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吃过学习的苦的孩子，正在羞涩地练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飞哥爱思考

五一回老家。村子里的集市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印着种子广告的塑料棚子，风里飘着刚刚抽穗的麦子的香味，以及春雨混合了尘土的味道。熟人们一边购物，一边说着张家长李家短。如果说和10年前比，村里的年轻人好像还变多了。

有一个小摊让我特别触动却不敢停留，摊子上摆着一些廉价的炒货、散装糖果，一看就是本钱很小。我怀疑那些东西即使在农村也很难卖出去了。摊主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长得非常俊秀，戴着一副眼镜，典型的“读过书”，完全没有被体力劳动磨出来的粗粝感。这个刚从高中或者大学里走出来的孩子，坐在那里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人，眼神是羞涩的，好像也害怕真有人停下来买东西。

那一瞬间，违和感爆棚，不仅是因为他在摆摊。而是因为他的样子和环境极不协调。

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多。

送快递的小哥、做装修施工的年轻人、在商场门口摆摊的人……都明显带着一种受过教育的气质，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他们不是从小就在一个粗粝的世界里长大的，更没预料到自己会在这里。

他们肯定认真读过书；做过题；做得到延迟满足；也期待过某种标准的人生路径。

我想起短视频版的劝学篇：“不吃学习的苦，就得吃生活的苦。”让孩子看父母打工视频，孩子们很感动，于是有了坚持“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动力。

可问题是——现在能看到，很多年轻人已经认真吃过“学习的苦”，还得继续吃“生活的苦”，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众生皆苦”。

那句听上去非常朴素的话，背后隐含着一个重要的前提：努力就会有回报——只要你延迟满足，只要你投入，那么未来就会有一个更好的位置在等你。这其实是过去几十年整个社会高速增长时期默认成立的逻辑。那个时代里，“吃苦”更像是一种投资。

但今天的问题是，世界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确定了。

学历通货膨胀、产业变化、AI、平台经济、房地产调整、全球化重构……整个社会的回报结构，已经不再那样稳定。于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发现，自己明明按照规则做了，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结果。

真正让人迷惘的，不是辛苦。而是原来相信的因果，虚无了。

随着思考的深入，我体悟到一件更细微的事情。

为什么同样是摆摊、送快递、做体力劳动，有的令人同情，而有的却令人敬佩？

差别其实不在职业，而在神情。

有的人虽然穿着工服、蹲在路边吃盒饭、在夜市摆摊，但他的眼睛里仍然有一种“观察世界”的感觉。在看、在体验、甚至在寻找。哪怕只是自然而专注，也让我觉得安心一些。

因为他的主体性还在，他仍然站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另一种眼神。他们不好意思被别人看见；在意别人的评价；甚至带着一点已经被认定失败的羞愧感。如此下去，一个人就会慢慢从对自己的不自信变成“被世界审判”。他的主体性，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交给了外部评价体系。而这，才是最令人疲惫和可悲的事情。

我忽然想起最近读韩炳哲写的《倦怠社会》，其中提到，过去的社会是规训社会，今天的社会则变成了绩效社会。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再是“你不许做什么”，而是：

• “你应该更好”

  
  

• “你还可以更努力”

  
  

• “你必须不断提升自己”

  
  

于是外部压力慢慢内化成了：“我是不是不够好？”

这才是今天很多年轻人真正疲惫的来源。不是体力劳动，不是辛苦，而是当努力不再回馈意义时，人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价值。

作为曾经的学霸，我会被准备高考的亲友的孩子问起选什么专业？家长们也希望我为孩子们鼓一鼓劲。但我看着那些已经自我加压到极限的孩子们，我说不出最理想的那种鼓励和指点。我只能说我相信的东西，今天这个时代，真正重要的教育，可能已经不是单纯地强调“努力”和“吃苦”了。

因为世界不是一个线性的因果机器，真正重要的，也许是这几件事：

第一，尊重自己的内心，找到真正热爱的事情。

不是因为热爱一定成功。而是因为只有真正的热爱，才能支撑人在长期不确定中继续行动。

第二，学会接受不确定性。

今天很多痛苦，其实来自我们仍然用旧时代的确定性逻辑，去理解一个高度随机的世界。世界不再保证，其实也从未保证：付出就有回报。

第三，提高适应性。

未来真正稀缺的能力，不再只是按规则努力，而是：

• 面对变化的能力；

  
  

• 持续学习的能力；

  
  

• 在断裂中重新建立自己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真正的尊严，并不完全来自他站在哪里，而是来自于，在这个越来越不确定、越来越绩效化的世界里，他还能不能保有自己的光。

哪怕是在村口的小摊前，哪怕在工地、在快递站、在夜市，只要那副眼镜后面的眼睛，还在主动地观察这个世界，而不是等待世界来定义自己，那么这个人，就还没有被时代真正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