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人与富有的穷人

本文摘自《第二天：金钱进化论》，中信出版社出版，作者：方言，题图来自：AI生成

我有一位忘年之交，至今还保持着不算太频繁的联系，他是某一商业领域的专家，对那个行当有着极为透彻的认识和长达几十年的获利经验。因此一旦有机会，我就会向他请教那个领域里的一些商业奥秘，他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命门。

如今老先生已近古稀之年，享受着退休的时光。他和比他小 30 多岁的第三任太太及年仅 3 岁的儿子一起，住在一座繁华都市里 300 米高的地标性建筑的顶层。站在他家巨大的天台上，可以鸟瞰这座城市 30 年来的所有商业成就，尤其是在落日余晖的时候，站在那里尤为震撼，我每次都会用“帝国时代”这个词形容那种视觉享受，那是一种词穷的感受。

老先生一家三口和 4 个用人使用着 2 000 平方米的居住面积，整个空间里面的所有家具、日用品等，全都来自 3 个耳熟能详的国际奢侈品品牌定制，老先生的年轻太太是这 3 个品牌的 VVVVV……IP 客户和痴迷者。我之所以对这位老先生一家人的生活状态感到如此吃惊，是因为我也认识和拜访过另一位比他大几岁、家庭成员结构非常相似的富豪家庭——住在新加坡的投资家吉姆·罗杰斯先生。我去做客的那年，70 多岁的罗杰斯先生和他年轻的太太带着两个小女儿和 3 个用人住在一栋 800—900 平方米的山间别墅里。仅论奢华程度，老先生的家绝对比罗杰斯家奢华好几个数量级。或者说相比之下，罗杰斯的客厅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老先生带我在他家参观的时候，我有幸看到了女主人摆放包和鞋的房间，目测有几百只包和几百双崭新的高跟鞋，都打着灯光，像陈列文物的博物馆一样。摆放香水的化妆间则像一个化学实验室。自认为也算是阅历丰富的我，还是被搞得眼花缭乱……老先生为我介绍家具的时候，都没忘了报上产品价格，家里有 3 堆用作陈设的行李箱装置，由大到小各有秩序，每一堆都价值 200 多万元，一只沙发 30 万元，一盏台灯 15万元……

最后我们来到了他的书房，这里陈设着极具现代感的书桌和整面墙书柜。走近一看，书柜里陈列的都是这 3 个品牌历年的销售画册、产品图录。最令我感到吃惊的是，写字台上有3 本上个月刚刚发行的新一季产品画册，老先生说每本 2 万元，3 本 6 万元。我真的是被惊到瞪大了眼睛。作为世界几大拍卖公司 VIP 客户的我，每一季印刷精美的拍卖图录都是免费寄到我家里来的。销售图录还要收费，我简直是闻所未闻。由此可见，奢侈品的销售真是拥有别样的魔力。

老先生一家都是各大品牌的要客，是每一次品牌大秀必须邀请到场的家庭，他的太太的座位也必定是被安排在明星身边，他的未成年的孩子从在襁褓中就开始受邀到现场观看世界级走秀，与品牌家族成员和明星一起合影，并接受他们的祝福。他家之前就住在这栋地标性建筑里，因为每一个房间都被这些商品塞得无法居住了，才又购买了楼上更大的顶层。以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顶层被塞满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老先生的家里没有一本有趣的读物，墙壁上也没有艺术品。一圈逛下来，除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之外，没有任何让我留下记忆的东西。没有历史，没有故事，没有人生痕迹。

写到这里，或许会有读者对女主人羡慕不已。在我演讲的时候也经常有人驳斥我说：赚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花钱吗？只有花钱时才能感到幸福。

但老先生有几次单独约我喝茶聊天的时候，毫不遮掩地吐露出他内心的痛苦，对他太太的精神状态也表现出极大的担忧。其实她并没有从无尽的购物中得到快乐，甚至变得越来越孤僻。除了与各大品牌销售经理保持联系（她们都是拥有超级技能的社交高手，如果说她们专门接受过精神控制的培训，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年轻的太太已经很少见人了，她不喜欢运动，也不喜欢参加同学聚会。经常一个月都不下楼，有时候连着几天躺在床上。虽然她买了堆积如山的奢侈品，却不需要逛商场，她只需要坐在走秀时的贵宾座位上，众目睽睽之下，向销售经理指指令她满意的款式，然后在销售经理适时递过来的订货单上签个字，那些东西就会被专人送上门来，但是大部分东西收到之后，也只是堆在房间里，没开过封。

他们全家人掉进了奢侈品牌深挖的陷阱，这些生意是专门针对人类天生的弱点设计出来的，它们和毒品一样，一旦上瘾就不能自拔，这些东西的副作用都会置人死地。我也替老先生想过一些办法，希望能帮助比他小 30 岁的太太从病态的购物嗜好中挣扎出来，但是直到目前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世界顶级品牌雇佣的销售，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人精”，不仅天生丽质，而且情商超群，他们的语言表达能力和社交能力是具有魔力的，传统的说教几乎无法唤醒着魔的人。那些每年都举办很多场次的大秀，总是选在最具吸引力的地点，安排最华丽优雅的酒店，提供最精心烹饪的美食。并且精心设计每一个环节，几乎做到了无微不至。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资格入场，只有在这些品牌上花过大价钱的客人才有资格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它们最善于营造这样的“专属”氛围，给客人王宫贵族般的待遇。这是一种催眠和麻醉。久而久之，品牌用自己的产品定义了富人的生活标准和生活状态，富人也就不知不觉地丧失了自我。

初尝财富滋味时，我如同置身于一片未知的丛林，肆意地犯下了诸多错误，其中包括贸然涉足那些我并不熟悉的投资领域。那时的我，沉醉于奢侈品带来的虚幻满足感，一方面用以炫耀馈赠他人，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在频繁购买奢侈品的过程中，我结识了不少活跃于奢侈品行业的年轻人。在他们的建议下，我在北京国贸地区投资开设了一家奢侈品回收与再售商店，其经营模式与当铺颇有几分相似。

彼时的北京，正处于经济最为繁荣的时期，这家商店很快便生意兴隆起来。不少名媛、演艺界人士及体育明星都成了这里的常客。然而，这些都并非重点，真正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这家店竟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时常有年轻貌美的少女前来店里售卖商品，她们带来的皆是崭新的奢侈品，购物发票显示购买时间往往不超过一周。她们对寄卖店接受现金回收的品牌与款式了如指掌，对于 7 折或者稍高一些的回收价格也毫不犹豫地接受。而店铺则会以 9 折或者稍低一点的价格迅速将这些商品售出。这类商店通常都在中央商务区奢侈品专卖店的周边选址，有时甚至就在距离主街咫尺之遥的后街上，所以橱窗里全新的折扣商品往往几天就能销售一空，资金周转极为迅速。

我对那些前来送货的少女充满了好奇，便向店铺经理打听她们的来历。经理告知我，她们大多是艺术院校里面的学生，其中一些家境还颇为不错。她们通常会同时与三五位忙碌的商务人士保持情人关系，送来变现的物品都是那些男人送给她们的礼物。我不禁心生疑惑：她们把礼物转手就卖掉，那些男士难道不知道吗？经理笑着解释道：“她们会让几个男人同时买一模一样的东西，自己留一个，其他的就拿来卖掉变现。” 我接着问：“所以那些有钱的男人都以为自己是她们的唯一？”经理肯定地回答：“那当然了！她们本就是学表演的，逢场作戏不就是基本功吗？”

除了那些职业买手提供的货品，商店的货源还有一部分来自真正的阔太太们。奢侈品价格高昂，很大程度上源于其承载着极高的情绪价值。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同样是它们极易失宠的根源。在阔太太们的社交圈子里，存在着错综复杂的鄙视链。一件奢侈品绝不能在酒会或其他场合重复露面，这就注定了奢侈品价格昂贵且淘汰率高的特性。

商店的主要顾客是写字楼里的白领姐妹们。她们每日辛勤工作，省吃俭用数月，只为拥有一件心仪已久的奢侈品。因此，倘若能有 10%—20% 的价格优惠，对她们而言无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当然，她们永远都不会知晓，自己辛苦攒钱购买的奢侈品，或许正是自己的丈夫送给其他女孩的礼物。你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吗？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会对富人投以羡慕的目光——他们那种奢华无度的生活方式和肆意挥霍的消费习惯，令人向往。许多人会朴素地为这种羡慕开脱：赚钱不就是为了享受花钱的乐趣吗？然而，很少有人意识到，这种观点从本质上来说，其实正是穷人的认知。那些看似令人歆慕的行为，实际正一步步通往贫穷。这话乍听是与大众的固有认知相悖的，显得有些反直觉，但事实确实如此。

在我生活的城市，有一座人气爆棚、生意兴隆的购物中心。商场一楼汇聚了几乎所有的世界顶级奢侈品品牌，并且设有一项独特的奖励机制：只要顾客一次性刷卡消费满 100 万元，商场内所有音箱便会奏响激昂的《凯旋进行曲》。这首曲子在当地被大家戏称为“百万战歌”。与此同时，商场里的全体销售人员都会鼓掌，为这位顾客喝彩。这般激情四溢的场景，任谁置身其中，都会肾上腺素飙升，兴奋不已。然而，又有多少人会冷静思考：那位一掷百万的顾客，是不是离贫穷更近了一步呢？

富人与穷人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认知鸿沟。现实中，时常有人凭借幸运获得财富的垂青，然而，由于他们始终秉持着贫穷的认知观念，最终还是回归到穷人的行列。

正因如此，洛克菲勒家族在第二代时，设立了家族办公室，并制定了极为严苛的财富继承制度。究其本质，这一举措无疑是为了通过制度来约束后代的奢靡行为。毕竟，只有采取这样的方式，才有可能让家族的富裕生活得以长久延续。在这套财富继承制度的影响下，洛克菲勒家族后代发展成果显著。家族通过信托等方式，将资产妥善管理，使得财富得以代代保全并不断增值。在教育方面，家族着重培养后代勤俭观念与责任感，促使他们在各领域崭露头角，成为美国副总统、慈善家、金融界领袖等杰出人才。此外，家族积极投身慈善事业，不断回馈社会，提升了家族声誉，再结合政商合作、跨领域联姻等策略，让家族影响力持续拓展，在金融、能源、艺术等领域长盛不衰。

2011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比吉特·班纳吉与埃斯特·迪弗洛在其合著的《贫穷的本质》一书中，对认知与贫困之间的关联展开了深入且全面的探讨。作者并未将贫困简单归咎于“认知缺陷”，而是从复杂多元的视角分析两者的互动关系，揭示了贫困环境塑造贫穷者认知的内在逻辑。

当穷人处于资源极度稀缺的状态时，巨大的生存压力迫使他们优先满足当下需求，诸如获取食物、保障基本医疗等。在此情况下，对长期收益的投资，例如教育投入和储蓄规划，常常被搁置一旁。书中提及，一些贫困家庭在获得额外收入后，并未选择购买更具营养价值的食物来改善生活，而是购置了电视。这一看似非理性的行为，实则是穷人在长期生存压力的压抑下所产生的心理补偿机制。在艰难的生活中，他们急需通过这些即时的“小确幸”来缓解内心的焦虑与压力，获取短暂的愉悦与满足。

或许有人会疑惑，上述分析与富人一掷千金的消费行为有什么关联？事实上，人类在漫长的演化进程中，长期与饥饿、贫困相伴，这种记忆深深铭刻在每个人的基因之中。因此，一旦获得充足的食物或财富，他们本能地就会倾向于满足更多眼前的快乐。那些令富人们兴奋不已的事物，往往是能带来即时短期快乐的物质刺激，这其实也是“贫穷基因”的体现。他们不会因长期投资或真正能改变长远人生的教育而感到兴奋，让他们开心的多是针对人性弱点开发的精美商品和服务。

倘若一只鳄鱼皮爱马仕手包与一股伯克希尔·哈撒韦的 A 类股票同时摆在他们面前，大概率是前者更能激发他们的肾上腺素。两者的价格差不多，前者除了能赢得他人羡慕的目光外，并无太多实际价值。但是拥有穷人心理的人，最愿意为面子消费。所以，从获得幸福感的本质来看，那些一掷千金的富人，所表现出的其实是与穷人一模一样的“贫穷饥渴”，认知上的局限致使他们无法从长远规划和教育中获得快乐。

在人生的漫漫旅途中，巨大的财富获取常被视作一生中最重要的里程碑。当一个人幸运地获得财富，看似站在新起点，其实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启。此时，当务之急并非沉溺于物质狂欢，而是开启深刻的认知迭代，学会用财富为自己和家庭构建幸福生活，精心规划长远未来，理性投资自我教育与真正有价值的事物，避免陷入穷奢极欲的泥沼。当巨额财富降临，多数人会瞬间陷入幸福眩晕，购置豪宅名车，置身奢华空间，享受顶级美食，收藏众多奢侈品，还迫不及待地在社交平台炫耀。这种本能狂欢，暴露了人类面对财富时的致命弱点——认知系统未做好驾驭财富的准备。财富自由后的首个 10 年，常成为人生重大分水岭。有人能将财富转化为持续增值的资本，在财富之路上越走越宽；有人却沦为金钱的奴隶，在欲望泥潭挣扎，最终回到一无所有。

《第二天：金钱进化论》

作者：方言，中信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