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桑尼亚中国商人被谋杀启示录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

我也做过一段时间塑料回收，所以有坦桑尼亚那个被谋杀的老板微信，虽然没有见过，但是看到新闻他被谋杀了还是很震惊。

尸体是在工厂排水沟里发现的，才五十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实在可惜。警方怀疑，参与作案的是自己公司的保安。这个消息在东非华人圈传开以后，很多人表面上只是叹一句“现在非洲越来越危险了”，可真正长期在非洲做生意的人，心里其实都很清楚，危险从来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长期积累出来的。

很多中国老板在非洲待久以后，会慢慢形成一种奇怪的安全幻觉：觉得自己和员工关系很好，觉得保安天天给自己开门，司机天天陪自己跑工地，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可现实不是电视剧。现实是，在很多高贫富差距社会里，你越有钱，越固定，越暴露，风险就越大。

尤其中国人在非洲，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背着编织袋跑市场的小商贩时代了，而是真正开始进入“重资产时代”。工厂、地产、矿山、仓库、物流园、工业区，中国人的财富越来越看得见，风险自然也越来越看得见。

而坦桑这个案子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谋杀本身，而是它几乎把很多中国企业最危险的几个问题全部暴露了出来：工厂和住宿不分离、老板长期住厂、大量现金留厂、过度依赖本地保安、和员工缺乏边界感。

被抢的现金一千多万坦先令，合人民币只有两万七千多，这笔钱在费用底层可能是两年多的工资，是不小的数目。

很多中国老板到了非洲，依然保留着二十年前国内乡镇企业主的管理模式，办公室后面放张床，仓库旁边隔个房间，保险柜里塞满现金，晚上保安就在门口烤火聊天，司机知道你所有行程，财务知道你每天流水，员工知道你什么时候发工资。平时没事的时候，大家觉得这种模式很“接地气”，很“自己人”，可一旦出事，你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活在一个透明玻璃房里。

现在东非很多老华商都在强调一句话：厂是厂，家是家。工厂和居住一定要分开。因为工厂是高风险区域，员工流动、现金流动、货物流动全部集中在那里，而很多中国老板最大的错误，就是把自己也长期固定在那里。尤其不少老板喜欢“住厂”，理由也都差不多：方便、省钱、安全、晚上还能盯生产。可实际上，这种模式在非洲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你等于主动把自己放进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位置。

很多案子最后都不是陌生人随机作案，而是长期踩点、信息泄露、内部勾连。谁家老板住哪里，什么时候发工资，什么时候取钱，保险柜在哪里，保安比谁都清楚。你以为自己是在“亲力亲为”，别人眼里，你是在“固定刷新点”。而另一个越来越明显的问题，就是现金。很多中国老板在非洲喜欢现金，觉得“现金踏实”“电子转账不方便”“本地人都用现金”。

结果就是，工厂里常年放大量现金，老板天天背着包跑银行，甚至几百万肯先令直接装后备箱。最近肯尼亚内罗毕已经连续出现多起银行取钱后被抢的案件，而且很多已经不是普通街头抢劫，而是专业化、组织化犯罪。有人假扮警察，有人假扮缉毒人员，有人专门蹲银行，有人负责摩托车接应，甚至很多华商怀疑银行内部都有人泄密，因为团伙知道你取了多少钱，知道你开什么车，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银行。很多中国老板直到被抢以后才第一次意识到，在非洲，“现金”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号。

而更危险的，是很多中国人对“熟人风险”完全缺乏认知。以前中国人在非洲少，大家抱团取暖，很多老板甚至把司机、保安、员工当家人看待。可现在非洲经济压力越来越大，很多国家年轻人失业严重，高油价、高通胀、社会焦虑不断增加，当贫富差距摆在眼前的时候，人性会开始变化。

尤其很多中国老板又喜欢“炫富式低调”，嘴上天天喊没钱，实际天天开大车、住大院、孩子读国际学校、工厂流水惊人。时间久了，你身边的人自然会形成一种认知：老板很有钱。而很多犯罪最开始，其实只是“有人动了念头”。

肯尼亚最近几年越来越多入室抢劫、跟踪抢劫、工厂盗窃，本质上都不是简单治安问题，而是“信息型犯罪”。很多团伙会长期观察中国老板的生活规律，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关灯，保安什么时候换班，孩子几点放学，甚至连家里养没养狗都知道。最后一次性动手。而很多中国人最大的漏洞，就是喜欢把生活和生意绑在一起，楼下是仓库，旁边是工厂，保险柜在卧室隔壁，现金和人睡在同一个院子里。这种模式在国内小县城也许还能运行，可在非洲高风险社会里，本身就是巨大隐患。

再往西看，问题就不仅仅是治安，而是战争了。马里最近针对外国人的绑架明显增加，中国矿企已经开始重新升级安保等级。很多人以为绑架只是新闻，可实际上，在萨赫勒地区，绑架早已经产业化。武装组织专门盯外国矿企，因为外国人意味着赎金、影响力和政治筹码，而中国项目这几年在矿业、基建、运输领域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显眼。以前中国人在非洲属于“小透明”，现在很多地方已经是大型资本力量，控制矿山、道路、工业园、物流链，自然也更容易成为目标。

赞比亚矿区最近几年针对中国人的抢劫也越来越多，因为当地很多人已经默认“中国老板有钱”，再叠加劳资矛盾和经济下行，很容易出现暴力事件。乌干达则是另一种模式，大量摩托车团伙专门跟踪外国商人，尤其是从银行出来以后。很多中国人觉得乌干达“看起来没那么危险”，其实不是不危险，而是危险已经日常化了。你会发现，在非洲待久以后，真正可怕的不是枪，而是习惯。

人最容易死在习惯里。习惯住工厂，习惯带现金，习惯固定路线，习惯相信熟人，习惯觉得“我在非洲这么多年都没事”。很多人不是没有安全意识，而是长期没出事以后开始麻木。

可今天的非洲，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只靠胆量就能挣钱的地方了。那个时代，中国人少，资产轻，别人甚至不知道中国人是干什么的。今天不一样了，中国人在非洲已经从“闯世界”，进入“守资产”阶段。尤其做地产、矿业、工厂、物流、批发市场的人，现金流越大，风险越高。很多老板会算利润，会算汇率，会算税务，会算物流成本，却不会算安保等级、信息泄露、逃生路线和员工背景调查。

挣钱能力远远大于安全能力，这才是很多中国企业最危险的问题。很多人总觉得安全是“花冤枉钱”，可真正经历过事情的人最后都会明白，在非洲，安全从来不是成本，而是生存本身。因为只有活着，钱才是你的。经济下行，太多妖魔鬼怪就会自动显出原型，在非洲永远安全第一，拒绝现金，拒绝和员工走得太近，拒绝工厂住宿一体。我已经写过太多类似案件了，希望以后不要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