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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余晟以为 ,作者:余晟
我最近在看《Digital Apollo》,讲的是上世纪美国“阿波罗”飞船登月的电脑系统设计的故事。具体问题的讲解当然也很有趣,但我觉得最有趣,也是对当下参考价值最大的,是书的前半部分,关于飞机、飞行控制的系统和思想发展的介绍。所以,我做了一些摘录和介绍,希望对读者有用。
许多人都记得肯尼迪总统(JFK)的豪言壮语:
First,I believe that this nation should commit itself to achieving the goal,before this decade is out,of landing a man on the moon and returning him safely to the earth(美国要在这个十年内把人送上月球,并把他带回来)。
肯尼迪说的是“把人送上月球并带回来”。这句话今天常被讨论的是“man”这个词是否包含性别偏见,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这个“人”,在句子里是一个被动的对象——他是被送上去的,也是被带回来的。
这与飞行早期的观念形成了鲜明对比,“人”是怎样从主体变成客体的,这个过程值得仔细探究。
1903年莱特兄弟发明飞机时,情况与1960年代截然不同。莱特兄弟不只是发明了飞机,他们也定义了“飞行”,定义了怎样开飞机——飞机“必须要有人开”,才能飞起来。人完全是主体,飞机完全是客体,飞行员驾驶飞机,应当像老练的骑手去驯服烈马一样自然。
可是,从莱特兄弟首飞到肯尼迪的演讲,前后不过六十来年,“人”和“飞行器”的角色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对调,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回到莱特兄弟的年代,飞行带有明显“牛仔式”的冒险精神,所以在那个时代,各种各样的人勇敢投身飞行,无论出身背景,都无所谓,是彻底的“英雄不问出处”。那个时代的飞机,也是出了名的难以操纵,据统计,一战中英国在训练中损失的飞行员比战场上还多。尽管如此,仍然有许多人热爱飞行,因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飞机,自由自在地释放个性。至于那些驾驶起来“四平八稳”的飞机,一般都是被飞行员看不起的。
随着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仪器设备被装进了飞机。准确的高度计取代了模糊的气压表,精密的陀螺仪取代了简陋的指南针,在肉眼看不到地平线时,人工地平仪可以仍然让飞行员知道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所以,飞行员们不得不改变自己的传统,学会识别驾驶舱内的各种仪表,但飞行员其实是非常抗拒的。1930年,一位飞行员曾说:刚开始,我们对科学一窍不通,我们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去接触技术文化。
这时候,推动“仪表进座舱”的关键人物出现了,他就是杜立特(James "Jimmy" Doolittle),也就是在珍珠港事件后带领编队轰炸东京而闻名全世界的那位。杜立特很早就意识到,“工程师认为飞行员都是玩飞机的疯子,而飞行员觉得工程师只会摆弄各种死板的规则,捣鼓一堆不中用的蹩脚货,所以,应当想办法填补这条鸿沟”。
1925年,杜立特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了航空学(Aeronautics)的博士学位,这也是这个领域的第一批博士,之后他进入美国陆军航空队(当时美国空军还没有独立成军),主管试飞。为了让飞行员接受仪表、相信仪表,杜立特在1929年做了一次“全盲飞行”——把座舱用帆布遮住,完全靠仪表和无线电辅助,执行从起飞到降落的完整飞行。杜立特的冒险成功了,很明显,仪表并不比人差。
在杜立特大力提倡“仪表进座舱”之前,关于飞机的“工程学”只有两大领域:空气动力、引擎。所有人重点关注的是飞机造型如何,发动机有多强。在杜立特的带领下,一种新的工程文化诞生了,飞机必须装备足够多足够准确的仪表。伴随而来的,是涌现出的一大批仪表设备的制造商,在后来的阿波罗计划中,许多制造商都做了很大贡献。
随着仪表的不断增加,工程师想到的下一步,自然就是“仪表能不能不只是给飞行员提供信息,而是直接介入到飞行控制中?”这种“闭环系统”的思想在二战中迅猛发展,而且在其它领域取得了丰硕成果——在军舰上,雷达确定了敌舰方位之后可以联动舰炮自动开火,大大提升了战斗力。
其实,问题在这时候已经发生了变化:飞行不再只是“人如何操控机器”,而是“人是否愿意相信机器”。
但是,许多飞行员对于“仪表直接介入飞行”,仍然是很介意的。
长期以来,对于“飞行的本质是什么”这个问题,有两大对立的流派:chauffeurs(司机派)和airmen(飞人派)。
前一派认为,飞机应该像汽车一样稳定,飞行员不操作时也应自动保持状态。后一派的观点则是,飞行本质上是不稳定的,必须依赖飞行员持续控制。
粗看起来,后者有点不可思议,“能不用人管的事情为什么要人去管?谁愿意无时不刻盯着飞机?”其实,这样的活动在生活中并不罕见。比如骑自行车就是,自行车自己是无法保持平衡的,全赖骑车人随时随地调整重心,否则就会摔跤。既然大家骑自行车并不觉得累,那么,开飞机也应当是同样的道理。
不过即便如此,迫于一项现实的压力,飞行员也愿意“有限度”接受仪表干预:军用飞机在二战中迅猛发展,无论是战略轰炸还是夺取制空权,飞行员经常都需要执行长时间的任务,而这很容易疲劳。如果有仪表能让飞行员不那么疲劳,起码他们是愿意接受的,尽管他们坚持认为,最复杂、最有挑战性的场合,还是最能体现飞行员技巧的时刻,尤其是考虑到当时的仪表设备都很原始,尺寸和重量都不乐观,可靠性也不那么高,飞行员是有充分自信的。
所以,尽管杜立特推动了座舱的仪表化,工程师和飞行员之间仍然存在着鸿沟。双方都认为对方完全是在用另一种模式工作,而只有自己认定的方向才是对的。飞行员认为只靠数学和物理是没法设计出好飞机的,他们更看重的仍然是马力更大、操控更好的飞机——“你们造能稳定飞行的飞机没错,但别太稳定了”。
“太稳定”是什么意思?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一个无法被表达的问题。
怎么解决“不要太稳定”问题?工程师冥思苦想,找到了问题的核心,就是如何定义“好飞机”的“好”。它不能用模糊的形容词来描绘,而应当用量化的指标来衡量。
于是,NASA(美国航空航天局)的前身NACA(美国航空咨询委员会National Advisory Committee on Aeronautics,请注意这个词是按字母念的,不像NASA可以按单词读)的一群人在工程师Robert Gilruth的带领下成立了一个专门小组,希望清晰定义“飞行质量(Flying Qualities)”,搞明白什么是“(飞行员说的)好飞机”。
经过长期的工作,他们弄清楚了许多关键点,比如飞行员评价“好不好”的时候,更在意的是操纵杆的反馈力度,而不是操纵杆的位置。换句话说,飞行员精确感知的不是操纵杆“朝哪个方向偏离了中心位置”,而是“现在哪个方向感知到多大的阻力”。基于此,Gilruth定义了一个著名的指标Stick force per g(每克驾驶杆力)。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Gilruth带领的小组确立了一系列指标,终于让“飞行质量”变得可以量化。实际上,他们的工作是把“飞行员的感觉”,转译成工程系统可以理解和实现的接口。有了定义“好和坏”的共同标准作为基础,工程师和飞行员之间的合作才可能进行下去。
也恰恰因为有了“飞行质量”的定义,飞行才能顺利从螺旋桨时代进入喷气时代。因为喷气式飞机的驾驶感受和操控习惯迥异于螺旋桨飞机,用飞行员的话说,“喷气机飞行员和螺旋桨飞机飞行员,就像两代人”。
那么,如何评价新的飞机,如何面对之前的惯例和经验,如何建立新的惯例和经验,就成了非常重要的问题。恰恰因为之前定义了不依赖具体飞机、个人感受的“飞行质量”的标准,这种过渡才不至于成为断裂。
除了“飞行质量”的标准,还有一个飞行员的群体,也顺利完成了这个过渡,那就是试飞员。
长期以来,试飞员一直是“精英中的精英”。在飞行的草莽年代,他们既有高超的技巧,也有冷静的头脑,加上过人的胆识,绝对是飞行员中的佼佼者。无论是面对仪表进入驾驶舱的趋势,还是喷气式飞机大量涌现的潮流,他们勇于尝试新事物,成为联结飞行技巧与工程设计两个领域的关键因素。
实际上,试飞员内部也一直在经历蜕变和更新。在美国研制高空高速火箭动力试验机X-15的过程中,这种现象就很明显了。
X-15可以飞到宇宙高度(3万1千米,实际上多次飞到了8万米高度),速度可以达到6.86马赫(约7274千米/小时),所以,它没有传统飞机那样宽敞的机身、硕大的机翼,而是更像装备了弹翼的火箭。
在座舱里,飞行员既看不到机头,也看不到机翼,他完全被加压飞行服包裹着,没有多少行动自由,甚至都闻不到周围的味道——因为他吸的是纯氧。
此外,X-15也不考虑自己起飞,而是通过轰炸机携带到高空,脱离之后加速冲出大气层,再进入大气层。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设计之初考虑不到的问题,也凸显了模拟器的重要性。
在X-15的首次试飞中,就暴露出一个全新的问题:PIO(飞行员诱发震荡Pilot Induced Oscillation)。
X-15装备了大量的新设备,形成了完整的”系统“。在系统中,各子系统的作用模式大概是可以通过观察和分析,提前预见的,但飞行员的行为是很难完全预见的。如果飞行员的认知行为模式和系统不匹配,那么他努力让飞机稳定的操作反而会帮倒忙,引发飞机的不稳定,结果之一就是“飞行员诱发震荡”。
解决的办法就是把飞行员纳入“系统”,先在飞行模拟器中反复打磨,实现“人机合一”的配合。
那还是20世纪50年代,“电子计算机”是新鲜玩意,模拟器使用的都是模拟计算机。打个简单比方,计算一个任务,电子计算机只输入重量、温度、风向等等一系列数据就可以了,而模拟计算机则需要靠砝码、加热器、电风扇等等才能完成同样的任务。如果使用电子计算机,X-15的模拟器大概是一个包含五百多个变量的程序,但是使用模拟计算机,必须实打实地连上几百条线缆。
按照规范,试飞员必须在这样的模拟器上训练15到20小时,才能换来8到10分钟的真实飞行。翻来覆去地训练无疑是枯燥的,老一代的试飞员,尽管经验丰富,对待模拟器训练的态度是很敷衍的,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在实际飞行中积累切身经验。
相反,新一代的试飞员则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态度,因为他们懂得“系统”,也接受“系统”,理解“系统”是各种元素协同作用、互相影响的结果。也就是说,试飞员应当而且必须成为“系统”一部分,飞行中重要不再是“扳动操纵杆”,还包括理解复杂关系、设定目标、确立标准、分析反馈……
新一代试飞员中的表现突出者,就是Neil Armstrong——后来他成为“登月第一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新一代的试飞员已经理解,“人如何飞行”这个问题,已经被重新定义为“人如何在系统中工作”。正因为如此,当美国政府开始考虑挑战更大的目标,比如更快的超音速飞行甚至太空任务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人群就是试飞员,或者说,试飞员中的精英。据此,SETP(Society of Experimental Test Pilots,试验试飞员协会)成立了。
1957年10月4日,在SETP的周年宴会上,主讲人Richard Horner讲解了试飞员最关注的问题。之前准备主讲话题时,他曾经问过一名试飞员“你们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得到“生存(Survival)”的答案之后,他在演讲中详细列举了各种逃生设备,比如弹射座椅、加压飞行服、头盔等等。
Horner本来以为,他认真回应了听众的关切,演讲应当有不错的反响。但是讲着讲着,他从观众的表情上发现,自己似乎偏离了目标。后来他才意识到,试飞员谈到“生存”时,担心的并不是试飞时出现的意外事故,而是“泰坦”、“波马克”、“斗牛士”等等名字。这些名字,都来自美国空军正在研制的导弹。虽然形状各异,有些更像火箭,有些更像飞机,但它们有一个共性:不需要人来驾驶。
试飞员们真正担心的,不是如何活下来,而是在一个不再需要飞行员的世界里,他们是否还会被需要。问题不再是“如何生存”,而是“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Horner做了最大的努力安抚听众,强调试飞员的重要性,一再告诉他们“在目前和可以预知的未来,人在飞行中的地位都是不可取代的”。Horner不知道,他的努力效果如何。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马上就会有石破天惊的事件,代他做出更有力的回答。
就在宴会之后不到24小时,苏联发射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突尼克1号”。苏联人一举领先了,只不过,实现这一切的,不是人,而是一台不需要人的飞行器。
后记
谈到飞行时,我们常常感叹飞行器的迅速发展,但更重要的,或许是人类对于“飞行”的认知模型的转变。
从必须依赖飞行员的机器,到可以完全脱离人的系统,“飞行”本身已经不再需要“人”来参与。而人也从最初的控制者,逐渐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当试飞员开始担心的,不再是“如何生存”,而是“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时,这种转变其实已经完成了。
历史的问题,从来不只属于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