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术的泡沫化、绩效网格化和板结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阜成门六号院 ，作者：BJ王明远

如果拨开厚厚的学术泡沫，中国尽管过去二十年进步非常大，但是在基础研究、前沿科技、顶尖成果方面，仍然与美国有非常大的差距，甚至仍旧是与英国、美国、日本一样属于第二梯队国家。

学术和思想最大的价值是原创性，而非产出成果的数量，它们本来是最难用，也是最忌讳用具体量化指标去考核的东西。过分的标准网格化考核体制，会导致学术土壤板结化，营养流失化。

耿同学批评知名高校的知名教授、杰青等都在论文注水造假，揭露学术腐败和论文大跃进，笔者无论从对身边个体的微观观察，还是近两年对中国科技的宏观数据搜集分析上，都有深切的感同身受。

像管理工厂生产一样管理学术，将学术研究论文化，是近二三十年来全球高等教育的通病。1990年全球大概生产了62万篇SCI论文，2024年增长到230余万篇，人类过去15年的论文发表量超过之前5000年的总和；2014年全球nature index期刊论文发表量在5.6万篇左右，2024已经上升到10万篇左右，短短十年翻了近一倍。

这些当然并不意味着全球科学技术研究水平在短时间内显著提高了，人类发现了更多的真理，创造了更多的知识，只不过是按照学术工厂参数指标生产了更多没有什么新意的“标准件”，甚至原创性、思想性的东西比过去减少了很多。现在美国右翼政客批评大学，甚至不断有企业家呼吁取消大学、尤其是大学文科，这都是对全球学术走向腐败、劣质化的一种反馈。

中国的这种变质又是全球的极致。中国在“文革”期间走入另一种极端，极力蔑视和否定发表学术论文这种做法，认为这是“资产阶级白专路线”，全国绝大多数学刊都停办了，更是十年没有发表一篇国际论文。改革开放后我们觉得吃了亏，为了提高大学排名，开始积极鼓励教师发论文，最后愈演愈烈，发展成为了论文而论文，为了排名而排名，于是乎，依托中国的人力资源基数优势，论文数量也急剧膨胀起来。

以SCI期刊论文为例，1992年中国发表量为6200余篇，2024年增加到86.7万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增加了近140倍，远远高于GDP的增量。不可否认，我国改革初期论文发表量过低，这里面有补课的成分（大约以2010年为界）。2015年我国论文发表达为22.97万篇，仅用了9年时间，就翻了近两翻，从数量上讲，则增加了近64万篇，大约相当于整个欧洲的论文发表总量，这并不意味着中国高校科研能力提升了3倍，或者是用了短短9年就创造了相当于整个欧洲科研水平的增量。

根据荷兰莱顿大学的CWTS Leiden Ranking Traditional Edition研究，全球引用率达到前50%的论文发表量20强大学中，中国有16家，具有独一无二的优势，这种优势大于美国高校在20世纪下半页的优势，郑州大学都已经排名到全球第25，高于斯坦福和牛津的发表量。这项研究统计的还是2020年至2023年的数据，如果用最新数据，我相信中国的优势更突出。

（中国引用率达到前50%的论文数量已经全球遥遥领先，或者等于整个西方之和）

我们在这个排行榜还可以发现，江苏大学这个中国并不出众的非重点大学，论文发表量都已经超越了芝加哥大学、麦吉尔大学、普渡大学、香港大学等传统世界名校。在山东都名不见经传的济南大学，国际排名仅比香港中文大学差一个名次，当年去香港读本科的山东考霸是不是该后悔了？

再以论文质量更高的nature index期刊来看，从2014年到2024年，中国发表量从5022篇增加到32122篇。2024年中国大陆共有892所高校发表了自然指数期刊论文，占全球机构总数的17%，论文总数的30%以上；自然排名前100的高校中，中国大陆占42所。我们也可以看到四川大学排名高于斯坦福大学，吉林大学高于MIT，华南理工高于牛津大学，南通大学与台湾大学、美国东北大学不相上下的革命性景象。

（中国的nature index份额迅速提升并超越美国）

全球大学排行机构和知名期刊，也在中国市场赚的盆满钵满，web of science在中国成立了咨询公司，即科睿唯安信息服务（北京）有限公司；自然杂志官网专门设立了中文网，仅仅2025年上半年，中国作者就为Nature Communications贡献了约1.4亿人民币的版面费。中国已经成为这种学术评价机制的最优秀服从者，以及最丰厚的市场。

但是，我们只要在科技论文数据库中稍微改变一下统计参数，就可以看到中国所谓的“科研成果第一大国”的真实成色。以SCI论文达到前10%的比率来看，前五名的一律都是美国高校，前20名中有11所美国高校、4所英国高校；中国地区进入前50的仅有香港理工大学、香港城市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和香港科技大学也排到了第50-60名之间，而清华为全球第73名，北京大学为第164名，这也是很多优秀学生仍然选择去香港读书的原因。

如果再严苛一点，我们仅看全球前1%的论文发表量和发表率，中国高校或科研机构都远远不是美国高校和欧洲高校的对手。尽管中国科学院在2020-2023之间发表了超过10万篇SCI论文，但是仅有1525篇进入1%，比例为1.4%；而斯坦福大学比例为3.8%，它的论文总量为47168篇，前1%数量却达到1813篇。全球前1%论文发表量20强机构中，美国为11家，英国为4家。

如果看前1%的比率，中国的高校和研究机构就更让人大跌眼镜了。进入前100的只有渤海大学一家，当然这根统计偏差有关，渤海大学论文发表量本来在国内就属于极低，排名在350开外，因为基数过低，拉高了进入前1%的概率。真正意义上，论文1%比率最高的中国地区高校是香港中文大学，以2.7%的比例排名全球第109名，清华大学全球第204，北京大学全球第327，全球论文发表最多的机构中国科学院排名第765。该指标全球前20强中，美国高校10所，英国5所，全球排名前三的依次为MIT、斯坦福和普林斯顿。

（以论文数量看，中国高校遥遥领先，但以高引论文数量和比例看，美国还是独领风骚）

再Nature本刊论文为例，Springer Nature集团为了赚钱，这些年搞所谓的nature index排名，中国在这个扩编的指数当中位置飞速提升，nature index指数已经超过美国的60%，或者是英国的4倍左右，但是如果只看Nature本刊，中国论文发表量还是远远低于美国，以及低于英国，去年美国发表了1431篇，英国为506篇，中国为471篇，稍高于德国的422篇。

所以，如果拨开厚厚的学术排名泡沫，中国尽管过去二十年进步非常大，但是在基础研究、前沿科技、顶尖成果方面，仍然与美国有非常大的差距，甚至仍旧是与英国、美国、日本一样属于第二梯队国家。世界科研竞争力的本质格局仍然没有大的改变，这是中国人应该清醒的。

这两年一些学者专家，不断声称全球科技中心已经从美国转移到中国，是不符合实际的——依托巨大市场和有活力的科技企业，中国目前只做到成为全球产业研发和应用中心之一，但是科学技术研究比发达国家还是有很大差距。产业的崛起要靠经济体制改革，过去中国做的很不错，基础研发和创新力的崛起，要依靠教育体制改革和科研管理体制改革，这方面中国近二十年一直进展不大。

有史以来全球任何国家，科研的人力资源都没有今日的中国如此丰富。2025年中国新招博士研究生超过了17万，约等于美国（6万）、欧盟（10万）和日本（1.2万）之和。中国应该改变目前的高校老师应聘机制、考核机制，改变学生的培养机制，促进原创力的发挥，才能根本改变科技上“卡脖子”处境。

学术和思想本来是最难用，也是最忌讳用具体量化指标去考核的东西。老子用一生完成《道德经》不过5000字，歌德完成《浮士德》用了四十年，日本近十年有多个诺贝尔奖获得者是不懂英语，没有在国际期刊发表过文章，如果按照现在的学术评价机制，他们都要被淘汰。

学术和思想的最本质价值，在于那稍微一点点的原创，而不是等身厚度的标准化论文和专著。而这一点点的原创，需要非常多的自由时间和自由思考，以及自由的社会空间的支撑。

如果像管理工厂流水线或考核银行柜员那样，用行政机构制订的项目等级、经费、论文、头衔等级等等五花八门的指标，建立成网格化的学术考核体系，对老师、科研人员、硕博士生进行点状打卡式管理，是对学术的严重扭曲，是对思想创造力的严重侮辱，这种管理会导致学术土壤板结化、去营养化。

目前的考核和培养体制，只会严重降低中国的智力资源发挥效率，中国可以培养美国3倍以上的博士，但是研究、发明创造能力极难达不到相应系数。这种体制只会催生一批很懂得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能够申请到尽可能多的科研经费、国家项目，拿到尽可能多的头衔的“学术科研活动从事者”，而非有助于有天赋的人，钱三强、陈景润在这种体制中大概率都要被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