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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智时代AI冲击植物科普领域,两位从业者用亲身实践证明,带活人感的探索与方法论传递,是AI无法替代的核心价值。 ## 1. AI冲击下的植物科普之问 中科院植物学博士、科普博主史军因AI在认植物、分析文献、写科普上的出色能力连发三个“焦虑”,全职植物科普博主罗长财也面临同样拷问。罗长财深耕青海本地植物科普,发现受众更在意发现探索的过程,并从中获得了意义感。 ## 2. 无法被AI替代的“活人感” 史军推出“植物学家带你逛100个菜市场”短视频合集,首条深圳西乡菜市场视频获两千多评论、三万多转发点赞成爆款,剪辑朴素却因贴近日常收获高人气。史军认为受众现在更关心身边植物,向往带烟火气的“活人感”,从发现到认识植物的探索过程、主动获取知识的乐趣,是AI替代不了的。 罗长财为拍青海本地植物科普,常徒步到人迹罕至的山林、海拔4000米以上的流石滩,还曾遭遇蜱虫威胁,这种亲入野外的探索体验也无法被AI复制。 ## 3. 先活下来,再找价值 罗长财因儿时随父亲认识药材埋下兴趣种子,辞职做全职科普后,已自主拍摄制作360多支几乎全靠野外徒步攒素材的高原植物科普视频,粉丝稳定在八万多,绝大多数是青海本地人。 最初无机构发薪的罗长财靠兴趣做科普,生存是首要问题,粉丝稳定在三万多时,他因帮高校找绿绒蒿样本获得合作机会,后续陆续和本地高校、西宁植物园达成长期合作,解决了生存问题。 ## 4. 普通人能创造的独特植物世界观 罗长财在西宁拥有5亩实验田和小型温室,尝试人工培育还未成功的传统藏药材藏茵陈,同时和深圳医药公司合作开发基于高原植物的滴眼液、袋泡茶产品,目前已完成大部分前端研发,正在申报审批。 罗长财认为科普的核心作用是慢慢开启人的智慧,潜移默化影响人的认知与选择,他曾收到粉丝父亲留言,称自己4岁的孩子看了内容后,从爱宅家看手机变成主动出门找植物,这让他更确定科普的意义。 ## 5. 科普的核心:传递方法胜过给出答案 史军博士毕业后从事科普写作,已出版多本植物科普书籍,他认为写书是整理知识框架的过程,和AI产出内容需要知识库支撑同理,多年积累的完整知识体系是科普人讲清内容的基础。 史军提出,科普的核心不是给出绝对正确的答案,科学本身是不断发展的,科普真正要传递的是理性思考的方法论,引导人们用客观思考替代盲目相信,这是AI无法实现的核心价值。 非科班出身的罗长财如今已组建四人团队,准备联合高校师生发表野外新发现的论文,他以偶像“张雪机车”为榜样,坚持把一件事做得比专业更专业。
2026-05-15 17:02

数智时代,爱上一株植物的理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零度往上 ,编辑:陈艺娇,作者:陈艺娇


几天前,中科院植物学博士、植物科普博主史军在朋友圈高呼“要失业了”——“认植物?AI的识图能力越来越强;收集解读文献?AI展现了强大的阅读和分析能力;写科普文章?AI写得挺好,生成的文字甚至比我还像我写的……”他连着用三个“焦虑”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人工智能如此强大的今天,一个科普博主还能干什么?


同样的问题拷问着罗长财,一个三年前从某机械安装公司辞职的全职植物科普博主。由于只介绍和拍摄青海本地植物,粉丝互动强度与活跃度都比较高。时间长了,他发现大家关心的不只是植物本身,还有发现和探索的过程。有人邀请他去自家的林地里找植物,主动给他带路。还有一次,一个粉丝留言给他,“说孩子看了我,每天都要去小区绿化带里寻找视频里出现的植物。”他由此找到了一些意义感。


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和物联网的深度融合,近年来,我们被普遍认为走进了“数智时代”。当这种“能自动生成内容、预测趋势,甚至部分替代人类判断”的工具越来越渗透进现代人的生活,一朵花、一棵草的故事为什么仍然牵动人心?作为知识的传播者,史军和罗长财不断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试图寻找答案,“我们获取知识究竟是为什么?”


“活人感”


今年年初,史军在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上做了一个合集,就叫“植物学家带你逛100个菜市场”。“以前零散地发过,后来好多粉丝说,你多拍拍菜市场,我就把这个系列做起来了。”第一站深圳宝安的西乡菜市场拍了7分多钟,节瓜、葛根、紫苏、车前草……十几种蔬菜依次出现。两千多评论,三万多转发和点赞,视频迅速成为“爆款”。


▲史军拍摄的“带你逛菜市场系列”。

(陈艺娇/摄)


没有专业的设备,剪辑手法也十分朴素简单,对于“菜市场系列”超高的人气和讨论度,史军其实并不太意外。因为这恰好验证了他的猜想:“最近这一两年来,大家对科普的需求不一样了。以前是对‘诗和远方’感到好奇,现在更关心身边的粮食和蔬菜。”他把这种变化总结为一种对“活人感”的向往,用充满烟火气和生命力的植物冲淡现代生活的疲惫感。


“我们身边的植物其实有非常多的故事可讲,并不是像大家想象的,只能说一些营养成分、食用方法之类。”史军进一步解释,“比如大家现在耳熟能详的蔬菜,是如何被我们筛选出来的?在筛选的过程中,植物和人类又发生过哪些有意思的联系?”他想起有一次在河南某地的菜市场发现了一种特殊的面食,用将熟未熟的麦子放进石磨,碾成像面条一样的状态再炒了吃。“当地叫‘碾转’,别的地方都很少见。”


“你看,这种食物背后其实就隐含了很多事儿,一个是石磨的使用对我们饮食的影响,另一个,它的出现应该与特定时期粮食供给的青黄不接是有直接关系的,但是今天就变成了一道特色美食了。”


在“菜市场系列”,史军的每一个短视频几乎都没有脚本,从不备稿,拿起手机就拍,看见什么就说。用什么拍,怎么拍都不重要,唯一的重点是“表现必须轻松自然”,而且“一定得是逛出来的”。“我们传统印象里,科普就是摆摆样子,把专家所谓的科学语言翻译成通俗语言,其实是不对的。”他认为,从发现植物到认识植物的整个抽丝剥茧的过程,以及主动获取知识的乐趣,“这是AI替代不了的”。


对于这一点,罗长财深有感触。作为一名植物学爱好者,他享受这份工作带来的“迷人的危险”,为了寻找一株高原珍稀植物,或是第一时间观察到某种植物的生长状态,徒步至人迹罕至的山林,或是海拔4000米以上的流石滩,与灰狼、藏马熊、红斑高山蝮“不期而遇”,“你永远不知道一棵树后面是什么”。山里很多地方没有信号,往往不能及时和外界联系,因而只要去野外拍摄,罗长财和队友都十分小心。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玉树州,4月正是高原上昆虫开始活跃的季节,行至半路,同伴突然发现身上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在爬,几个人一看,当下就判断出是蜱虫。“被虫子叮一下倒是没啥,可怕的是它会有10%~30%的概率传染脑膜炎,致死率非常高。”一行人立马下山,开车两个小时到州里之后马上洗澡,又把衣服全部脱下来放进塑料袋。车子里外消毒,用吸尘器清理了好几遍,又扔在路边放了十几天,确认没事才开走。


先得活下来


尽管常与危险作伴,罗长财还是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说到动力,他想到儿时的经历,父母都是西宁本地人,10岁以前家里做药材生意,父亲常常带着他去找药材,柴胡、红景天、藏茵陈……这些千奇百怪又能帮人们治病的“神奇植物”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由于那时候“学习成绩不好”,中专选择了机械学专业,毕业入职一家深圳企业。被公司派驻回青海做器械项目后,他发现与驻地相隔不远就有一座山,山上茂密的植物燃起了他久违的兴趣。


从那以后,只要一有时间,罗长财就往山上跑,“一个月能跑十几次”,发现了有趣的药材或是植物,就随手拍下来放在短视频平台上。就这样拍了两个多月,他发现时间不够用了。“发一条视频至少要用三个小时,包括写文案、剪辑、纠错。”他说,“我发出来的东西不一定都对,但一定不能出现专业性的错误。”很快,他养成了随时查资料的习惯,《青海植物名录》《三江源区饲用植物志》成了随身携带的资料库,手机里收藏二十几个链接,包含了海量植物的物种、图像、标本、文献等信息。


那个时候,罗长财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辞职,正式踏入植物科普的圈子。“本来想的是,粉丝到八万就马上行动,后来不到三万就辞职了。”从2023年7月在平台上发布第一条视频,“青海小罗”已经自主拍摄制作了360多支高原植物科普视频,几乎全部是“用腿走出来的”。由于需要经常跑野外积攒素材,账号的更新速度不算快,“特别是到了夏季,会有整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山里面”,因而粉丝数量一直止步在八万多个,绝大多数是青海本地人。


对于涨粉这件事,罗长财似乎并不那么心急。由于并不是植物学科班出身,也没有任何机构或单位给他发工资,全凭兴趣爱好做自媒体,生存成了他一开始就要考虑的问题。“至少先得活下来,如果一直没有经济效益,可能这件事做个两三年也就停掉了。”


转机出现在一年以后,粉丝数量稳定在三万多的时候,青海师范大学生命科学院通过视频平台联系到了罗长财,由于当时有学生在研究绿绒蒿,需要一些图像资料和一名野外向导,他带着师生在玉树机场附近找了三天,终于带回了丰富的样本。


这件事让罗长财信心倍增,“感觉学到的知识真的能养活自己,这是之前没想到的”。从那以后,越来越多的本地高校和科研机构主动抛出橄榄枝寻求合作,让他有机会参与到一些高原植物繁育检测等相关课题研究中。还有一次,西宁植物园急需一大批高原植物样本。经过采集与简单培育,罗长财提供了600多种青海本地的植物样本,和植物园建立了长期合作。


植物世界观


在西宁的家里,罗长财有一片5亩多的实验田,自己又在旁边搭建了一个小型温室,“做一些野外药用植物的繁育实验”。“目前尝试培育的一个品种是藏茵陈,它是传统藏医学里面很重要的一味药材,但是现在还没有人能把它人工培育出来。”除了与高校合作,他还想用自己的方式把藏药的开发与利用做起来。


在做科普的这几年,罗长财接触过不少对青海植物感兴趣的外地人,很大一部分是做中药材利用和开发的商人。“你知道吗,当我用专业知识把这些青藏高原的药用植物介绍给他们的时候,感觉他们在两眼放光。”他兴奋地说,“像黄精、大黄、黄芪这些在市场上基本已经饱和了,因而他们也想在这些高原植物上寻求差异性。”这也让罗长财嗅到了商机:“药用植物可以做成保健品、化妆品,比如藏茵陈富含维生素,且有杀菌作用,可以做成面膜;高原天名精是菊科的,对眼睛非常好,可以为滴眼液提供有效成分。”


眼下,罗长财与一家深圳的医药销售公司合作,尝试先做了一种滴眼液和一款袋泡茶产品。“配方和研发的前端工作已经大部分完成了,正在做品种的申报和审批。”他说,“预计明年这个时候就会有结果。”


对于罗长财来说,这样的合作既是一种生存策略,也是他获取知识的某种价值所在。“冬虫夏草每年为青海牧区带来十几亿的经济效益,其实我们这里比冬虫夏草好的东西还有很多,只是很少有人去发掘。”作为青海本地人,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儿。


做产品开发的同时,公司还给了罗长财一笔费用,支持他把科普账号做下去。用这笔钱,他聘请了一位专业摄影师,具体的拍摄和剪辑工作交给对方,自己把精力放在账号的内容和运营上面。有了一部分经费支持,现在的罗长财感到从容了许多,也开始反思科普这件事儿带来的一些“有意义感的东西”。


“我觉得科普最重要的作用是开启人的智慧,这是短时间内很难看到效果的。”他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自己对天文特别感兴趣,就买了几本科普书看,“还是从国外翻译过来那种”。“当你知道什么叫做光年,头顶某颗星星距离地球多远,时间的概念又是什么,你就会震撼于地球与人类的渺小,你对待身边的人、眼下的事,甚至生与死的问题,就会有自己的理解。”他说,虽然看过的科普书早就不在了,但那些知识带来的震撼还在深深影响着今天的自己,“甚至影响了我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罗长财会格外留意粉丝的反馈,印象最深的留言来自一位父亲:“他说自己4岁的儿子是我的忠实‘铁粉’,以前总爱待在家里看手机的,现在会拉着他一起到公园里找植物、认植物,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大的欣慰。”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有捷径可走。”在圈子摸索了十几年,这也是史军最大的感受,“而且是两方面的,对于科普人来说,没有多年积累,形成一个完整的知识框架系统,是很难给别人讲清楚的。”


方法胜过答案


早在2008年,在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获得植物学博士学位之后,史军就进入了一家科普杂志社从事编辑工作,这也是他科普生涯的开始。那时候,同他一年毕业的学生里,更多人的去向是做学术研究。因为很喜欢写作,史军走上了另一条路。而正是在这条有些“异类”的路上,他逐渐体会到,把植物学的知识放在历史文化的框架里呈现,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


从那以后,史军先后创作出版了《植物学家的锅略大于银河系》《植物塑造的人类史》《中国食物:水果史话》《中国食物:蔬菜史话》等,也为多家报刊杂志撰写科普文章。与短视频的快捷、高产不同,写书是一件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的“苦差事”,但对于今天的史军来说,写作仍然是他的“主业”。“每写一本书实际上都是对既有内容的一个整理,经过反复整理打磨,最终才能输出一些大家比较感兴趣的‘点’用在短视频里。”他打了个比方,“就像你AI创作脚本,实际上也是先有一个巨大的知识库和数据库,才能支撑内容的产出。”


▲史军做植物主题的演讲。


在他的印象里,最开始科普读物的兴起是在2002年左右,2010年前后达到了一个“顶峰”,各种科普读物,甚至电视节目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大众视野中。“一个是大家的经济条件和生活水平好了,有意愿去关心这些事儿。另一方面,一些有关食品安全的社会热点事件发生,也会促使大家对相关知识感到好奇,想要自己去证实一些真相。”说到这儿,史军话锋一转,“这种现象很大程度上是公众认知的一种进步,但方法不对也会适得其反。朋友圈、家庭群里不少‘伪科学’甚至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相应地,史军也提到了作为科普作者的另一个重要价值与意义,“我们做科普的核心,不是告诉大家正确答案是什么,因为在科学发展的过程中,没有什么是绝对正确的,你今天认为的‘正确’,很可能明天就错了。”他说,“我们传递的更多是一种方法论的东西,引导大家用一种客观理性的思考代替那些盲目的相信。”


今年,罗长财组建了一个四人的小团队,并准备与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西北师范大学的师生联合署名发表一篇论文,记录团队去年在野外的一个新发现。论文见刊之前,对于自己“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草根”的身份,罗长财有些兴奋,又有点担心。但提起“草根”,他想起了自己的偶像“张雪机车”,“把一件事做得比专业的人还专业,虽然很难,但也值得一直坚持下去。”他像是说偶像,又像是在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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