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这个行业，女Boss为什么这么多？一个规划师的文化冲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成熟研究 ，作者：罗雨翔

我是一个在美国制度中参与城市建设的中国人。《城市传说》是一档全新的音频节目，每集节目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本期推送是系列番外篇。

在之前的一期节目中，有听众留言说：

那么我们这一期，就聊聊“美国城市规划届里，女领导多”这个现象，以及其背后的原因。

《城市传说》系列介绍

以下为音频节目的文字整理稿。

点击阅读原文收听播客。

我毕业后来到纽约，一开始在纽约市政府工作，后来在私企做咨询。在城市规划这行做了快十年，我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

我的领导和客户中，女性的比例特别高。

刚从学校毕业后，我来到纽约市政府实习，当时的岗位是规划局。我的面试官以及后来的小老板是一个印度大姐。她比我大个七八岁的样子，讲话特别直接，不藏着掖着，也不特意装友善，一开始甚至给人一点有些冷酷的感觉。她所掌管的团队里，既有和她同龄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快要退休的公务员，也有像我这种刚毕业的小罗罗。她对谁都没有包袱，用着工程师思维协调着我们这群背景、经历各不相同的人把复杂的项目推进，非常耿直，no bullshit。

后来，我开始全职工作时被调到了市长预算与管理办公室，也就是纽约市的预算局。当时我的直系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白男，但他的顶头上司是一名白女，负责决定纽约市好几个部门每年能拿多少钱。一开始面试的时候，这位白女大老板本来是要来做我的终审面试官的，但因为她实在太忙了，所以没空搞面试，预算局就直接录了我。后来工作时，我唯一的一次加班也是因为要等这位女老板的空档做汇报，而她只有晚上七点有时间——责任太多，实在太忙了。

除了我的这些上司之外，整个纽约市政府的女领导密度也是奇高。每一任纽约市长都会任命很多位副市长，每个副市长负责一个特定的领域以及一众相关部门，比如有位副市长会负责住宅问题，统领规划局、住宅开发局、公屋管理局等等；还有位副市长则负责基础设施，统领交通局、环保局等等。纽约上一市长Eric Adams刚上任后，就搞了个大新闻——2022年1月，他一次性任命了五名副市长，并且这五位副市长清一色地全都是女性，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骨干，很是威武。

我现在在私企工作，做城市规划相关的经济与战略咨询。从政府雇员变为咨询师，我的业务范围瞬间就扩大了许多，接触的客户类别有政府，也有开发商和非营利组织，并且市场也从纽约拓展到了整个美国三十多个城市。

虽然我的业务范围扩大了，但是“女士主导城市规划”这个规律并未被稀释，反而更加明显来了。

之前我的第一期节目叫做《美利坚甄嬛》，讲的就是我在南方一座大城市里接触到的四位掌控城市核心权力的女性角色，她们分别来自慈善基金会、商会、政府投资管理局以及市民组织。故事的主角——一位叫Talia的女性——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会玩弄权术的能人，她不是官员，却可以代替政府说话，并且善于布局和调整周围人的关系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将权力发挥到极致，却不留痕迹的招数。

第二期节目关于美国的小镇民主，故事里的两个主要角色也都是女性。一位是这个全美知名的富豪小镇里的最高权力领导人，是当地居民选出来的无人长老团里的首席长老。这位长老她曾经是做金融的，后来在家做家庭主妇，相夫教子很多年，最后重出江湖献身社区工作，并参政拿下最高选票，促成了这个小镇花8500万美元买下一座岛的壮举。第二位则是知名的景观建筑师Cecilia，常青藤大学教授，行业顶尖。这两个人的长相和气质非常不同，但其处理重要议题以及纷争的方式却十分相似，不靠吼不靠叫，而是用沉稳的微笑把别人扔来的刀给接住，再把气氛稳定到舒服的位置。

除此之外，我还在另外一个地方连续多年做了许多的项目，最常接触的三个人分别是政府，企业，以及非营利组织的领导人，而这三个人——你猜到了——也都是女性。她们三人都是五十多岁，气质非常不同，有那种穿貂皮大衣的贵妇，也有超短发开着的minivan里还有孩子玩具的女强人。

其他的女老板和女客户我这里就先不再列举了，我就会不自觉地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在美国做城市规划，会遇到这么多站在权力顶端的女客户、女老板呢？

以及之前有听众留言说，像我这种一个项目开会，里头代表各方的决策者清一色全部是女性这种现象，在其他地方或其他行业都非常罕见。为什么？

我是一名男性，所以想在涉及性别议题的问题时需要格外的谨慎。所以我先把这个问题丢给了ChatGPT，问了AI为什么我在美国做规划会遇到这么多女大佬。在经过1秒钟的深刻思考后，AI是这么说的：

你观察到的现象并不是偶然，而是多种长期趋势叠加的结果。简要来说，主要原因有：

1.人才来源本身女性占多数：城市规划、公共政策、非营利管理等相关专业，近些年女性毕业生明显多于男性，而这些正是你客户群体的主要来源。

2.政府和非营利部门更有利于女性发展：相比私营行业，这些领域通常晋升机制更规，更重视多元与性别平等，工作与生活更平衡，因此女性更容易留下并晋升到领导层。并且许多有意识的性别平权运动也会在这些领域得到更广泛的实践。

3.在城市发展体系中，一些更加硬核以及资本密集型领域——比如工程、施工、地产——仍吸引了大量男性从业者，那么相对的，政策、社区、公共事务这些领域的女性发展空间就变大，比例也就更高。

以上就是AI给出的解释，我感觉都挺有道理的，但又好像没有把道理给完全说明白。

于是我便关上电脑，自己好好反思了一下这个问题。我的思考过程并不是去想为什么美国规划届里的女领导这么多，而是：

美国城市规划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我其实之前上学的时候，学的专业并不是城市规划，而是建筑和区域经济发展。后来成为一位在美国持证上岗的规划师其实可以算得上是巧合，这个之后有机会再单开一期聊聊。因为我不是科班出身，所以我毕业后开始做规划的时候，其实有着不少的cultural shock。因为在纽约、在美国做规划，跟我之前想的太不一样了。

刻板印象里，城市规划是画图、建模型、搞政策、定图则，来主导社区和城市未来的发展方向。而在我的日常工作里，这些反而都是次要的。

真正主要的，是开会。并不只是跟领导开会做汇报，而更多的是跟各种各样的人开会。居民、企业、社区组织、各种各样的利益相关方……

有的项目在前期调研的时候，我们需要跟当地商业区里的各个企业做访谈，了解他们眼中的行业发展趋势，以及在这个片区中运营所遇到的挑战。在项目实施的过程，我们需要跟当地的居民通过各种形式进行交流——有那种几十人上百人的大会，也有小规模的工作坊，听取居民对规划项目的意见和建议，让他们评选自己更喜欢的方案等等。还有的时候，我们需要跨越政府内部的行政边界来开会，如果客户是公园局的话，那么我们可能要跟交通局以及经济发展署开会，因为一个复杂的项目既可能涉及公共空间、也可能涉及基础设施，以及这座城市的经济活力。

在AI出来之前，我曾经透过我的Google Calendar数据，发现我每周工作26个小时在开会。那时候我觉得有些绝望，但AI出来之后，我立刻就释怀了，甚至感到有些庆幸，因为我意识到——开会其实才是规划的本质，而这个非常本质的工作是AI无法替代的（至少目前不会）。

我说开会是规划的本质，当然并不是指的开会本身，或者是为了开会开会。我指的是那种不同人之间、不同组织之间的交流、协商以及理解。这包括面对面交流时捕捉对方的微表情，通过笑容和让步来缓和氛围，以及创造让人们觉得舒服的表达空间。

通过各种访谈、大会、工作坊等等，那些立场、背景、利益以及能力都很不同的人得意将他们的区别展现出来，而规划师的角色，其实就是在这些区别之中找到共同点，用具有创意的方式把矛盾化解，把利益协调，把方向对其。比如说，地方政府想要发展经济，但当地的老居民们不想要太多新的开发建设，想要安静，那么这些诉求都得要被听到，成为规划的一部分，然后我们才可以讨论是否可以把新的开发及中在特定的区域——比如地铁站旁——这样就既不破坏社区整体的风貌，又可以提供对于未来潜在新居民有吸引力的地产。

这种规划的哲学全世界可能都一样，但我在美国工作最大的体会是其具体实施的深度和广度。我们并不是只读纸上的调研报告和对不同利益的high-level讨论，而是要深入到这种讨论中去，在实际的居民大会上成为调停者，在和重要角色的采访过程中进行协商——交流的过程本身即是规划师亲身参与到协调的过程，实战性地处理各种人的关系。

如果其他地方的规划更多的是关于权力（power）的话，那么美国的规划则更是关于共识（consensus）。

这里并不是要把规划和政策以压倒性的方式砸到社区和城市之上，而是要在复杂、充满能量的多方关系中，找到大家都可认同的那条路。

而这种处理关系、建立共识的能力，或许确实存在一些性别上的特殊规律。当然，我并不是说所有的女性都擅长搞关系，也并不是男性就做不了这些事——我现在公司的老板，是男性，他是我见过的最会处理人际关系的人之一，甚至可以让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可以在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建立很强的信任感。

但我发现许多我所接触到的女领导和女客户，确实都很会运用共情和理智相结合的能力，来达到目的。有时候男性——尤其是传统行业中受到追捧的那种非常高能量的雄性气场——反而会在处理矛盾和危机沟通的场景中显得非常尴尬，因为太强硬了，让别人没有表达欲和信任感。而如果人们没了表达欲和信任感，就不会有沟通和共识——也就断了城市规划的根基。

所以说，正是因为城市规划的本质是寻求共识和妥协，而不是用强硬的力量去压倒别人，那些善于察言观色、为他人创造信任空间的能力，才是一个人地位和权力的根基。许多我们以往常常跟权力划等号的气质——比如狼性、魁梧雄壮、“能喊会吼”等等——在美国城市规划这个行业里，并不是硬通货。我甚至也谨慎乐观地认为，在AI时代，这种人与人之间打交道的“软实力”，应该会越来越重要，难以被取代。

好了，以上就是我的一些个人观察和反思。虽然我通过做咨询接触到了许多不同的客户，但样本终归仍然是不完整的。真实的行业整体可能并不存在这种性别上的规律。如果你是我的同行，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观察。哪怕你是在其他领域，我也好奇你是否有观察到任何类似的现象，有哪些领导或者同事给你的印象特别深。

那么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我们下期的节目继续回到讲故事模式，通过一个城市中的一个具体的人和事，理解城市社会的复杂性。感谢你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