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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野有枯荣 ,作者:青野Tsingyeh
在如今的国际政治中,经济战和经济制裁几乎是家常便饭:俄罗斯被金融、能源与技术制裁包围;美国用出口管制重塑半导体和人工智能供应链;中国则以稀土、关键矿产和市场准入回应外部压力…经济已是大国斗争的最前线。而生活在当今年代的我们,也已经很习惯将经济和贸易视作政治的延伸,作为战争的一种“非致命”的替代。因而,哪怕自由贸易仍是主流共识,但冻结外汇储备、切断支付渠道、限制高端设备、审查港口和航运等等措施虽然总是遭到抵制和抗议,但总归能够在“自由贸易”的共识之下发生,或者说,接受摩擦的存在,就是一种常识。
但这种“常识”并不天然存在。经济制裁不是从自由贸易秩序中自然长出的柔性工具,而是从总体战和帝国战中提炼出来的,具有高度现代性强制手段。要理解今日经济制裁为何如此普遍、客观评估其效果,我们仍要回到它最初成型的历史渊薮。在这里,我们基于尼古拉斯·穆德的《经济制裁:封锁、遏制与对抗的历史》做一些总结和探讨。
回到现代国际秩序的发源舞台——中世纪至早期近代的欧洲,尽管战争频仍,但战争的政治和经济边界仍远未达到现代总体战的程度。彼时,统一主权的概念尚不清晰,国家能力也相对有限;王权与社会之间存在大量中间层,包括贵族、教会、城市、行会和商人共同体。商业更多被视为私人或社团性的活动,而不是国家力量的自然延伸,君主们也很难像现代国家那样,把辖内全部财富、贸易和生产直接纳入国家或战争机器。尽管劫掠、征发、没收、海上捕获和贸易禁令在前现代战争中并不罕见。但战争并不必然导致商业网络的全面断裂,敌对政治体之间仍可能通过中立商人、特许贸易或绕道渠道保持着密切的商业关系。这意味着:在前现代,跨境商业网络在相当程度上可以穿越主权边界,城市商业共和国、汉萨同盟式的贸易共同体,以及专事跨国贸易和金融的商人家族,正是在这种政治格局中长期存在。
而推进这一过程的历史条件,则是工业革命进一步铺开——各国的经济依赖明显加深、而国家能力也同时得到加强。新生的民族国家们发现:政治已经有能力影响贸易的流动和经济的运作。于是国家能力具备了向商贸扩张的基础和观念上的正当性,世界进入了总体战的年代。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制裁武器迎来高潮。——这是欧洲民族国家展现动员能力的最高时刻,这也给了总体战、经济战以实践的舞台。在意识上,一战的爆发打破了一种颇为流行的认知:随着各国贸易连结趋于紧密,走向战争将越来越不可能。但事实恰恰相反——密切的贸易关系必然伴生“贸易的猜忌”,这使得国际摩擦和经济战发生的条件更加成熟(科普兰在《经济相互依赖与战争》中给出了一个解释,只有乐观的贸易预期会维护和平,而悲观的贸易预期会催化战争)。
而在制度实践上,各国都开始探索设立专门的政府机构以负责经济武器的运作(这至少需要统筹财政、金融、海关、海军的相互配合),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英国的“封锁部”(Ministry of Blockade)。万事开头难。一战时期的历史现状是,人们了解的宏观经济的图景比当今少得多,既缺乏完善的理论框架,也缺乏各种各样的数据。例如对于英国封锁部而言,要查清楚德国究竟通过多少公司建立的贸易渠道、最终获得巴西的稀土矿产,其中又如何涉及金融系统进行结算,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政府并不天然掌握这些信息,这需要相当多商业情报的汇总。而打击这一链条更不容易,这涉及到政府内跨部门甚至和海军合作、也需要获得银行和贸易企业的配合。
经济武器一经亮相,迅速成为了战争的杠杆。协约国充分利用了自身经济战略的优势,成为了经济战的主导方:它们掌握了印度、巴西、俄罗斯等关键的资源产地,拥有伦敦、巴黎、纽约等金融中心,同时还有遍布全球的海军力量和军事基地实力来执行贸易封锁——例如英国皇家海军和遍布全球的加煤站,能够对来往商船进行强制性的“煤仓检查”。而对应的,同盟国的生产和贸易都被了严重地“卡脖子”:德奥意土均处于资源、粮食都不甚充分的欧洲中部,而其外贸结算还要依赖敌国的金融系统。
制裁大体有两种方案:1.禁止向某国出口货物(需要海军对某国执行封锁,还需要各国之间的集体行动配合,故称海军部方案),目的在于打击该国的生产链条;2.禁止进口某国的货物(只需本国政府执行即可,故称财政部方案),目的在于打击该国获取外汇储备的能力。相对来说,后者的执行成本更低廉,更不容易引发摩擦。需要指出的是,不管采取哪种方案或双管齐下,经济制裁都不可能以100%的效率运作(贸易的反制和逃避总是存在)。但只要使用得当,仍可以取得相当显著的效果。例如将禁运扩展到粮食、能源等必需品,这极易引发被制裁国家的内部混乱。比如,一战期间德国遭受了协约国的“饥饿政策”、而俄罗斯也因其遭遇了协约国的封锁,物资短缺最终引发了兵变,导致了两个帝国的崩溃。当然在道义上,这种手段和二战中“投放原子弹加速战争结束进而减少己方士兵伤亡”的正当性一样充满争议。
同样需要看到,不宜过度夸大经济制裁的效果,事实上,其“出道即巅峰”,摧枯拉朽的效果只发生一战。这是因为一战后帝国政治的解体是战争、贫困、民族主义、意识形态运动等因素综合结果,但脱离了这样的历史环境,经济制裁的效果就需要重新评估。而近半个世纪的经济制裁的现实表明,封锁确实能打击对手的社会和经济,使其长期面临发展停滞,但要促成其经济或政治崩溃则并不容易:一方面,人道主义的共识并不允许包括粮食在内的全面禁运再度出现;另一方面,制裁的效率受制于技术手段和国际环境,我们此前在《交易的世界》的书评中就提到很好的例子——哪怕在冷战期间,两大阵营之间的贸易流也并没有完全中断。
一战结束以后,人们意识到:相较于落地而言,不如将封锁变成一种制度性的威慑。从法理上讲:经济制裁的使用不再依赖于政治上定义的“战时”状态,反而可以在和平的时期内使用,当不愿或不能战争时,用制裁来“继续对抗”,它成了冲突的替代形态,用以替代武力,用以防止战争。而由单一国家执掌这种权力是缺乏合法性的,这里显然需要一个具有国际合法性的机构,一战后,这一角色交给了新成立的国联。
关于“国联要做什么”,人们的想象一度很美好,但执行起来总是不容易。历史结论是:国联作为构建国际制度、维护国际和平的机构,却没有阻止二战的爆发,而后者也终结了国联本身的存在。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国联缺乏强制性的执行力量——大国出于各自利益,无法赞同组建一支“国联军队”。互相妥协的结果是,倒可以将经济制裁武器交给国联。不过,各国对这个武器的范围和内涵仍有分歧:英国政府作为一战最成功封锁战执行方,更主张近乎无上限的严厉制裁以威慑对手;但也有不少国际主义者从人道角度出发,认为不应该针对民用必需品禁运;其他大国亦有些投鼠忌器:虽然原则上能够赞成制裁武器的必要性,但也担心这种武器是否有一天会冲向自己。而最严重的反对力量来自美国,出于其对贸易自由的主张和国内法的冲突,美国始终拒绝加入国联的制裁行动。而考虑到美国作为主要的金融、贸易国以及其拥有的海军力量,美国的缺席,将使得国联制裁集体行动的效果大打折扣。
从历史结果回顾,一战和二战期间的国联实践表明:经济制裁对于抑制小国的行动很有效。但针对大国进行就很难。国联制裁,确实成功地阻止了南斯拉夫入侵阿尔巴尼亚,但没有阻止日本侵占中国东北、也没有阻止意大利夺取埃塞俄比亚。其原因是:大国有自己的报复手段和强大韧性。一方面,执行者会担忧遭到被制裁对象的报复,或者导致局势激化成世界大战(这和一战后各国国内“不要再战”的民意相左),因而导致制裁本身的力度不足;另一方面,被制裁方既可以选择对外强势威胁(威胁升级局势),也有办法对内保持韧性。比如,在埃塞俄比亚战争中,意大利经济确实在多重制裁(包括针对其外汇储备和贸易的制裁)中遭受重创,但通过号召国民节衣缩食、寻求绕道贸易、分化国际舆论等措施,确实探索出了一条生存方式。而国际局势其后的演变则更变相鼓励了这种投机:一旦成功夺取了埃塞俄比亚,意大利面临的制裁便自动解除了。这引来了后来者的效仿。
这就要说到封锁引发的复杂回响。比如学习效应——制裁的先例会诱发“封锁恐惧症”与自给自足竞赛。尤其是一些遭受过制裁的国家,以及预期自身可能遭受制裁的国家,本着对被切断关键原料与金融通道的风险的恐惧,会积极推动大规模囤积战略物品、化工合成替代、资源掠取、强化陆上备份的贸易通道等战略。比如,一战中德国遭到了封锁的重大创伤、民众也因而留下了惨痛的记忆——这使得经济独立自主和国家安全观紧密捆绑,而纳粹在30年代的混乱中崛起后,就相当关注经济安全和资源安全两个问题。其积极备战、巩固其在东欧影响力的行动,也可以被视作“确保国家不被卡脖子”的努力。瑞典的铁矿、东南欧的农产品、稀有金属和石油之于德国,以及东南亚的橡胶和石油之于日本,都是需要确保的资源。而当封锁的威胁迫近,“赌国运”的极端投机的动力也会更强,比如二战中日本袭击珍珠港,即来自遭受能源制裁后的豪赌(希望尽快击败美国解除封锁)。这一过程可以说是南辕北辙:本期望止战的经济制裁,却成了战争爆发的诱因。
战后,美国主导的秩序以联合国框架展开。联合国最初不同于国联,有明确的制裁工具和保证制裁执行的机构(虽然后来也演化为美国的单边制裁)。在这种背景下,制裁武器被普遍使用。而从二战后至今的历史中,我们能总结出以下几点:
1.仅通过经济制裁,很难完成政治目的:制裁确实可能造成巨大经济/社会后果,却未必实现政治目的。比如美国对伊朗和委内瑞拉进行了长期封锁,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给其经济增长设置了很低的上限,但从直接效果上讲,却未能成功地使其政权从内部发生更迭——政治系统存在的下限,是可以很低的。
2.若制裁对象是个大国,集体行动会面临明显的阻力,效果更为有限:比如对俄罗斯的制裁,缺乏没有美国牵头的情况下,仅凭欧洲很难对制裁力度达成一致。地缘和能源安全考量,使得部分国家并不愿意恶化对俄关系。
3.制裁武器的使用边际效用逐步下降:当制裁扩散为日常工具,(潜在的)被制裁方会学习、适应、提前布局,制裁的边际效用是递减的。这其实在2022年西方联合制裁俄罗斯以后,诸多大国的行动中都可见到端倪:加速自给自足、重整贸易圈、推动军事化与结盟。
4.经济武器的运用更多出于经济本身的目的,而非政治目的。我们看到美国的关税战、中美的科技竞争和关键商品禁运和欧美贸易摩擦等,更多是出于纯粹经济竞争的考量,是技术竞争和市场竞争的工具,而不是一种政治目的驱动的制裁,这使得经济战场成为一个独立的、受控的、有边界的战场,也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大国之间刀兵相见的政治冲突。
观察今日的世界,或许能找到一些与两次世界大战间的历史重合的迹象:都有一个大国因进攻他国而被制裁(或许最后都能取得惨胜);其他大国囤积战略物资、寻求供应链安全的动作非常明显;大宗商品开始明显上涨;中型国家更缺乏必要的安全保障……那么,我们是否会滑向历史的重演?答案是模糊的:我们并不确定在时代变迁中,我们是否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安全网和共识,来防止大国政治悲剧的发生。在不少历史案例中,对韧性的误判会引发脆弱性的爆发:一是施压者以为压力可控,二是被施压者以为自己必须孤注一掷。我们会见到这种场景的发生吗?或许很难语言,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对不安全的担忧是一种政治病毒,也将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所有尝试寻求安全的举措都是局部理性与合成谬误,都会把世界推向更分裂、脆弱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