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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骁Albert ,作者:王骁Albert,原文标题:《非洲油国闹到缺油,为何中美齐齐入场?【中非09丨安哥拉】》
一个产油大国,没有制裁,还有大国投资,却闹了油慌,这是一种什么体验?
今天我们要聊的,非洲第二大产油国。他们的首都一杯可乐要5.7美金,但是大多数安哥拉老百姓月收入不到260美元。去喝一杯可乐,一天生活费没了。国际油价但凡有个三长两短,还会搞出全国骚乱,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家好,我是陪你看世界的王骁。本期电子地图册,我们一起走进安哥拉。
安哥拉全称安哥拉共和国,面积124.67万平方公里,相当于36个海南岛,2个法国,在非洲也算大国了,是非洲第七大国,也是继巴西之后面积第二大的葡语国家。但人口只有3790万,约等于3.7个海南省。
南邻纳米比亚,北邻刚果金,东边是赞比亚,还有一块被刚果金完全隔开的飞地——卡宾达,西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西洋。

海岸线到安哥拉这儿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凹陷,给了它大西洋门户的绝佳优势,坐拥四个天然良港:罗安达港、洛比托港、纳米贝港和卡宾达港。
首都罗安达就位于西北部的大西洋沿岸。
除此之外,中部高原,适合农业,北部和近海是油田,东北有钻石,南部是接近纳米比亚的干旱带。
想要读懂安哥拉,你只需要记住三个关键点,后面所有的故事,全都是围绕这三个点展开的:
南北向的海岸线、东西向的本格拉铁路还有富含石油的飞地卡宾达。
这三个点给安哥拉刻下了一条无法摆脱的命运线:
有出路,但出路太容易被外部势力闯入;有纵深,但这个纵深太难被国家所用。
那我们就先从海岸说起。
在殖民者到来之前,会耕地、会冶铁的班图人,打败了靠狩猎采集为生的科伊桑人,并且在十三世纪建立了刚果王国。虽然叫刚果王国,但它的首都姆班扎,其实在今天的安哥拉境内。
15世纪末,葡萄牙人来了。给刚果带来了基督教。皈依了基督教的黑人国王,为了获得欧洲的火枪,开始帮他们抓黑人俘虏卖作奴隶。
但是刚果国王抽成太狠,葡萄牙商人就绕道,找到南边的小国恩东戈,建立了罗安达贸易站。恩东戈国王的名号Ngola,成了国家的名字,安哥拉。而罗安达就是今天的安哥拉首都。
久而久之,安哥拉就成了一个独立的殖民空间。
1884年,柏林会议召开,列强围坐一桌,直接瓜分非洲,葡萄牙坐实了对安哥拉的占领。关于柏林会议的会议,我之前做过一期深度的分析,大家感兴趣可以去考古一下。
不但如此,靠着列强的相互算计,葡萄牙还多吃多占。
主持会议的是俾斯麦,攒局的是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他的想法是完全吞下刚果河南岸。但是法国人一路从西非杀过来,希望控制整个刚果河北岸。
如果法国得逞,比属刚果就会彻底失去出海口,被锁死在内陆。打又打不过,谈又没法摆在桌面上谈。
那为什么偏偏让葡萄牙拿呢?
当然不是因为它的牙好看,而是大家都觉得它最不危险。
英法互相提防。比利时拿,法国不接受。
葡萄牙,资历老,实力弱,大家都能接受。于是它就拿到了卡宾地带。
只不过当时的列强远没想到这块小小的卡宾达,能变成一个油桶。
葡萄牙在柏林会议之后,紧急修了一条通往内陆的铁路——本格拉铁路。它从大西洋边的洛比托港出发,穿过安哥拉中部高原,一直连接到比属刚果的加丹加铜矿带。

铁路培养了早期现代化,和一部分精英黑人代理人。
但是铁路沿线的高原人,既要受殖民者压迫,又要被本地买办剥削。他们恨葡萄牙人,更恨靠着殖民者发家的罗安达精英。
二战以后,民族解放运动兴起。安哥拉民族主义在这个背景下成长起来:分别成长出三个平行组织:
安人运、安盟、安解阵。
表面看是意识形态不同,其实是背靠的势力不同。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社会分层不同。
安人运的核心空间更多在罗安达、城市知识分子、混血群体和葡语教育网络。
安解阵更依托北部社会,与刚果联系更深。
安盟则几乎就是中部高原人,他们反对葡萄牙殖民者,也反对靠着葡萄牙人发达起来的罗安达城市精英。
每个人的“安哥拉独立”,版本都不一样。
我们说到其他非洲国家的独立,有很多是没有群众基础的傀儡精英独角戏,安哥拉的问题就在于,国家理想,他有好几套,群众基础也有好几块,还相互不大信任。
1974年,葡萄牙本土爆发康乃馨革命,葡萄牙殖民帝国迅速瓦解。对很多殖民地来说,这是新时代的到来。
但是对安哥拉来说,却是权力真空。港口、铁路、飞地、内陆高原、北部边境、石油、钻石,一个成熟国家需要几十年才能慢慢处理的问题,安哥拉要在独立前后被迫同时处理。
1975年11月11日,这个新生的国家,还没有迎来独立就先点燃了内战。
葡萄牙人匆匆忙忙给了安哥拉独立就跑了,留下三个武装组织同时争夺国家权力。
这就是安哥拉内战。
造成超过50万人死亡,300多万人流离失所,大部分地区沦为遍布地雷的废墟。
我们这不是一个军事史频道,还是要专注于这场战争给安哥拉留下了一套什么样的国家运行逻辑。
简单讲就是谁控制首都、石油和国际承认,谁控制地方、矿区和边境。
我们出张图,重新复习一下三个集团。
安解阵,率先出局。
安人运,控制首都和石油飞地卡宾达,有苏联支持,成为政府军。
安盟,扎根中部高原,靠铁路动员,有美国和南非的支持,一度控制了全国三分之二的地区和钻石矿区,成为最大分裂力量。
最终为什么是安人运获胜,除了钱和武器,还有一个原因,他更早地将武装组织改造成国家机器。造系统的人,是一个年轻的领袖,多斯桑托斯。他的气质也很独特。
咱们一般提到打游击出来的革命领袖,多少有点克里斯马魅力,会演讲、会写诗,颇具革命浪漫气息。比如安人运第一代领导人内图,是个革命诗人。安盟领导人诺纳斯·萨文比,他就很会演讲。
而多斯桑托斯,他不咋演讲,超级低调,所有技能点都点在了"造组织"上。
他不是刘邦,是萧何。
他的三个致胜绝招:
第一,会抓核心。
他是做题家,早年拿到了少数几个去葡萄牙读书的名额。20岁就加入了安人运的队伍,27岁被组织派到苏联学石油工业,归国之后就在卡宾达活动,让国家的石油命脉始终拿捏在安人运手里。
第二,会建组织。
1979年,老领导内图去世,37岁的多斯桑托斯晋升为总统兼武装部队总司令和人民议会主席。
中央有政治局,地方有党组织,军队、工会、青年组织全是他的触角,一步步把武装占领的区域转换成实实在在的国家机器。
第三,会做交易。会随着世界局势的不断变化,懂得不断更换盟友。
苏联在的时候,他拿援助,发展工业。苏联解体的时候他实行市场经济,让雪佛龙、德士古和其他美国公司得以开采安哥拉丰富的近海油田。等苏联死透了,他宣布彻底放弃马克思列宁主义,驱逐古巴军队。
最后,美国反而成了安哥拉最大的贸易伙伴——相当于把敌人的金主,变成了自己的靠山。
2002年,安人运成功击毙安盟领导人若纳斯·萨文比。仅仅两个月,安盟放下武器,内战终于结束。
更幸运的是,战争结束,刚好遇上国际油价上涨,钱袋子越来越鼓。
但是,放弃了革命理想之后,大家也忘了初心,打完天下就要分天下了。
围绕着多斯桑托斯,安哥拉形成了这样三层政治权力结构:
第一层,总统府,负责对你的忠诚度进行一个确认。
第二层,军警宪特,根据你的忠诚度分配职级岗位。
第三层,根据你在忠诚权力网络中位置,你安排在国家石油公司Sonangol或者各种公共工程项目里。
在这个体系里孕育了“总统府三巨头”,个个权倾朝野、富可敌国:
科佩利帕将军,打游击的好战友。一手管总统府安全,一手管国家重建办公室,一手又连着中国信贷和大型工程。
迪诺将军,军队上退下来之后成了总统通讯处处长,同时兼任安哥拉顶级经济集团之一科昌集团的董事会主席。也是Unitel电信、Kinaxixe房地产、Zahara物流、Kero超市和Biocom生物燃料公司的创始合伙亲人。彭博社称他为“非洲最杰出的企业家之一”。
副总统曼努埃尔·维森特,早年是多斯桑托斯姐姐的养子,也是国家石油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安哥拉没有炼油能力,进口石油衍生品的业务全由瑞士托克和科昌合资公司垄断。这家合资公司的顶头上司就是这个文森特。
从龙功臣都非富即贵,皇亲国戚更是疯狂。
他的女儿成了国家石油总裁,儿子进了主权财富基金。第一夫人也是多家银行的直接股东。超过140亿美元的公共合同由总统直接交给子女的公司,一家人通过一个400多家银行、咨询公司组成的庞大洗钱网络转移了将近240亿美元的石油收入。国家财富,变成家族私产。
2008年,中国举办奥运,经济腾飞,石油需求暴涨。安哥拉也是开足马力,日产接近200万桶,取代沙特,成为中国最大的石油供应国。2007年,经济增长21%,2008年增长16%,罗安达豪华住宅纷纷涌现。航班酒店,得提前一个月预订。
但是,资源红利之外的社会,就没那么舒服了。
安哥拉虽然是非洲第二大石油生产国和第三大钻石生产国,但这些行业并没有办法提供多少就业机会,70%的人安哥拉老百姓每天的生活费不足2美元。
2008年爆发全球金融危机,安哥拉的GDP增速从2008年的16%急剧俯冲到2009年的2%。
经济不好,政治就危险,安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吗?
大聪明想了个妙计,他觉得老百姓晕晕乎乎就不会造反了,居然开始政府补贴啤酒,每瓶不到一美元。诶,干了一天活,刚好够买两瓶啤酒。喝完倒头就睡,什么也不用想。
2017年,干了38年总统的多斯桑托斯卸任,把大位交给了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洛昂·洛伦索。但在重新大选前,多斯桑托斯让议会通过了一项法律:禁止新总统八年内解雇任何军队、警察还有情报系统的负责人。
德谟克拉西虽然门道多,但是选举是最大的合法性。赢家不接受一人之下。
于是他发起了一场大规模的反腐败运动,把老总统女儿从国家石油公司主席的位置上给拽了下来。
最终,多斯桑多斯被迫流亡——住进了他巴塞罗那价值720万美元的豪宅里。
洛伦索继承的是一个非常尴尬的环境。
最大的石油储藏地,有最强烈的分离主义。也就是卡宾达问题。
当年葡萄牙统治的时候,其实安哥拉本土和卡宾达是两套班子。安哥拉是殖民地,卡宾达是保护国。
虽然都是殖民地,但是国际法上的地位不同。
独立以后,三支队伍打内战,他们坐下来谈过一次,达成共识:无论咱仨怎么斗,最后的奖品一定是连着卡宾达一起的整个葡属安哥拉。三方都很满意,签字盖章。
问题是,他们开会,独独就落了卡宾达的领导人。
可是卡宾达却是他们的战利品,这里产油量占全国6成,一个省供养全国。可是钱都进了罗安达精英的口袋。卡宾达的居民就想了,这要是我独立建国,那不是躺着就发财?所以直到今天,他们什么都怪安人运,都怪多斯桑托斯。
从80年代开始,卡宾达几乎年年有暴力事件。经济越差,暴力越大。
他们不但杀安哥拉人,还会绑架外国记者、油井工人,宗旨就是给石油产业添乱子。
既然无法放权给地方,安哥拉就只剩下一条路:拉外部投资。
巧了,最早一批来安哥拉的外资,正是中国。
2002年安哥拉准备开启全国大重建,但缺钱。西方金融机构居高临下,你要我的钱,你得德谟克拉西,你得配合我的改革方案。但我们刚说了,有个老想闹独立的石油飞地,安哥拉没法玩这套。
中国的特点是在商言商,不加政治条款。
于是安哥拉用未来石油收入作为信用基础,从中国政策性银行获得贷款,让中国企业承接基础设施工程。
最有国家象征意义的本格拉铁路,就是中铁建20局承建的,口行融资,花了13年,修复1344公里,外带67个车站,最高时速达到90公里,让安哥拉的矿物重新通往大西洋。
安哥拉也是中国在非洲的最大债务国。2000到2018年,中国对非洲贷款承诺总额约1480亿美元,安哥拉一个就占了约430亿美元贷款承诺。2024年,中安贸易额达到208.8亿美元,其中中国从安哥拉进口176.4亿美元,出口32.4亿美元。
但是说实话,面对这种腐败国家,虽然我们不提政治条款,可是他们把国家的钱,外国人的钱搞到自己的口袋里的方法实在是简单粗暴。你以为你在帮他们国家搞建设,给他们的人民带去福祉,结果一看,是在帮他们的官员搞家庭经济。
低油价冲击之后,安哥拉的石油未来值多少不好评估了,2017年以后中国对安哥拉的新贷款明显放缓,不再继续大水漫灌。
安哥拉变了,中国也变了。
2018年的中国已经不是那个低调的发展中国家。特朗普张口闭口China,发动第一次中美贸易战。
从来把非洲当成慈善晚宴背景板的美国也重新重视这块土地。
当然,他们不会像中国一样修铁路、建筑房。殖民者的思维训练永远是关键矿产、关键点位。也就是:
洛比托走廊。

2024年12月,拜登临下台前的最后一个月,访问安哥拉。罕见地把这个曾经的苏联小弟,推到了美国非洲战略的前台。
美国国际开发金融公司当场宣布,承诺5.53亿美元贷款,用于修建一条连接三个非洲国家的铁路:从安哥拉的洛比托港,到刚果金的矿产区,再到赞比亚的铜带。计划到2028年,每年运输200万吨矿产。
很多人担心:美国入局,中国利益会受损?
恰恰相反,中国乐见其成。
原因有四个:
第一,中国在安哥拉已经有巨大存量资产。铁路、道路、企业、商贸网络、石油贸易、债权关系,都已经在安哥拉扎根。西方资金进来,不会把这些存量一夜之间清空。
美国吹得神乎其神的洛比托走廊,它的基础,就是中国当年重建的本格拉铁路。没有中国早期的重建,本格拉铁路根本不可能成为今天美国可以利用的战略通道。
第二,铁路只有跑起来,过去修路的钱才不算白花。一个基础设施项目最怕的不是别人来用,而是没人来用。如果美国、欧洲的跨国大公司能把货源、运营、车皮、港口和客户都带进来,这中国的投资才不算打水漂。
第三,安哥拉债务和基建缺口巨大,任何一方都吃不下。中国没必要通吃。现在美国和欧洲愿意来,反而可以分摊风险。
拜登提出洛比托走廊之后,南部非洲开发银行立刻带资进组,宣布了2亿美元的投资计划,欧盟的投资更是超过20亿欧元。
人来得越多,池子才能做得更大。
第四,中国现在对安哥拉的新方向,也不再只是石油抵押贷款。2024年洛伦索访华,中安关系提升为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中方明确表示支持中国企业投资安哥拉农业和制造业,帮助安哥拉摆脱单一石油依赖。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非洲第二大石油出口国,造富能力一流,真金白银却没有进入社会。搞了几十年,自己连炼油能力都没有。国民要用,全都是进口。
城里工作不好找,兴起了一种小巴经济体。
有车得有司机、售票员和专门招呼乘客的人;到点要洗车、维修、加油;站点旁边还围着卖水果、卖早点、卖电话卡的小商贩。小小一辆车,拴着无数普通人的生计。
但是这种经济模式又无比脆弱,国际油价涨了,买单的是小巴司机和每个贫民区家庭;国际油价跌了财政收入又顶不住,顶层都不够分呢,更不会流向底层。
2025年7月,安哥拉上调柴油价格,小巴协会决定涨价50%。这一涨,直接捅破了贫民区最后的生存底线。司机罢工,怒火迅速蔓延,罗安达街头失控。最终造成22人死亡、197人受伤,1200多人被捕。
目前安哥拉准备建成洛比托炼油厂,预计要花66亿美元,估计明年12月可以日产20万桶石油,解决国民用油问题,还可以供给周边的赞比亚、博茨瓦纳以及刚果金。
这一次,安哥拉没有拿未来的石油收入做抵。中国也在2017年之后首次贷款给安哥拉国家石油。不是因为你有油,所以我借你钱,而是这个项目本身值得融资。安哥拉也开始从用原油换基建的转旧模式向用工业项目创造现金流的新模式。
但是,工厂可能延期,融资可能反复,腐败和低效率也不会自动消失。
过去五百年,安哥拉一次次被外部世界打开。被列强瓜分、被内战撕裂、被权贵掏空。大国博弈,普通人买单。资源滚滚外流,希望迟迟不来。安哥拉要学会把资源变成自己的国家能力,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