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原文标题:《豆瓣9.1:我在这部电影中看到治愈「迁移创伤」最好的方法》
最近我和很多朋友都被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深深打动,我们不是潮汕人,也对那段「下南洋」的历史所知不多,但对这种「迁移」的生命体验都不陌生。
有朋友回顾起家族的三代人都经历了或大或小的迁移,另一位朋友算了算,「从小到大至少搬过20多次家」。
事实上,在城镇化发展的过程中,这种不断迁移的生活方式已经成为近代中国社会的常态,有点像社会学家齐格蒙·鲍曼描述的「液态社会」——社会形态从过去那种固定的、沉重的、形状明确的「固态」,转变为更加流动的、轻盈的、千姿百态的「液态」,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像「液体」一样生活,四处游移,不断变化住所、工作、配偶、价值观念、身份地位乃至性取向。
小红书上很多人因此戏称:「中国年轻人正在进入游牧时代」。
不断迁移带来更广阔的天地,让我们获得更多资源和机会,但很多人忽视了另一面,迁移本身也会对心理健康带来挑战,甚至引发「迁移创伤」。
世界卫生组织发现,迁移往往伴随着各种痛苦,例如焦虑、悲伤、绝望、睡眠困难、疲劳、易怒、愤怒和身体疼痛。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自杀等心理健康问题在移民群体中的发病率高于东道国居民[1]。中国一项基于上海的实证研究也发现,中国城乡移民精神健康风险显著高于本地居民,男性尤甚[2]。
今天这篇文章想和大家聊聊,迁移过程那些常常被人们忽视和压抑的情感体验,以及如何好好照顾自己。
迁移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移动,还是一种「失去」,个体常会经历多重失落——失去熟悉的居住环境、人际关系,甚至失去语言。
这类似于丧亲之痛,在心理学上称为「迁移性哀伤」,个体需要时间去处理这种「熟悉自我」的消亡。如果处理不当,这种慢性哀伤可能转化为长期的抑郁感。
但哀伤常常被人们忽视,一方面是因为迁移带来的更多现实压力,让人们顾不上处理。另一方面,哀伤本身也不容易面对,人们常常会担心负面情绪会给家人造成压力(常见于孩子身上)。迁移很多时候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人们会觉得悲伤是一种「软弱」,担心自己退回去,因而选择压抑。
我很喜欢的另一部移民电影《过往人生》中,女主12岁离开韩国,跟着父母移民到加拿大,改名诺拉,长大后自己又移民到纽约,她的世界越来越大,韩国越来越小。
对梦想的渴望一直鼓励着她往前走,却没有时间处理自己的情绪。但这种哀伤不会消失,她做梦时会讲韩语,当重新联系上青梅竹马的伙伴,开始不断查看回韩国的机票。
哀伤不是软弱,是面对失去、离别、变动的正常情绪。电影中的诺拉在36岁终于在纽约重新见到当年的伙伴,送走伙伴后,她趴在丈夫的肩头忍不住大哭了一场,当年迁移带来的遗憾和失落,终于通过这场迟到的悲伤情绪完成了宣泄。
我有一位朋友Amy,30岁那年离开职场,过上了典型的「数字游民」生活,两三个月就要换一个城市,这个过程给她带来大量丰富而新奇的体验。
但三四年后,她却越来越疲倦,剧烈变动的迁移生活积累了大量微小的压力,她开始渴望在一个地方住下来,渴望每天能有固定的routine,有几个能定期见面的朋友,至少一年内不用考虑搬家。
Amy正在体验的也是迁移创伤的典型表现:即适应性疲劳。当我们进入一个陌生环境,大脑需要处理的信息量呈指数级增长,要适应新的语言、新的规则、新的生活方式,以及需要在短时间内做出大量决策,这些都构成了极高的认知负荷。迁移的跨度越大,认知负荷也越沉重。
这使得个体时刻处于「警觉状态」,这种持续的、低水平的压力会耗尽个体的心理能量,从而导致「适应性疲劳」,常表现为易怒、失眠和认知功能下降(比如注意力不集中)。
「适应性疲劳」一般会随着生活安顿下来得到缓解,但当迁移频繁发生时,大脑来不及「休息」,又要开启新一轮的压力冲击,长此以往可能会引发抑郁、焦虑等心理健康问题。
这其中冲击最大的可能是人际关系。深度关系需要大量时间相处,需要「稳定生活」的支撑,你很难见三面就和一个人成为真正交心的朋友,Reddit问答网上有网友曾分享自己的经历:
「我和妈妈都是独生子女,每隔18到24个月就要搬家,长大后基本上都与世隔绝。这意味着你将没有机会与同龄人建立有意义且持久的联系,这彻底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以及你与世界互动的方式。成年后你会感到孤独,因为你从小就被灌输了一种观念:所有你关心的人最终都会离开你的生活」。
而当这种频繁迁移发生在童年,对孩子的影响可能会更大。
一项研究跟踪调查了数千名参与者的生活经历和心理健康状况,涵盖了他们从童年到成年早期的多次搬家经历。结果发现:那些在童年时期经历过多次搬家的个体,在成年后患抑郁症的几率显著增加,搬家频率越高,患抑郁症的风险越高[3]。
频繁的变动和不确定性,会让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感到孤独,缺乏安全感。研究人员指出:这些孩子更容易在长大后感到社交孤立,难以建立和维持亲密关系,而它们都是抑郁症的潜在诱因。频繁的搬家还可能影响孩子的学业表现和自尊心,因为他们需要不断地适应新环境,面对新挑战[3]。
相较于成年人,对孩子来说,更大的挑战在于,迁移是「被动」发生的,他们会感觉对这一切缺乏掌控感。而如果父母在这个过程中和孩子沟通不足,不在意孩子的情绪感受,就会加剧创伤体验。
电影《头脑特工队1》中,12岁的小女孩Riley跟随家人离开了熟悉的老家,搬到旧金山后,肮脏逼仄的公寓、陌生的校园环境、失落的人际关系都让她无所适从。
但父母希望Riley懂事、乐观、不要闹情绪,能快速适应新环境,于是茉莉压抑了这些感受。后来情绪达到临界点后,Riley当众崩溃,顶撞家人,一度想要放弃热爱的冰球,甚至萌生离家出走的念头。
成年人可能有很多不得不迁移的理由,但孩子失去的是整个熟悉的世界。这个时候,我们允许孩子想家、难过、抵触、怀念旧生活,合理宣泄情绪,才能平稳度过环境适应期。
电影中的Riley父母最终意识到这一点,Riley赌气回家后放声大哭,父母认真倾听莱莉内心的痛苦,并袒露出搬家的疲惫与不适,让Riley明白她不是孤立无援,家人和她一样都在应对迁移带来的压力。
迁移并不必然和抑郁挂钩,如果能看到并接纳孩子的这些情绪,迁移也会成为宝贵的成长契机。
迁移会迫使个体重新面对「我是谁」的问题,特别是跨文化等大的迁移。从心理学的视角看,一个人的自我通常是由周围的环境和扮演的角色塑造的,比如一个中国女孩的自我认同可能是中国人(说中文)、女人、父母的女儿、丈夫的妻子、医生等,其中文化在一个人的自我认同中处于底层位置。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作为非一代移民,南枝就面临着典型的「身份重构」矛盾,她在所处的环境中处于边缘位置,是「外人」,同时在旧环境中也感到「格格不入」(不会说中文、没有国内的情感联结、文化疏离等)。这种无法完全融入任何一方的感觉,会引发深刻的孤独感和身份认同危机。
这也是迁移创伤典型的表现之一,不一定太影响当下的生活,但很难随时间快速消退,可能伴随个体多年甚至终身,在某些触发事件下突然爆发。
而学习中文、书写侨批,唤醒内心深处的潮汕人身份,让南枝模糊的身份认同找到文化锚点。后来与潮汕本土的淑柔一家建立长久稳定的精神羁绊,更弥补了她远离故土、缺失同族亲情的遗憾。
淑柔在信中传递出的那份坚韧,也让南枝获得了内在力量,逐渐增强了对自己主体身份(华侨、女人)的认同——一个华人女性也可以在异国他乡靠自己好好生活下去。
迁移不可避免地会造成创伤,但研究者们发现了积极适应的可能性:在适当支持下,部分个体可能展现出超越创伤的复原力(resilience),类似于我们常说的「心理韧性」。
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建立好的的社会支持。
关于中国城乡移民研究发现,社会支持是迁移创伤的缓冲器:同乡、家庭、社区支持能显著降低精神问题风险。这也是为何研究中发现男性的迁移创伤更加严重,是因为女性建立了更多高质量社会支持,家庭纽带更密,情绪表达更多[2]。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动人,也在于它通过讲述一个过去的老故事,唤醒了不断迁移的人们对那种人和人之间,真挚长久情感的渴望。
这其实也是鲍曼给「液态社会」提出的解决方案——要建立「共同体」。他认为这种「共同体」不取决于先天给定的条件,像固态社会那样强调血缘和契约,共同体的实现需要真实、共同的生活和经历来自然形成这一结果。并在这个过程中,通过协商来调和差异,形成一种认同和团结。
此外,他还提出要警惕「衣帽间共同体」——「人们从四面八方走进剧院,脱下日常五花八门的外套、帽子,把它们寄存到衣帽间。进入观众席,他们换上统一的观众身份,遵守同一套礼仪,一起笑、一起沉默、一起鼓掌,短暂地像一个整体。演出结束,他们回到衣帽间,取回自己的外套,重新变回大街上互不相识的个体,四散消失。」有点像现在流行的「搭子」,可以短暂缓解孤独,却很难解决迁移带来的身份认同危机与无根创伤。
建立好的共同体并不容易,但依然是值得的,《给阿嬷的情书》让我们看到这种可能性。就像电影中阿嬷所说的,「人最重要的,是要有情有义」,也唯有情义能抵抗迁移带来的动荡不安。
愿我们都能在迁移中拥有自己的共同体,在流动中扎根,在自由中负责,在孤独中彼此陪伴和支持。
如果你也有过上述迁移体验
评论区一起聊聊吧!
📄参考文献
[1]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refugee-and-migrant-mental-health
[2]何雪松、黄富强、曾守锤(2010)《城乡迁移与精神健康:基于上海的实证研究》,《社会学研究》
[3]JAMA Psychiatry(2024).Changing neighborhood income deprivation over time,moving in childhood and adult risk of depression.DOI:10.1001/jamapsychiatry.2024.1382
[4][英]齐格蒙特・鲍曼。流动的现代性[M].欧阳景根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