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苏联人在地球上开了一个洞……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馒头说 ，作者：馒头大师

人类的探索之路

往上，是以“光年”为单位的

往下，却是以“米”来计的

1

1970年5月24日，北极圈内的科拉半岛(The Kola Peninsula)。

这是一个位于苏联摩尔曼斯克州内的一个半岛，北面是巴伦支海，东南面是白海，近邻芬兰，几乎整体都位于北极圈内。

忽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打破了荒原的寂静。

轰鸣声来自一台巨大的钻机——从这一天开始，它就肩负起了一项特殊的使命。

不是为了打造地基，也不是为了钻取石油，更不是为了挖掘宝藏。

它的使命只有一个：

不断往下钻，钻到足够深。

因为苏联人想看看，我们人类脚下的这片土地深处，究竟是怎么样的。

科拉半岛所在位置

2

时间要先回到1957年。

那一年，苏联发射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拉开了美苏“太空争霸”的序幕。

苏联一度领先——他们在1957年发射了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又在1961年把加加林作为人类的第一个代表，送入了太空。

但美国人很快反超：他们在1969年把三个活人送上了月球。

大家互有胜负，但总体是上美国略胜一筹。

到了1970年的时候，尽管苏联人酝酿的人类第一个空间站计划已经到了冲刺阶段，但他们却准备另外开辟一个全新的赛场：

我们在仰望星空的同时，为什么不能脚踏实地，甚至探索实地？

“超深钻孔试验”就是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被提出来的。

所谓“超深钻孔实验”，说起来也简单：就是用钻孔找一个地方往下挖，越深越好，看看我们居住的这颗蔚蓝星球的地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

1971年4月19日，苏联人成功发射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空间站：礼炮1号

相比于人类探索头顶的天空，我们探索脚下这片地底深处的记录，实在算不上什么：

远古人类为了挖铜、锡、金等矿藏，会挖出一些露天坑，深度基本不会超过10米；

宋朝时期，中国自贡地区的人为了钻取深层盐卤，发明了“小口径冲击式”深井钻探技术，到了清朝时期，这个地区出现了深度超过1000米的井——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出现“千米井”。

到了近代，完成蒸汽革命的欧洲在钻井深度方面再一次突破，深度超过了3000米；

1950年代末，在石油的诱惑下，美国俄赫拉荷马州的石油公司钻出了7000米左右的深井；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美国人提出了“莫霍计划”（Project Mohole）——没错，美国人也想“上天入地”，全面战胜苏联。

“莫霍计划”的目的是钻透地壳，直达地幔，被称为“地球的登月计划”。

1909年，地震学家莫霍洛维奇发现：地壳和地幔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这条分界线后来也被称为“莫霍面”

一般来说，从地壳向下平均17公里左右的地方，就能触及“莫霍面”——再进一步，就能从地壳进入地幔。

由于海底的地壳要明显薄于陆地，所以美国人的“莫霍计划”是在海底进行的。但由于计划开始后的成本大大超出预期，所以“莫霍井”只向下打了不到200米就宣告放弃。

美国人放弃了，苏联人却心动了。

而且，他们吸取了美国人的教训——从海底打洞，成本太高，未知因素太多，所以还是老老实实从陆地打。

苏联人最终把“打洞”的地址选在了科拉半岛。

3

之所以选在科拉半岛，是因为它的条件太好了。

首先，科拉半岛所处的地壳非常古老且稳定。它下面的“波罗的地盾”年龄超过30亿年，有极其坚硬的花岗岩，没有大断层，几乎不地震，非常适合钻深井；

其次，这里的地标沉积物都长期以来已被冰川侵蚀了，直接露出古老地层——在这里钻15公里，等于在别处钻30公里；

第三，这里气温非常低，可以大大降低钻头温度，延长钻头寿命；

第四，这里是苏联北方舰队大本营，整个半岛属于军事管制区，外人不能进入，对西方的保密工作比较容易做；

第五，苏联在这里已经有了矿业、铁路、电厂、科研站等完善的配套设施，能支撑万人级工程。

事实上，苏联并不是第一次在地球表面钻孔，他们在乌拉尔地区有SG-1钻孔工程，在北高加索地区有SG-2钻孔工程，而在科拉半岛的这个钻孔工程，被命名为“科拉超深钻孔SG-3”（俄语全名为：КольскаясверхглубокаяскважинаСГ-3）。

在选定地址之后，苏联方面为这项工程配备了“超级豪华”的保障。

现场一线设立了16个不同类别的专业实验室，配备的科研人员、工人和各种后勤保障人员超过了500人，而全国为此保障配套的多达数万人。

所有在一线的正式人员，统统在莫斯科分配一套住房，加上极寒补贴等各种福利，一线的正式人员月薪可以达到3000~5000卢布——当时苏联普通工人月薪是150~200卢布，大学教授的年薪也就是3000~5000卢布。

此外，为了这项“挖洞工程”，苏联政府还在科拉半岛的钻井周围又造了一座“城中城”：住宅、食堂、医院、商店、酒吧、影院、俱乐部……一应俱全。

工程由苏联地质部直接管辖，保密级别与当初造原子弹同级。

由此可见，苏联对这个“挖洞工程”是下了血本，当然，也抱有极高的期待。

而且，这项工程的目的确实不是为了石油或者财宝，而是为了科学探索——当然，科研成果之后的转化是另一回事。

所以可想而知，当那个超级坚硬的钻头在1970年5月24日开始启动的时候，从前方到后方，苏联人是抱着怎样的一种激动的心情：

人类将对这颗已有46亿年生命的母星，发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探索。

4

计划一开始进行得相当顺利。

苏联人用的钻井的钻头，是乌拉尔机械制造厂生产的U-4E型系列钻机，原先是为石油钻井设计的。

“科拉超深钻孔”计划第一阶段的目标是地下7000米，为此这个钻头还做了些改装。钻头由耐高温合金制成，钻杆经过特殊设计以承受巨大的垂直负荷。钻井液不断循环，冷却钻头并维持井壁稳定。

7000米的深度目标，在开凿后的第五年达成了——1975年5月，科拉半岛的工程队传来消息：深度达到7263米。

而此时，原先的那个钻机已经被替换成了乌拉尔机械厂最新设计的Uralmash-15000型钻机，因为第二阶段的目标已经修正：

要挖到地下15000米。

1979年6月6日，又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传来：钻机已经挖到了9584米的深度。

这个数字也打破了当时由美国伯莎·罗杰斯钻孔位保持的世界纪录——这口石油勘探井在1974年4月13日挖到了9583米的深度。

“科拉超深钻孔”打破世界纪录时的留念照片

此时，“科拉超深钻孔SG-3”已经突破了人类的“挖掘”极限。

但很快，这个极限就又被突破了——挖掘深度达到了10636米。

此时，很多来自地底的第一手科学发现，已经颠覆了原先人类的科研认知。

比如，在挖到6000米深处的时候，科学家们发现，那里居然存在着大量的“自由水”！

按照原先的认知，在这个深度，由于岩石被高强度挤压，没有缝隙，所以是不可能存在“自由水”的——能流动、能渗透、不在石头里锁死的液态水。

然而，“科拉超深钻孔”带回的信息显示：在地球表面6000米以下，岩石依旧充满缝隙，缝隙里到处流动着水——地表的雨水不可能渗漏到这里，那是由岩石内部的氢气和氧气直接在矿物晶体中“挤”出来的。

有水，是否就会有生命痕迹？结果真的有！

苏联科学家从古老的微晶花岗岩中，分离出了24种古代微小生物（浮游植物和微生物）的化石。

这些化石保存得极其完好，甚至连包裹它们的有机物外壳都清晰可见。这证明了生命的顽强程度远超想象，它们在20亿年前就曾在这片“地底深渊”存在过。

又比如，达到7000米深度的时候，科学家发现只有花岗岩，没有玄武岩。而按照原先的认知，这个深度应该是花岗岩和玄武岩的分界带——这个发现直接将关系到未来教科书的改写。

还比如，当钻机挖到9000米深度的时候，科学家发现那里的黄金含量高达每吨9克，有的地方甚至高达几十克。

要知道，地表上的金矿如果勘探出每吨4克，就已经有超高的商业开采价值了。

而这些发现虽然让人兴奋，却还远远不能让苏联人满足。

按照他们的计划，“科拉超深钻孔”将在1983年达到12000米，1990年达到13500米，1993年达到15000米——莫霍面。

这才哪到哪？

然而，不出意外，意外很快就发生了。

5

就在深度突破10000米之后，苏联人的钻头很快就慢了下来。

从1970年到1979年，“科拉超深钻孔”的钻头每年向下挖掘的平均深度是1180米；但从1979到1983年，这个钻头四年总共才向下挖了1364米，平均每年才340米出头。

就这样，“磨磨蹭蹭”到了1989年，“科拉超深钻孔”下挖到深度超过了12000米——确切地说，是12262米。

然后，就停工了。

之后虽然还有几次尝试，但深度始终没有超过12262米。

换句话说，人类探索地心所达到的深度，就这样停留在了12262米。

别说触达霍曼层，连苏联人自己当初立下的15000米的目标也没有实现。

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一些说法开始不胫而走。

一个当时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

当钻头达到12000米的时候，苏联人放下去了一个高温耐热的录音麦克风，从回收上的来的录音中，苏联科学家惊恐地听到了“千万人的惨叫”——和地狱中受苦灵魂的哀嚎一模一样。

所以苏联政府最终决定，停止再往下勘探。

而与之相似的一个消息是，在达到12000米深度后，忽然有成群的长着双翼的青面獠牙怪物从深井中飞出，导致现场工作人员出现了伤亡，所以苏联政府赶紧停止了勘探——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打开了“地狱之门”。

还有说法称，当时重达12吨的钢铁深井井盖被神秘气流冲破，并伴随有奇异闪光，现场多名人员受伤，而一些人直接精神异常。

此外，还有多种说法：钻头被莫名其妙融化；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地底发现了外星文明……

那么，这些传言是真是假？

全是假的。

关于那个“地狱哀嚎”的录音，一家芬兰的报纸在2002年进行了调查，发现录音是伪造的，后来被证明是来自1972年的电影《贵族之血》里的电影录音。

关于那个“恶魔飞出”的传言，主要来自美国的小报和一些宗教网站，没有任何权威来源——事实上，“地狱哀嚎”的传播来源也主要来自于一些宗教网站。

关于“井盖喷射”的传言，同样没有任何权威来源之称，且科拉超深钻孔井的井盖重量远小于12吨，至今仍保存完好。

当然，很多传言一眼看上去就是假的，这和当初这个项目非常神秘有关——一旦信息不对称，谣言就会产生。

但各种谣言传播背后的猜测，也是情有可原：

你苏联人本来挖得好好的，怎么说停就停了呢？

6

其实停挖的原因，苏联人并没有隐瞒。

原因无非是两个，第一个来自技术层面。

其实早在1983年，苏联人的钻头就已经挖到了12000米的深度，然后就不挖了。

因为按他们的预想，地下10000米的温度大概是100摄氏度，但真正到了那里，温度却升到了180摄氏度——钻井设备当初设计的极限温度是150摄氏度。

而到了这个深度，地下岩石的性质也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是坚硬的固体，而是像橡皮泥一样具有塑性。钻头一钻，岩石就会"反弹"，把钻孔挤变形，这就导致每次下钻前，都得先清理被挤压的岩石。

在这样的情况下，钻头的磨损速度急剧增加。

在浅层的时候，一个特制钻头能工作200小时；到了深层，钻头寿命很快降到了2小时。而每个钻头的成本可能要超过一万美元，更换一次钻头需要7天的时间。

1983年的停止钻探，其实是一次暂停。苏联方面是想借此调整钻探技术、研发更耐高温的设备。

1984年9月，钻探工作恢复。但却出现了事故：一根5000米长的钻柱在深井中断裂，无法取出。工作人员不得不从7000米深度重新开始。这意味着之前数年的努力，有一部分付诸东流。

而且，前面碰到的困难，并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

1989年，深度来到了12262米。

但这也就意味着，从1983年到1989年，六年时间，钻头只是再往下挖了262米——平均每年均26.2米，每天不到0.1米。

这个速度，并不比囚犯用汤匙挖地道快多少。

但技术还是可以调整的，时间也是可以等待的。

最让科学家们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7

1991年12月26日，苏联正式解体。

那个曾经与美国分庭抗礼的超级大国，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红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俄罗斯联邦的三色旗。

在太空中，苏联的“和平”号空间站上，有航天员回不来了；而在科拉半岛，那个精疲力竭的钻头，也挖不下去了。

因为没钱了。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联邦的财政状况一落千丈。1992年，俄罗斯推行"休克疗法"，国内出现恶性通胀，通胀率高达2500%，GDP骤降，很多人一夜返贫。

而俄罗斯人也算了一笔账：为了在地球上打个洞，他们付出的代价惊人。

据统计，从1970年到1991年，“科拉超深钻孔”整个项目花费了约1.5亿卢布，按当时汇率相当于2.4亿美元。

而自1983年之后，“科拉超深钻孔”每钻进1米的科研价值与成本之比，从原先的1比1降至1比20，这也就意味着，继续钻探的性价比极低。

很快，俄罗斯联邦对这个项目的财政拨款就减少了90%。

在科拉半岛上的科研团队从500人一下子锐减至20人，那些曾经一个月月薪就达到一个大学教授年薪标准的科研人员，此时连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岛上的钻井设备维护也陷入了停滞。

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这个项目的前景：

在12262米处，温度已达180°C，如果继续钻到15000米，预计温度将超过310°C，当时的技术根本无法保障钻头能钻到这个深度。

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这个项目已经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1994年，俄罗斯官方正式宣布：“科拉超深钻孔”项目终止。

很快，基地里所有设备被撤走，通往钻井的输电线路被拆除，原本热热闹闹的科研营地，变得一片狼藉，毫无生气。

被废弃的基地俯拍

至于那个超深的钻孔，被一个生锈的金属帽焊丝盖住，像是封上了一道封印。

只有在帽盖上，留下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曾经是很多人的骄傲，也成了很多人的遗憾：

"12262метров"（12262米）。

这些年，科拉半岛其实成了一个旅游胜地。

它基本全都处于北极圈内，拥有极光、冰雪、驯鹿、“世界尽头”感等多种旅游打卡要素，而价格却只有冰岛、挪威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再加上俄罗斯对中国公民免签，所以中国游客去得也越来越多。

但游客来到科拉半岛后，却很少有人去“科拉超深钻孔”的遗址。

一是因为那个地方非常偏远，周边也没有任何景点，可以说是荒无人迹，没有人愿意折腾大半天专门过去；二是因为那里也没有任何维护，是一片完全废弃的状态，冬天还会经常封路，有人想去也很困难。

而且，知道这段往事的人，其实并不多。

但事实上，“科拉超深钻孔”到目前为止，依旧保持着“垂直深度最深井”的世界纪录。

换句话说，它也是人类迄今对自己母星探索所达到的最深深度。

当然，它也是一个半途中止的项目。

12262米这个数字，不仅离苏联人当初自己设定的15000米目标还有2738米，距离“莫霍面”可能也还有一定的距离。

如果把地球比作一个苹果，12262米可能连苹果皮都没有钻透，而如果要到达苹果核——相对于地球6371公里的半径——12262米这个深度，只挖了0.19%。

但即便就这么一点点深度，却依旧给人类带来了太多前所未有的认知，以及宝贵的科学经验和积累。

从特制钻头、耐高温钻井液，到钻杆设计、井壁稳定技术，再到岩芯提取和分析方法，这些技术积累为后来的国际深海钻探计划等项目奠定了基础。

还有科学家对地下温度的认知，对地下“自由水”的再认识，对花岗岩和玄武岩分界的再定义，以及那些贵重金属矿藏的探索……有太多太多值得研究和探索成果值得慢慢消化。

人类在这个深度停止了，是无奈，也是对自己技术的清醒认识。

但更是一种对地球母亲的诚实。

如今，人类早已经登上了月球，更是把目光瞄向了火星。

但对自己脚底下这块已经经历了46亿年历史的大地，其实知之甚少。

12262米，这个数字如同那个封闭的井盖，已经尘封了几十年了。

不知道哪一天，这个纪录会被打破。

但我相信，应该会有那么一天的。

（全文完）

本文主要参考来源：

1、“The Deepest Hole in the World”（Atlas Obscura，2015年）

2、“The Soviets Spent$1 Billion on "Well to Hell" Mystery”（John Roach，National Geographic，2003年）

3、“Кольскаясверхглубокаяскважина”（ru.wikipedia.org/wiki/Кольская_сверхглубокая_скважина）

4、《人類在地球上鑽過的最深的洞有多深？》（Mark Piesing，BBC中文，2019年6月14日）

5、《这帮苏联人挖出了世界上最深的洞，就为了看看底下有啥》（风吹过的彼岸，果壳网，2022年10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