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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Design360 ,作者:Fast Company
2023年,设计职位的招聘在触顶之后开始持续走低,而产品经理和工程师的需求却在反向增长。焦虑情绪在设计师社群里蔓延,有人说品味是护城河,有人说设计未死。没有人能说清这究竟是一次行业调整,还是一场更深层的身份危机。
2025年底,当Claude Code让“任何能打字的人都能写代码”成为现实,这个问题才开始有了新的讨论空间。当AI工具本身也开始有主见,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更有想法时,设计在往什么方向发展?
最近,快公司(Fast Company)旗下播客节目“By Design”与Anthropic设计主管Joel Lewenstein展开了一次对话。来听听Joel Lewenstein如何构建Claude的产品体验,以及他对设计师身份的重新定义,或许你能找到些答案。
Anthropic设计主管。Anthropic是一家专注于AI安全与基础研究的公司,致力于开发既可靠,又可解释,同时具备可控性的人工智能系统。
“By Design”播客节目主持人、“Fast Company”全球设计编辑。他毕业于University of Iowa,毕业后在Gawker Media工作,同时也为《National Geographic》《GQ》《Esquire》等媒体供稿。
“By Design”播客节目主持人。自2022年起担任Fast Company高级编辑,负责整体设计内容报道。她早年Wired任职记者,而后加入American Institute of Graphic Arts,担任旗下媒体Eye on Design执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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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z
今天我们将采访一家全球最重要的AI公司之一背后的设计负责人。现在,我们先听听Mark最近前往硅谷(Silicon Valley)的旅行见闻,在那里他近距离观察了AI如何改变设计。
Mark
最近,X(原推特)上流传着一份来自Lenny Rachitsky的很有意思的数据报告,他因为科技和设计职业建议而拥有大量粉丝。该数据报告显示,设计职位的招聘自2023年后一直处于停滞状态,与此同时,产品经理和工程师的招聘信息却在快速增长。
我提起这件事,是因为这组数据在回复区引发了大量评论,设计师们纷纷站出来为自己的职业辩护。
Liz
评论区里都在说什么?
Mark
比如说,“设计未死”,“品味是最终的护城河”,“打造产品过程中最难的部分是知道该‘造’什么”等等,这些确实有道理。但也有很多人在试图弄清楚,为什么产品管理(product management)的需求在上升,而设计似乎在下降。
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在我看来,它凸显了我们目前所处的“混乱过渡阶段”——设计师的工作正在迅速变化。

源自Lenny Rachitsky的《State of the product job market in early 2026》,其中显示“设计职位的招聘自2023年后一直处于停滞状态”

《State of the product job market in early 2026》显示,对人工智能工程师和人工智能项目经理的需求呈爆炸式增长
Liz
上个月你去旧金山专门做了一次关于AI和设计现状的“氛围检查”(Vibe check)。先说明一点,在AI世界里,一个月已经很长了,对吧?
Mark
是的,大约三年前,ChatGPT-3的发布是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你会发现突然之间,连父母都开始用ChatGPT、拥抱AI。
所以,这次去旧金山,我想知道,这对设计意味着什么?它会如何改变产品?我们会不会超越“提示词”(prompt)?我们会不会有AI的图形用户界面(GUI)?这一切究竟会如何发展?但,这些都没有发生,我们仍然基本在使用“提示词”(prompt)。
Liz
我们只是在和聊天机器人说话。
Mark
没错,和越来越多的聊天机器人说话。但在去年年底,特别是当Claude Code推出后,局面开始改变了。虽然不是完全商品化(commoditized),但Claude Code确实让代码变成任何具备文字表达能力的人都能快速生产的东西,这正在深刻影响产品开发,以及改变这座城市里几乎所有人的日常生活。
是的,理论上,即使像我这样不会写代码的人,也可以用代码来做设计,并且表面上自称设计师,或者像设计师那样工作。所以这种影响如今已经开始扩散到全世界,甚至一年前还不是这样。
Mark
是的,确实如此。去年年底我们就在讨论“氛围编程”(vibe coding),也就是Claude Code和类似平台带来的现象。但是,问题在于人人都会进行vibe coding吗?对我来说,它显然比3D打印更容易普及,因为不需要买设备。不过,也不会人人都去3D打印自己的餐具,大家还是选择去宜家买一套价格合适、设计尚可的刀叉。
Liz
这是不是因为软件和实体产品是完全不同的命题呢?
Mark
没错,是非常不同的命题。各方面的成本门槛都更低。这次我在旧金山见了很多人,想听听他们对“氛围检查”(Vibe check)的看法。我见到了参与设计iPhone Pro的Abs Chowdhury,他现在在初创公司Hark;还有Cursor的设计主管Ryo Lu,Cursor是一个估值超过200亿美元的编码工具;以及Krea的Victor Perez,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完全建立在AI之上的Photoshop。
Liz
这些人现在还把自己视为设计师吗?
Mark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Ryo Lu就是个好例子。他说,自己在做过一个非常受欢迎的平台,类似AI版Apple留言板之类的东西,由他自己编码完成的,他既是设计师也是程序员。但来到硅谷后,他被告知只能做设计,不能碰代码,这让他非常沮丧,因为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设计在工程师手中无法实现。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自称设计师,虽然他的角色是设计负责人。他和另外一个人仅仅用一周时间就重建Cursor的整个界面,他们称之为“Baby Cursor”。对于苹果或亚马逊这样有大量历史遗留代码的公司,这是不可能的。但现在的初创公司以及一些中型公司,正是以这样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前进。任何接触代码的人,如今都被期待用更少的人、更快的速度交付产品。这一点,也可以从裁员等现象中看到。
在这个领域里,我感觉没人是安全的。尤其当产品开发速度如此之快时——当你能一周重做一个产品,还有什么能阻止别人复制你、做得更好,或者停止分享技术?
Liz
没错。Mark,希望你能在2029年之前再去一次硅谷,到2029年我们会怎样?有什么预测吗?
Mark
我觉得这是问Joel的好问题。2029年到底会发生什么?我们还有工作吗?
Liz
接下来的节目将是与Anthropic的Joel Levinstein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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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z
今天我们邀请到Anthropic的设计主管Joel Lewenstein。他既是一位设计领导者,也是全球最大AI公司之一的关键人物。
Joel
就像一次设计评审(design crit)一样。让我们开始吧。
前几天,我在用Claude规划一些事情,而且已经进入状态,准备得很好,Claude给了我很棒的总结。但后来我意识到一些问题,于是我对它说:“嘿Claude,这真的对吗?我觉得你完全错了。”然后,它回答说:“我刚才说得太绝对了,我欠你一个更正。”
我觉得它的措辞很好,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仍需要提示它去复查它自己的工作、做深度研究,还要加上这些额外指令?为什么你们不能直接把这些能力内置进去?
Joel
我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我认为这里确实存在一种真实的张力(real tension)。我们的口号是“保持思考”(Keep Thinking),希望用户保持参与状态,与Claude来回互动,而不是得到整洁、封闭式答案,也不要太武断下结论。
我觉得你刚才说得比我还好,这正是我们理想中的协作方式。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不可避免要制造一些“摩擦”(Friction)。我认为这种反直觉的摩擦是好事。我们希望你必须和Claude来回讨论、追问,不是直接得到一个包装好的结论,而是得到一组更开放、更发散的内容,再由你给予反馈。
Mark
我很喜欢这种对话式体验,也欣赏你深入复杂议题的方式。我觉得这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探索复杂问题,而不是给快速答案。

Claude最新版本(2026年4月版)展示的/ultrareview功能
Joel
我觉得最近版本的Claude确实更有“主见”了。当我让Claude Code做一个工具时,它不仅会完成我的三个需求,还会主动提出第四个功能,而那个点子比我原本想到的更好。它不是机械执行我的想法,而是和我共同产出。
Liz
作为设计师、创造者,你却要接受某种“自我校正”(Ego check)。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个工具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比你更有想法?
Joel
大概是去年年中开始。以前我的创意流程是: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分享给同事,然后被指出明显的逻辑漏洞,我再去改新的一版。现在我先把初稿发给Claude,它能找出我的逻辑漏洞。在第一阶段它还不是比我更有创意,而是帮我发现自己的盲点。那时几乎没有“自我校正”(Ego check)的问题。现在我们合作时,我开始意识到:它做得和我一样好,甚至更好。这个感受很复杂。
Mark
这是关于AI非常有趣的社会层面。我觉得很多平台都在发生这件事:我们似乎被期待变得更完美,也要求自己更完美。你觉得,我们会不会从此就依赖AI去达到那种完美?虽然,现在看来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Joel
我确实感受到这种趋势,但也看到不同的方向。Claude擅长生成大量点子、发散式想法,尤其在设计领域。这样会降低单个点子的成本和个人的声誉压力。比如,最近我想和团队另一位主管讨论如何让团队文化更轻松、有趣,他就发给我一份文档,里面有十个想法,还附注道,“这是我和Claude一起写的,我不保证其中任何一个是最终答案,但想先给你一个大的可能性空间,再一起头脑风暴。”

Claude最新版本(2026年4月版)展示的Session recap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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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z
感觉在很多科技公司里,设计往往被认为是“下游位置”,就是在工程之后。我很好奇在Anthropic的权力结构或者说组织结构里,设计处于什么位置?设计师处于在什么位置?
Joel
在Anthropic,有一个不成文的通用规则:谁能做出“可运行的原型”(working prototypes)和“真正可用的软件”(actual usable software),谁就主导决策、创意方向和路线图。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个位置属于工程和研究团队——因为他们是唯一能把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真实可运行东西的人。那些深度懂代码的设计师,大概一两年前也具备这种能力,但大多数设计师确实处于工程的“下游”。
但现在这件事正在发生转变。随着代码生成工具的普及,“能做出可运行东西”这件事的准入门槛大幅降低了。比如在内部,你可以用Claude Code在几乎没有额外工作量的情况下快速搭起一个原型,生成一个防火墙保护的内部URL直接分享。你不需要懂部署,不需要懂后端,Claude Code把这些全包了。结果就是,现在参与早期创意讨论和路线图制定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Mark
听起来有点像是,AI工具在帮助组织架构自发扁平化?
Joel
某种程度上是的。但我觉得更准确的比喻是,就像一个维恩图,各圈之间的交集在变大,但每个圆本身仍然存在。早期原型阶段确实向所有人开放了,但PM依然是公司里最擅长判断“这个方向有没有商业逻辑、我们该不该追”的人;工程师依然是最擅长在真实规模下部署这些东西的人——我们现在的体量很大,真正硬核的工程问题只有工程师才能解决;设计师依然是最擅长处理心智模型、交互范式和更宏观HCI议题的人。
所以我的理解是,在起点阶段,职能边界的确在模糊;但进入产品开发的中后期,各自的核心价值依然清晰。

Claude Design,Anthropic的AI设计工具,不同于传统AI绘图工具输出不可编辑的静态图片,Claude Design生成可操作的设计成果,包括交互原型、演示文稿与单页文档。
Mark
我们之前也聊到一组数据,可靠性有待确认,大致意思是过去几年设计行业的招聘增长相当平缓,而PM岗位却在加速扩张。感觉这和AI编程工具的崛起有关联:PM突然有能力直接驱动AI完成以前需要一个人类工程团队才能做的事,而他们本来就习惯于调度和协调工作,现在只是把这种能力延伸得更远了。你觉得“设计停滞、PM崛起”这个判断被夸大了吗?
Joel
我也看到那组数据了,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我想给出的反例。Anthropic可能是全球最“AI-native”的工作环境之一,某种程度上我们像“生活在未来”,上半年我把产品设计团队扩张了一倍。因为我的每一个团队都在跟我说人手不够,都在说“这个产品现在还不够好,我需要一个真人设计师坐在旁边工作好几周才能真正打磨好它”。
所以,宏观趋势我说不准,但我知道的是:即使工程师拥有Claude Code和无限token,让他开发新功能,他仍会非常希望有设计师跟他协作。因为那些“怎么让这个东西对真实的人真正有用”的问题,依然需要设计师来回答。
Mark
最后一个问题,设计团队在其中承担什么责任?
Joel
Anthropic商业模式不依赖于最大化用户的在线时长,所以我们不会做成瘾性设计。如果用户熬夜到凌晨2点还在用Claude,它甚至会建议你“去睡觉”。

Claude的功能界面
资料来源:Fast Company“By Desig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