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8 21:37

“开智”,是一场面向自我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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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编辑十号


「我们感受着这个系统带给我们的痛苦,又无休止地朝着系在绳子上的那截萝卜打转。我们未曾意识到,在摆脱一套系统带来的痛苦时,就必须要同时拒绝它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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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互联网上开始涌现出一种新的表达,“开智”。它被用来形容一个人突然在某个阶段茅塞顿开,突然清醒的感觉。


在最开始,“开智”的使用,更像是一次对于自己青春的回望。我们站在人生的某个节点回头看,才猛然惊觉自己原来遭受过的恶意。然后,我们看到现在的自己,确认自己依旧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但很快地,它的使用被迅速降级和泛化。在抖音上,“开智前vs开智后”的词条,被用以展示自己容貌上的变化,它通过过去自己那些笨拙和“土气”的打扮,来凸显自己在穿搭上的进化。而在其它的评论区,它以一种字面上的意义,用以确认自己的独特和不同。



于是,就像很多其他词一样,“开智”,也被情绪和优绩主义收编,在我们意识到的时候,又变成了他人自我欣赏的一环。


当“开智”被用以评价认知水平上的高低,当它又一次被用来确认自己的优越和不同,我们或许可以开始思考,为什么网络文化会不断倒向自我炫耀?我们为什么一面痛苦,一面又不可控的落入这套系统?



“开智”被异化和利用的过程,其实是一条很典型的路径。


在一次有关《飞跃疯人院》的访谈中,戴锦华老师提出了一个有些“反常识”的观察。她提到,当代人看起来不停地在内耗和寻找自己,但其实深陷于一种高度的自洽中。我们用看起来科学与合理的理论来为自己的困境归因,因为假如我们能为自己人生里的一切症候找到一个原因,或许就能更好的过自己的生活。



(滑动查看戴锦华老师的表述)


这种“自洽”,实际上是一种认知上的幻觉。当我们在讨论“信息茧房”时,很容易只关注它在互联网算法下的那种合理性,而没有察觉到它对认知行为影响。它的本质,是以一种“用户思维”打造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算法用标签来“猜你喜欢”,各种博主用“奥德赛时期”“主体性”等等词语为你的焦虑分类,你在互联网上看到的一切,都被设计为了景观。


这种被“用户思维”打造的世界,让当代人都身处各自的“楚门的世界”。因为一旦你的一切问题,都以“能被你接受”的方式温和的安置,它们就成了“不再是问题”的、安全的问题。它为我们打造了一个无比合身的壳,甚至让你怡然自得地失去了对另一种可能的想象,最后让你在一个“自洽”的圈子里原地打转。


比如,在当下的粉丝圈里,你能看到一个令人惊悚的共识。无数人默认“爱豆就是商品”,然后心安理得地抹除“偶像们”的人格,将一个人压扁和物化,而后抛弃。这整个过程,你甚至看不到负罪感,因为我们必须以此说服自己,才能理所应当地维持这个平衡。同时,有如此多的人给予了你共同的认可,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消费着这样的文化,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种逻辑背后对人的蔑视与异化。


(饭圈对于“爱豆就是商品”的共识)


在这种前提下,一个高度自洽的自循环,很容易在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一个系统潜移默化地利用。它如此妥帖,如此舒适,而外面的世界又那么拥挤,充满了那么多尖刺。因此,与其说“开智”是一套被收编了的话语,不如说,我们自始至终都在这个圈子里打转。


就像在“开智”之前,那句“你见识到世界的厉害了吗?不,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也经历了相似的过程。它们先以反抗的姿态出现,最终却都滑向了一种精致的自我欣赏。这些网络文化之所以会以如此相似地朝着一个方向倾倒,是因为推搡它的作用力从来不来自外部,而是一套内化了的规训。


我们尤其需要警惕,当我们身处在系统里,我们每一次对结果和获得的确认里,是否悄然掺杂了某种倨傲和俯视。在“开智”这道分水岭的两侧,我们或许正不自知地人生压扁,铺成一条由低到高的单向道,而那些关于进步的欣喜,也可能正沦为优绩主义最隐秘的规训。



“开智”的叙事,之所以如此会如此轻易地被利用,也是因为,它天然内嵌着一个二元对立的框架。它把人生阶段划分开,一边是光明、清醒的“开智后”,另一边则是被视为蒙昧、混沌的状态。


当我们使用“开智”在进行概括的时候,我们不仅是在描述一个事实,更是在用今天的价值尺度,给昨天那个笨拙和手足无措的自己下达判词。它以一种看似理性的口吻,完成了一场对过往人生的价值清算。因为假如“开智”意味着先进,也就意味着那种原始的状态,是需要急于摆脱的。


在每个人的青春期,我们或许都会同一种愤懑,认为父母或老师不明白自己当下的痛苦和纠结,这些情绪都会被评价为“幼稚”和“不成熟”。甚至他们也会给我们一种关于未来的许诺:等你长大以后就懂了。


用简单的“未开智”和“幼稚”去概括一段时期,之所以是一种暴力,是因为它把立体的人生铺在平面上,然后审视自我的高低。


它暗自期许的是,我们最好生下来就是一颗亟待结果的种子,最好用尽可能快的时间,去跳过成长和蒙昧的时期。当个体在成长时的困惑被压缩为“幼稚”,我们隐约之间放弃的,是用更多维的视角来看待人生的可能性。然后,在长大后,无知觉地成为了那套曾经压迫自己的系统的帮凶。


我们一面高喊原生家庭的痛苦,一面又在有了糖果之后自我欣赏,却从未意识到,这两者驱动的其实是同一套系统。我们感受着这个系统带给我们的痛苦,又无休止地朝着系在绳子上的那截萝卜打转。


这种自我循环,其实很像过去一段时间里,逐渐走向“自嬷”的“东亚文学”。不可否认的是,它一度照亮了过去鲜少被看见的角落,但当这种痛苦成为一种审美消费时,当我们的痛苦既是因又是果,就会走入一个没有尽头的莫比乌斯环。


当我们谈及痛苦,很容易就陷入一种自怜里。因为找到一个敌人,就是确立自我和同盟最快的路径。它拒绝看到的是,意识到症结当然重要,但归因不是一切的终点。我们在反思和觉悟后,应该寻找一个跳出这个系统的目光。“蒙昧”和“开智”或许是一种客观的描述,但不能概括人在一个阶段的主观性感受。


“开智”之所以是一个伪命题,是因为只要我们的人生往前走,就总会有看起来笨拙和不知所措的时刻。任何成长都不是一劳永逸的飞跃,而是一连串不断发生的“不够好”的过去。只要我们站在此刻回头看,过去的人生似乎总是一段“未开智”的时光,而这种目光本身,就是我们需要警惕的暴力。



“开智”的第一次出现或许是善意的,我们只是想确认自己从那个混沌的少年时走了出来,并且变成了更好的人。但当这种描述变成一种对过往的清算,一次成长后的沾沾自喜,就会变成规训的最后一环。


因为一种规训最隐秘,也最难以抗拒的方式,不是施加惩罚,而是以嘉奖的形式出现。假如它只给予你压迫,那么这种向下的作用力有朝一日总会反弹,但假如它总在给予你希望,给你奖励,我们就会一遍遍地在这套系统里自循环。


这也就是为什么,互联网上那么多起初并无恶意的标签和趋势,最终都会演变成一场又一场优绩主义的狂欢。因为它们在底层逻辑上是共通的:它们都在塑造一种值得向往的人生模板,一种可以被量化和比较的优”。它们背后共同的逻辑是,只有精明和“开智”的人生是值得过的,那些跌跌撞撞的人生,都是为了更高的结果铺路。


从某种角度上,这种炫耀也带着必然性。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将“惯性”定义为一种物质的固有属性。无论是人生还是认知,只要我们在前进,内化了的行为习惯,就会带着旧的逻辑推使着我们向前倾倒。但只要我们开始反思,就有提供一个反作用力,最终让它停下的可能。


而这,恰恰就是时代赋予我们的“新权利”。我们有机会去重新审视曾经附着在我们身上的视角和习惯。韩国电影《世界的主人》以一种崭新的视角,讨论受到了创伤之后的人生。影片最有力量的部分,不是让我们用另一重视角看到了创伤的疤痕,而是,主角珠仁声嘶力竭地反对“受到创伤之后的人生就被毁掉了”。只要我选择站起来,那么就没有人能替我决定我的未来,我自己就是“世界的主人”。


而在互联网平台上,我们也开始警惕那种因为贴上了“觉醒”标签而获得的优越感。在一个高赞帖“让所有厉害的人登上庙堂居然是一种傲慢”里,我们找到了弥漫在空气里无形的傲慢。它的潜台词其实是,我们在摆脱一套系统带给我们的痛苦时,就必须要同时拒绝它的奖赏。


(小红书原帖贴图)


假如我们真心相信人生不止一条轨道,相信幸福与成功有千万种不能被量化的面目,那么,我们就不能只在感到痛苦和束缚时才反对这套体系。我们必须同时拒绝它带给我们的那种快感和奖赏。


就像在这套有关“开智”的论述里,真正重要的是,是我们如何看待那些“无用”的时光。那些弯路,那些没有“开智”的时光,恰恰构成了我们生命中最丰厚、最坚实的部分。


只有我们不把收获当成奖品,而是让它变成人生的馈赠,才能走出那个让我们痛苦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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