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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村东头二里半,有个大坡,沿着大坡一路下去,就来到一个李姓为主的村庄。
奶奶李秀英,就出生在这个村子。
74年前,20岁的奶奶翻过大坡,嫁到了我们家。此后十余年间,她一共生了6个孩子。
繁重的生育吞噬了她宝贵的年华,以至于回趟娘家都成了咫尺天涯一样的奢望。
那年头,有太多和奶奶一样的女子,对新家庭新生活的憧憬犹如一条条河流,将她们从山脚,从原上,从一个个不知名的小村庄汇集到同一个地方。
田里的麦子黄了又绿,土地不知疲惫地产出粮食,与此同时,村庄里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一夜之间,庆祝丰收和庆祝新生,成了村庄唯二的主旋律。
在所有人,包括那些从少女变成母亲的女人们眼中,这一切都合情合理,身处缺乏质疑和反思的年代,没有哪户人家会计较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的差异。
于是在这种热闹的生产气氛里,家庭成员的数量越来越多,村庄的规模也越来越大,然而粮食的产量却没有跟上人口膨胀的步伐。
饥饿唤醒了爷爷脑海里对那场可怕年馑的全部记忆,那会他只有四五岁,跟着父母四处逃荒,没想到若干年后,自己又站在同样的悬崖边上。
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望着满院的孩子,心里会不会有怀疑和懊悔?
到了父母这一辈,显然汲取了前人的教训。
尽管他们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生养,但他们控制了孩子数量,有的家一个,有的家两个,最多不超三个。
这种观念的转变有两方面原因。
一是从艰苦年代成长起来那批人较之他们的父母多了一些生存理性,他们亲身经历过多子女家庭在养育孩子上的窘迫。
另一方面,村里的土墙上随处可见刷着代表国家意志的白灰字,一个个反面例子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犯不着以身试法。
但无论出于哪点,都有一个前提,就是那些放弃生育的家庭已经有了男孩,否则,什么生存理性,什么国家意志,统统都得靠边站。
头胎是女儿,那就再生一个。二胎要还是女儿,那就咬牙生三胎,生四胎,不让生?那就躲着生,藏着生。
1990央视元旦晚会,黄宏和宋丹丹表演的小品《超生游击队》,就是对这种现象的幽默演绎。至今还记得里面的两句经典台词。
宋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黄说:你听错了,那是说——实在不行了,男女才一样。
别说三十多年前,就是现在有多少人嘴上说着这话,心里却还装着生男孩的执念。
越清楚为什么而生,越不敢生。
这是当下年轻人对生育的普遍看法,相比前两辈人,他们活得前所未有的明白。
这种明白实质就是理性的体现。他们比自己的先辈更擅长计算了,算收入,算房价,算交易成本,算机会成本……
算到最后发现,生养一个孩子的付出远远大于所能得到的回报,况且这份回报还充满不确定性——孩子未必成才,成才未必孝顺,孝顺未必有能力养老。
更不用说,有些年轻人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明白,漫长的「奥德赛时期」是当下和今后许多年轻人必然会面临的一个人生课题。
不婚不育真的错在年轻人吗?
很显然,这是对年轻人赤裸裸的污蔑。
他们不过多了些理性而已,又不是绝对的自私和无情。谁不想有个幸福温馨的小家,谁不想拥有更完整的生命体验?
但现实告诉他们,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所以他们才会说出这句话:如果生孩子是为了继承自己的贫穷、忙碌和恐慌,那么不生也是一种善良。
当一个人压抑自己生育的意愿,用不惜自我牺牲的方式来应对这个时代的生存压力,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担当?
想起《蛙》里的一句话:“生育繁衍,多么庄严又多么世俗,多么严肃又多么荒唐。”
庄严、世俗、严肃、荒唐,从七八十年前爷爷奶奶那一代,然后是三四十年前父母这一代,再到我们这一代,关于生育繁衍的故事从未停止。
无论这个故事怎么书写,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任何时候,普通人都在用自己的身体和人生,为某个更大的逻辑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