,他一直有查君姐手机的习惯,突然看到一位男性网友给君姐发消息。起因时君姐在社交媒体上求助,“一个人逛街,不知道买哪件,让大家出出主意”。丈夫问为什么人家会给你回消息?
没等解释,他已经给君姐安上了罪名,说她是特地给人家私发了一条视频,还说君姐拿他的钱去买衣服,拍给别的男人看。丈夫不断“逼供”君姐,不相信她的否认,最后君姐赌气似的“招供”,“是是是,发了发了我就发了”。
啪,一耳光挥过来,君姐一下子感到自己的世界缺失了一半,一只耳朵听不见了。她顺手一摸,耳朵里涌出了大滴大滴的鲜血。她喊了一句,丈夫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否认,“他说不可能啊,我都没用力啊”。
不同于夜晚在手游的擂台上总是赢得“胜利”,白天的君姐对现实的伤害毫无还手之力。
事后她第一宗想到的是跟母亲求助,在电话里哭称要离婚。母亲只是安抚君姐,让她去医院看病,从未批评批评君姐丈夫一句。日后她当母亲的面表达过失望,说,“将来要是我闺女嫁人了,谁敢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我就扒他的皮,把他家的锅全砸了。我才不要落得什么讲理的父母的名声”。
最终这件事以丈夫认错告终,认错的方式也不乏暴力色彩,“抽自己耳光,发毒誓说我以后就算骑到他头上拉屎,他也不会动我一根手指头”。
如此暴力事件不止一次,也不只发生在君姐身上,结局大同小异。比起游戏中的快意恩仇,现实中日子终究得过下去。
在现实世界里,君姐被束缚的那套系统是婚姻,但没有人能替她们“肝”生活。
君姐和丈夫算是闪婚,从相亲见第一面到正式办婚礼,只花了三个月零一天。
第一印象男人既不高大,皮肤还有点黑,君姐没相中。那一年君姐22岁,在家乡这个年龄已属于“晚婚”。回家后她很快被父母拉到了一旁,一家人轮番做思想工作,从对方的为人分析到父母,再到家庭条件等,结论是,嫁了吧。
君姐产生了一种“替父从军”般的豪气,“我妈说嫁,我就嫁”。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嫁谁不是嫁呢?嫁谁家不是生小孩?
半年之后,君姐怀孕了。生完孩子后,她猛然惊觉,“完了,定局了,感觉这辈子就这样了”。过程稀里糊涂,一如她当初的辍学。
学生时代,君姐并非调皮的差生,只是偏科。最夸张的是上小学期间,有次语文考了92分,数学只考了29分。与芳芳以及另一位女工交流时,我发现她们也一样,都算班里的“小透明”。“我就属于那种不挨老师骂,也不领奖状的”,芳芳说。
君姐的偏科一直持续到初二,有天意外被数学老师要求“叫家长”。哪怕知道自己没捅什么篓子,这个初中小女孩也怕极了这一出。父亲在外打工,而母亲像一头张牙舞爪的狮子,“很凶,特别凶,一句话说不好就想发火。我感觉她的心就像石头一样”,她爱用这一句来形容母亲。
君姐做出了一个“孩子气”的决定——既不回家,也不上课。最终她还是被发现了,老师直接通知她母亲来学校。到学校后,君姐记得母亲意外地平静,没吼没闹,只是轻声跟她说了句,“走,别上了,回去”。君姐附和了一句,“行”。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桌肚里的课本,跟着母亲回家,到家后一会帮着搬砖盖房,一会偷看母亲的反应,依旧忐忑不安。但母亲再无表示。过了一段时间,君姐感到心头的那块大石落下了。
直到日后她南下打工,晚上哭着给母亲打电话时,才明白“辍学”意味着什么。当时她被头一家工厂辞退,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我要回家,我要上学”。母亲这时才露出“恨铁不成钢”的失望,用一种近乎绝情的方式说,“你别想回家了,我也不可能让你上学了,你就在外边吃这个苦吧”。
那年的君姐只有十五岁,没有资格上流水线,上班第一天被安排组装一款产品的零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人教,只知道“它有点圆,这头大、那头小。你一插弹簧,它就会弹进去”。
还有一些东西,她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当时在一个电子厂,“待了半个月,也是弄那种线,这么插、那么插,我头疼,到现在都没整明白”,事隔多年,她回忆起来仍旧越说越急躁,眉毛都皱成了一团。
进厂头一个月最难熬,最受不了的是孤独,不敢跟同寝室的异乡人来往,怕被欺骗。被辞退后又接到母亲绝情的电话,君姐独自躲在寝室里用小刀划自己的手,每划一次,留一条痕。那是一把生锈的铅笔刀。
她进了新的厂,但依然待不过三个月。镇子很繁华,门面房鳞次栉比,有溜冰场、网吧、迪厅,正合她对外面世界的想象,但君姐难得涉足,绝大多数时间裹着一件肥大的蓝色工装,煎熬喧嚣繁忙的流水线上。
年龄再大一点后,她能在一个厂里熬半年以上。这就顶头了,君姐几乎很难在一个厂里待超过一年,她说不喜欢在一个地方一直干。
当年流水线的枯燥让君姐难以忍受,并不输于手游工作室里通宵“点手机”。但如今回望这段时光,37岁的君姐和33岁的芳芳竟充满了怀念,她们形容那是一段“单身的自由时光”。君姐如今的心愿是等小孩再大一点了,自己就可以离开小镇去外地打工。她觉得外地工资高,选择也多。
但眼下,这几乎不可能。她还算年轻,在当地,婆家是不希望年轻媳妇外出打工的,很可能是出于对这类传闻的忌惮——年轻的媳妇外出打工后,抛家弃子,在外面重新组建家庭。
毕竟,当地娶个媳妇越来越难了,除了几十万的彩礼,还要有一套县城的房。这些本钱事后会变成隐形锁链,套在每个女工的脚踝上。
偶尔,女工们会感到好奇,手机屏幕后那个被自己顶替了名字的人是谁?透过工作室的客服微信号,芳芳窥见那些雇人代练的玩家生活,得出了“玩这款手游的,都是富二代”的结论。
就像《北京折叠》里生活在第二空间与第三空间的人,在同一个游戏账号里,玩家小舟享有从早晨八点到凌晨十二点的十六个小时,而“点手机”女工们负责从零点到早晨的八个小时。
小舟是00后,说话轻轻柔柔,跟游戏中身高一米九的魔法师全然不搭。她是医学生四年级,形容自己的大学每天都过得像高三。几乎每天,她学习的时间都从上午8点排到了晚上8点。结束一整天疲惫的学业后,小舟会躲进宿舍,一口气上线玩两三个小时,把所有精力发泄完再熄灯睡觉。
每次碰上期末考试月,小舟每天的学习时间会拉长到后半夜。有时一整晚都待在自习室,压根不回寝室。分身乏术之下,小舟不得不将游戏账号托管给“代练”。
这款手游还会定期推出官方活动,以丰厚的奖励为噱头,吸引玩家“爆肝”。比如一年一度的“超鬼王”,小舟提到其中一个玩法是,玩家需要在一天之内,通关某款小游戏99次。可她根本没那么多的时间,“代练”就成了她的最优选。
现实中一个医学生的成长缓慢而艰难,小舟常常觉得自己活在井底。而在游戏里,主角永远自带光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小妖怪们打倒,给玩家带来愉悦。偶尔小舟还会把在游戏中收获的荣耀带回现实,有次她纵容自己从下午打到晚上11点,冲进了“黑龙江省前15名”。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最近一次,小舟上线后照例“签到”,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醒目的消息:今天是你签到的第2500天。她觉得不可思议,居然7年了!她才21岁,这款游戏已伴她走过三分之一的生命。
而在工作室里对着十部手机通宵“打螺丝”的君姐,无缘分享小舟获致的荣耀和成长感。她担心的是,这份“日结工”能够持续多久。
我最后一次回小镇时,君姐说楼上的几个代练管理都回家了,工作室的老板把二楼的办公室装修成了卧室,他住在二楼亲自坐阵,节省成本。
工作室的经营压力早有迹象。曾经的代练管理阿伟透露,由于女工们代练的是一款上线七年的老游戏,每年除了少数的官方活动时间外,玩家们的消费力很疲软,因此工作室淡季接单陷入两难。不降价可能根本接不到单子,女工们没活干,久而久之只得另觅生计,到了旺季工作室又大幅缺人,临时招不回来。如果降价接单,工作室就是“赔本赚吆喝”。
成本压力也转移到了女工身上,2024年冬天,我跟君姐和她的姐妹们再度见面时,她们对工作室的最大抱怨是上夜班不开空调。
这个北方小镇到了冬天夜晚,最低温能到零下十几度,大部分房子都没有集中供暖,工作室唯一的取暖方式是开空调。但那时恰好是工作室的淡季,有时上夜班的女工只有零星几个。通宵开空调,对老板来说就成了不划算的事情。
我一直试图给君姐想出个不挨冻的方法,提议过带“小太阳”、“暖脚宝”或“充电袜”等等,君姐一一否决了,“小太阳”或“暖脚宝”太显眼,她怕惹老板不高兴,其次是本身不便宜,价格一旦上百,君姐就会犹豫。她会说,“我熬一个通宵才能挣多少钱?”
跟她们聊天时,经常会听到这样的换算方式——比如,吃一顿饭花了两百块,君姐会说“这得熬我两个通宵”。久而久之,当我看到一个“充电袜”要花两百块时,也会立刻想到,“这得熬她们两个通宵”。
直到我离开前,女工们的解决方式是要么多带件衣服,要么干脆不去干活,前者可能占多数。君姐还提到了工作室的“降薪”——原本一天120块钱的活,被降到了100块。她担心,原本100块的活,会不会因此降到80块。
今年初,我透过朋友圈看到芳芳已辞去工作室的工作,在镇上出摊了。视频里她的面前是烤肠的托架,旁边的托盘里变着花样地卖凉皮、卷饼,微信名也改成了“脆皮烤肠”。
君姐还在工作室,年前,由于不开空调的缘故,君姐曾赌气地跟我说,不去干了,让姐妹们都别干了。但最近,她朋友圈又开始发工作室的招工广告,日薪好像涨了20块。看起来,熬过了这个漫长的冬天,她又可以继续“赛博打螺丝”的生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