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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09:04

@遇真纪事:镜头对准小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零度往上 ,编辑:刘自艰,作者:刘自艰


有剧本吗?画面里的农民是不是演员?团队有多少人?是谁在支持他们拍摄?


UP主@遇真纪事的视频在哔哩哔哩平台上小有名气之后,这些带着怀疑和好奇的声音接踵而至。


账号如今拥有50多万粉丝,累计发布150条纪实视频,400多万点赞以及单条最高播放量突破500万、引发几万条真实评论的讨论。


他们称自己为村镇纪录片创作者。


@遇真纪事的团队只有两人,“90后”,夫妻档。赵玉顺是湖南省邵东市廉桥镇朱家冲村人,袁贞贞是广东省遂溪县杨柑镇人,一个来自村里,一个来自镇上,这便是“村镇”二字的由来。


在他们拍摄的视频里,你可以看到烈日下挥汗的蔗农,起早贪黑的养蚕人,泥浆中劳作的职业挖藕人;你也可以看到极端气候下被旱涝侵袭的田地,天南海北不同经济作物的生长;你还可以看到留守老人的孤独、乡村孩童的期盼,以及被大众忽略的最原生、最粗粝,也最鲜活的乡村日常。


赵玉顺说,五年间,他们走遍了全国1100多个村镇,采访了1000多位农民,只为讲述真实的村镇故事。


从被忽视到去看见


@遇真纪事发布的第一条视频《飘象北方》,严格来说算不上纪实作品。他们只是将云南大象北上的新闻画面剪辑在一起,配上音乐,在结尾处写上这样一句话:“一群象的北漂,像极了背井离乡讨生活的我们”。


和大多数乡镇年轻人一样,赵玉顺和袁贞贞靠着读书走出家乡,大学毕业后奔赴北京、广州等一线城市打拼。他们换过多份工作,进过企业,也接触过传媒行业,却始终觉得自己像城市里的边缘人:出身乡镇、受过大学教育、在城市谋生,却很少被真正看见。


“人和大象一样,都有着既定的生活轨迹。但那一年,大象离开了栖息地,一路向北迁徙。有人说它们是迷路了,也有人说是它们在寻找食物。”赵玉顺认为,无论出于哪种原因,大象的确走上了一条陌生的道路。


袁贞贞觉得,大象北上这件事很有意义,既然大象可以脱离既定轨道,那他们为什么不能试着跳出原有轨道,去做一些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


正是这句话点醒了赵玉顺,让他们萌生了运营视频账号的想法。


具体要拍些什么?赵玉顺想到的,是去记录像他们一样被忽视的群体。要去哪里拍?两个人讨论许久后发现,某些群体容易被忽视,某些地方同样也容易被忽视。


“当我们提到广东省时,一般会想到广州、深圳,像贞贞的老家湛江,那些一线城市之外的广东地区,很少有人关注。”赵玉顺二人决定,先从这些不被注意的中小城市拍起。于是,他们给自己的视频设计了一个口号:偏爱小地方和小人物。


从家乡开始,利用周末,他们拍摄广州之外的珠三角区域:湛江的海水质量,茂名的人口流失,云浮的城市存在感,梅州的足球文化……


走着走着,两人对拍摄城市的兴趣渐渐淡去。反而在一次次行走中感受到,城市周边的小镇、镇郊的农田、地里生长的作物,比城市本身更有吸引力。赵玉顺说,正是这种直觉,一点点把他们的镜头引向了村镇和村镇里的人们。


在拍摄《广东山区,美丽与哀愁》视频,讲述那些与他们有着相似经历的留守儿童的故事后,赵玉顺和袁贞贞更加明确了创作方向。2022年5月,两人正式辞去工作,开启全国村镇纪实拍摄之路。这也成为他们视频创作的重要转折点。


他们沿着西江逆流而上,从广东走到广西,在一路拍摄中不断思考:一座山、一条河,对生活在村镇里的农户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正是在拍摄玉米种植户时,一个疑问在他们心里愈发清晰:南方农民种地谋生如此艰辛,那辽阔的北方大平原上,农民的收入状况又如何?


带着这份好奇,他们第一次前往北方,前往华北平原,亲眼记录北方农民的生产与生活情况。往后几年时间里,@遇真纪事的足迹继续延伸,踏遍东北、西北、西南那些未曾去过的村镇。


拍摄过程中,赵玉顺二人也在复盘,有些自认为质量优异的视频,播放量却并不理想。而播放量高、评论弹幕多的,几乎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农民的收入。


“粉丝最关心的、讨论最热烈的,始终是‘农民种什么能挣钱’‘种地到底赚不赚钱’这类与现实息息相关的话题。”正是基于这样的观察,他们又确定了新的创作主线:聚焦经济作物。


从2023年开始,他们把镜头对准甘蔗、蚕丝、茉莉花等经济作物,记录职业挖藕人、候鸟砍蔗工等依靠土地谋生的群体,不再局限于地域,而是围绕一类作物、一类人群展开拍摄。


就这样,赵玉顺他们拍摄视频的画面也越来越聚焦,对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小农。


越随机越真实


打开@遇真纪事的账号,内容有着清晰的分类:中国经济作物观察、西江逆流而上、普通人博物馆、中国镇域经济探究、中国村庄纪事。但赵玉顺说,最开始拍摄时,他们并没有明确主题,走到哪儿拍到哪儿,遇见什么就记录什么。“不是带着主题去拍摄,而是拍了之后才有选题。”


2024年6月发布的《麦地里的河南》视频开头,画面是一位戴着草帽、穿着短裤、赤裸上身的农户,正拉着水管浇灌麦田。镜头由近推向更远的麦地,质感堪比电影镜头。


赵玉顺说,视频里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经过预先邀约。“足够随机,才足够真实。随机的真实,它的魅力在于,我不知道下一个会遇见谁,也不知道他会跟我聊些什么。”


有时候,拍摄一条视频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赵玉顺提到,拍摄职业挖藕人时,他们找了两天才找到目标。“因为农户钻进了藕池,不容易被发现。”


很多人难以置信,他们的视频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在陌生的地方,如何顺利访谈到这么多农户?


赵玉顺说,其实走到村里直接问就行,没有什么技巧。“大部分的农民都很随和,你只要愿意和他们聊天,对方自然会打开话匣子。”赵玉顺手机里的地图软件上,标记着大大小小的点位,这是他们走过的痕迹。


拍这些视频之前,两人对农业生产其实并不是很了解,一路询问、一路学习,如今也显得颇为专业。


在他们的创作里,有些作品一次拍摄即可成型,有些则需要长期的素材积累。还有不少选题,原本不在计划内,只是拍摄途中偶然遇见,便顺势记录下来。


赵玉顺和袁贞贞没有流量指标,没有发布KPI,只要是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就先拍下来。但和部分“三农”博主不同,他们需要实地行走,而行走意味着成本——贷款购置的车辆,以及拍摄产生的油费。因此,每到一地,他们总会尽可能多拍摄一些内容。


紧跟时事现场,是他们另一条创作主线。


2022年,他们在走访全国村镇时,长江流域遭遇了一场严重大旱。赵玉顺从新闻报道中关注到这场持续的高温干旱:“都说很严重,可严重到什么程度,却很少有人直观呈现。”他发现,相关报道大多是碎片化的,在社交媒体上,几乎看不到农民的身影,他们仿佛陷入了失语状态。


“关于他们的信息太少了。”赵玉顺觉得,灾害不应该只是一则简短的新闻。他想弄清楚,这场干旱对农民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是,他们中断原定的村镇拍摄计划,驱车1000多公里赶赴四川,发布了作品《长江流域历史级干旱,农民正在经历什么?》。


在这条视频评论区,网友@郁彼晨分享了他所在地柑橘的情况;@帕克-仙女龙表示自己是湖南省农业装备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希望能提供帮助;还有农学生@_睡睡睡_睡不醒_感谢UP主让大家看到农业农村的真实境况……


赵玉顺他们很少回复这些评论,一方面是评论数量太多,难以逐一回复;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认为在评论区里,网友们已经在互相交流、补充农业农村的真实情况,这就足够了。“我们的作品只是提供了一面镜子,让大家看到,原来还有人在关注这些群体。”


起初,他们并未意识到,极端气候变化正深刻影响农业生产。在他们看来,中国地域辽阔,每年都会有部分地区遭遇旱涝灾害,便只把这些气象灾害当作普通的年景波动,作为突发选题来拍摄。


后来,他们陆续拍摄了多部关于气候变化的作品:《当全村被洪水淹过》《河南农民抢收记》《暴雨席卷闽粤桂,一到村镇就无声》《2025年苏皖豫桂大旱纪事》《走进广西山洪一线,我记录了什么?》《为什么要记录一场台风?》《喀斯特之困:既留不住水,又送不走水》。


也正是这些充满现场感的作品,让@遇真纪事被更多人看见。


多拍一点儿


@遇真纪事团队分工很简单。赵玉顺负责出镜采访、撰写文案,袁贞贞负责拍摄与剪辑。一台相机、一支镜头、一个收音麦克风,再加上一台无人机,就是他们的全部拍摄设备。


“采访对象不是提前约好的,都是随机遇到的陌生人,所以拍摄时不能一下子把镜头怼上去。”袁贞贞说,大多时候,她会先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举起相机,农户看到后微微侧身或转头,她就会立刻停下。


“不敢把镜头举太高。”袁贞贞会尽量放低镜头,让对方在接受采访时更放松。


“反而这样呈现的效果更好?”记者问。


“把人物放在画面中心,采用平视角度,无形中让农户显得更自然、更有力量。”袁贞贞说,他们没有追求极致的构图,只要镜头能讲好故事就足够了。


每次采访结束后,赵玉顺都有一个习惯:就地或车里,梳理采访情况,讲述当下的感想。这样的转述,是为了留住那一刻的现场感。用赵玉顺的话来说:“这大概是新闻报道所要求的镜头语言。”


赵玉顺在大学主修新闻专业,直到现在,他依然以新闻人的严谨制作纪实视频。作品中用到的每一组数据,只要涉及地方产业规模、人口、耕地面积等关键信息,他都会逐一核对权威来源。“一条20分钟左右的纪实视频,背后是100G左右的原始素材,最终能剪入片子里的画面还不到10%。同一个问题,我们必须找不同农户交叉印证,确保信息真实可信,才敢呈现给粉丝。”


“只有亲历现场去实地拍摄,@遇真纪事的作品才是有生命力的。”2024年底,他们发布了一期总结视频《4年采访千位农民,我经历了什么?》,赵玉顺在视频里这样说的。至于“1000位农民”这个数字是如何统计的,他解释:“一期视频要和十位以上的农民对话,100多期视频,采访农民的数量,远远不止1000位。”


按照两人最初的计划,他们想用10年的时间去记录中国村镇,现在5年已经过去。


“有创作瓶颈吗?”面对追问,赵玉顺十分肯定:没有。在他们眼里,值得拍摄的故事还有太多太多。“中国幅员辽阔,农业形态丰富多样,不同地域、不同季节,永远有新的景象、新的问题。”真正困扰他们的,不是瓶颈,而是遗憾。


赵玉顺说的遗憾,也是他们多年拍摄中唯一一次空手而归。他们曾专程前往湖北省秭归县,拍摄当地的背橙客,那些背着背篓在山间运送脐橙的人。可等抵达时才发现,背橙客的工作已经被无人机取代。


也正因这份遗憾,让他更加笃定:能多拍一点,就多拍一点。“从传统农业到现代农业的转型变化太快了,那些老行当、老手艺、老生计也消失得太快。”赵玉顺也为农业现代化的速度感到欣慰,但他认为,那些消失的事情并非没有意义,那是农民的历史,是一个群体的历史。


他相信,这些影像的真正价值,或许要到多年后才会显现。


在不少活动上,@遇真纪事常被问到为什么要做“三农”赛道的视频。他们回答得很直白:很多人把拍视频当成一份职业,如果有更稳妥、更赚钱的路,随时可以转身。但对他和袁贞贞而言,这不是职业,是生活。


他们打心底里不喜欢“三农赛道”这个说法。他们想做的,是记录转型中的农民,记录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的蜕变。


“任何一个农民,都可以出现且应该出现在@遇真纪事的镜头里。”赵玉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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